“這就是長安嗎?”
董卓家眷雖生活在關中,可卻一直未曾來過長安。
之前她們一直都待在隴右。
董卓得勢後,便在郿縣修築了郿塢,將其直接了過去,反倒沒有令董白見識到長安的繁華。
“這就是長安。渭陽君還不將簾子放下?這般舉動實在有些失禮。”
身邊的蔡琰輕輕上手放下簾子。
“長安乃是大漢帝都,不比郿塢。渭陽君要小心行事,不要有逾越的舉動。”
董白此刻滿眼都是長安的熙熙攘攘,哪聽得進去蔡琰說的話?
“昭姬姐姐,便是來到了長安城中,也沒人敢欺負我們吧?”
欺負?
在長安欺負董白?
怕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幾根骨頭了嗎?
蔡琰突然發現,自己父親教導自己的一些道理,在董卓身上貌似並不受用……
董白躺倒在蔡琰懷中:“況且,天子不是也在這長安城中嗎?昭姬姐姐有天子撐腰,我有祖父庇護,這長安城中哪裡還有甚麼可以擔心的呢?”
蔡琰手足無措:“渭陽君不可胡言亂語。我與天子並無關係,怎麼可能讓天子庇護我呢?”
“可天子當著老師的面稱讚你了啊!”
董白古靈精怪:“我常聽說男子上門提親之前常要誇讚女方的優點。天子當面誇讚,說不定是真的想要迎娶昭姬姐姐呢!”
“渭陽君不可胡說!”
蔡琰急了!
“我還在守孝中,天子也尚未及冠,何來的婚嫁之說?”
“昭姬姐姐今年年底不就守孝結束了?至於天子……昭姬姐姐不是說天子與我歲數相差不大,大致後年就能及冠嗎?”
眼見越聊越離譜,蔡琰乾脆閉口不言。
董白嬉皮笑臉,正要繼續調侃蔡琰,突然聽到車外的一聲:“渭陽君今日回去,將《大戴禮記》抄寫十遍!”
董白滿臉驚恐,蔡邕為何還在外面聽人說話?
偷聽言語,真不知羞!
……
郿塢的車駕並未直接前往未央宮,而是繞行來到了東面的長樂宮。
長樂未央。
大漢二宮。
長樂宮在先漢時期,往往有太后、太皇太后在此主政,其中的長信宮、大夏殿更是聞名遐邇,在史書上留痕甚多。
但現在,哪來的甚麼太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也就是漢靈帝劉宏的生母,並且將劉協養大的董太后,早就在漢靈帝死後被何太后逼死。
而劉協的生母王美人,更是在生下劉協之後,就被何太后毒殺……
好在天道輪迴,何太后最終也被要立劉協為帝的董卓毒死,算是幫劉協報了弒祖母、殺生母的大仇。
而劉協如今又未立後,所以這赫赫有名的大漢長樂,其實一直都還沒有迎來她真正的主人。
董白從馬車上下來後,也被這座在此矗立了四百餘年的宮殿群震驚到——
“天子難怪是天子!他的家比我家郿塢可大太多了!就是看上去有些破敗,沒我家精緻……”
“咳咳!”
蔡邕後悔了!
方才怎麼才罰董白抄寫十遍?分明應當抄寫二十遍!一百遍!
這時有宮內女官過來接應:“諸位,陛下和太師已在鴻臺中備齊宴席,還請隨我前來。”
鴻臺!
蔡琰一聽到這兩個字,臉頰突然變得紅彤彤的!
秦始皇帝修築的鴻臺!
漢初,蕭何奉命修築長樂、未央二宮,也不完全是平地起高樓,而是保留了一些秦朝時的宮殿。
這鴻臺,本是戰國韓國宮室之名,秦始皇帝在滅六國後,就將這名字賜予了這座高臺。
蔡琰是才女,受蔡邕教導,自幼便對先秦故事耳熟能詳。今日聽到能夠親身接觸由那始皇帝修築的鴻臺時,竟莫名興奮了起來!
“望鴻臺上望鴻來……渭陽君!渭陽君!那鴻臺可是先秦時期的文物哦!”
一向知禮的蔡琰,此時竟然有些跳脫!
這長安宮室,對他人來說或許代表著巍巍皇權、朝廷尊嚴。可在蔡琰眼中,卻更是無數只有從史書上才能聽到、看到的珍貴遺蹟!
就比如自己腳下踩著的這塊地磚,昔日的呂后、衛後,是不是也曾踩過?
前面路過的宮室,裡面是不是走過卓文君、淳于意那樣的奇女子?
還有還有,今日要去的鴻臺,秦始皇帝或者漢高祖皇帝、漢太宗皇帝,都曾在那裡設宴招待過群臣?
這種與歷史擦肩而過的美妙,興許只有讀過史書的人才能夠感受。
像董白,完全不理解自己的昭姬姐姐怎麼突然和變了個人一樣……
而蔡邕雖然也有些激動,但他畢竟和董卓入過幾次皇宮,倒也不那麼失態,還有餘力用眼神管教自己的女兒。
倒是前面領路的女官突然眼前一亮:“難道是寫了《頌軍賦》的蔡大家嗎?”
《頌軍賦》?
蔡琰一時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但她很快便意識到,這正是那日劉協邀她寫的那篇漢賦……只是因為時間急促,竟然忘記了取名,被冠以《頌軍賦》之名。
“正是民女蔡琰,卻當不起大家的稱號。不過是陛下青睞而已。”
那女官聽正是蔡琰,兩眼不自覺綻放出光芒!
“果真是蔡大家嗎?蔡大家不知,您那篇漢賦,早在這長樂宮中傳遍了!掖庭女眷都對蔡大家欽佩不已,以為蔡大家是作出了連男子都比不上的文章!”
蔡琰本就內疚,聽對方這麼一誇更是害羞道:“沒那麼好。”
“真的很好!我父親是大儒,他看過後,也說蔡大家作的那篇文章好!”
父親是大儒?
蔡琰這才意識到,這位領路的女官只怕身份並不簡單,恐怕是養在掖庭中,能夠隨時成為天子嬪妃的貴女。
“敢問尊上名諱是?”
“琅琊東武人士,伏完。”
女官盈盈一笑:“我喚作伏壽,是前年入的掖庭。”
果真是貴女!
伏完是大司徒伏湛六世孫,大司農伏質之子,還娶了桓帝女陽安長公主為妻,在士族中名望頗高。
蔡琰向其行禮:“方才不知是名士之女,是我唐突了。”
“不礙事。”
伏壽好似暖陽一般明媚:“蔡大家以後若是有時間,可以來掖庭中教導我等讀書。很多女子如今都視蔡大家為楷模,期待蔡大家教誨。”
蔡琰謙遜:“本人才疏學淺,不敢誤人子弟。”
董白更是在一旁小聲嘟囔道:“竟然有喜歡讀書的人,當真奇怪!”
“咳咳!”
周圍一圈女眷嘰嘰喳喳,惹得蔡邕頭都大了!
不得已提醒一番眾人注意禮儀,蔡邕這才覺得耳邊清淨了少許。
劉協高坐鴻臺之上,一老遠就看到了與伏壽聊天的蔡琰。
“也不知她們在聊些甚麼,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不過見蔡琰眉宇舒展,言笑晏晏,劉協便安下心來,轉而是在人群中搜尋起董卓的那名小妾……
自己的事是小事,呂布的事那可是要人命的大事!
無論如何,都要將呂布的事辦妥了先!
“見過陛下!見過太師!”
一眾親眷朝著劉協、董卓行禮。
剛剛平身,董白就迫不及待的朝著坐在劉協身下的董卓撲了過去。
“祖父!”
“白!”
董卓看到董白,那是臉都笑歪了!
劉協還是第一次從董卓臉上看到這般誇張的笑容!
董白抱住董卓:“祖父!之前好可怕!有好多人要去攻打我們家,還死了好多人!”
董白興許只是想將這當做新鮮事告訴董卓,但董卓卻聽得內疚連連。
“是祖父的不好,沒有保護好白。”
董卓摸著董白的頭,這個殺人無數、閱歷無數風霜的梟雄,眼中竟然不知何時紅潤了起來。
董白見董卓神傷,也意識到自己令董卓神傷,於是趕緊在董卓面前蹦蹦跳跳的:“我沒事!真的!有昭姬姐姐保護我,真的沒事!”
然後董白還示意董卓看向劉協的方向:“天子也保護我了。還有一個傻大個保護了家裡的府庫,白並無大礙。”
董卓心頭被觸動,竟然破天荒的朝著蔡琰一個女子道謝:“多謝蔡大家了。”
蔡琰哪敢承受董卓的大禮,趕緊還禮:“回太師,其實是渭陽君保護了……”
但蔡琰抬頭看到董白正對著自己擠眉弄眼,便也沒有說出實情,只得向董卓道謝。
“賞千斤黃金、絲絹百匹!”
這樣的厚禮,便是砸也能將人砸死了。
可蔡琰卻始終都心不在焉……
因為她發現,上首端坐的劉協,自她進來那刻起,就未曾正眼瞧她一眼。
劉協除了嫌棄的瞄了幾眼董白,視線大多時候都停留在後方的女眷當中。
那個方向蔡琰看過。
便是昔日,劉協在郿塢中就一直注視著的董卓小妾。
“陛下果真是喜歡那樣的女子嗎?”
蔡琰再次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內耗……
“原來天子自始至終,眼中都從未有過我嗎?”
這般思緒湧上心頭,透過雙目,剛好被盤算著怎麼將這小妾要給呂布的劉協捕捉到。
?
朕的蔡大家啊!
你方才不是還有說有笑的,怎麼頃刻間便變的這般哀傷?
莫非天下女子,都是這般的善變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