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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第 11 章

2024-07-02 作者:豔山姜

關於半夜去導演房間這件事,還是有很多說法的。

哪怕此人是金靜堯,也不可掉以輕心。

黎羚站在導演的房門外,並沒有立刻敲門。

她低下頭,給發訊息:“你說,我是應該先打他的鼻樑,還是先踢他的……”

迅速發來一個問號。

黎羚安慰他:“別怕,我在練八段錦。”

陷入了沉默。

黎羚很擔心對方又發來一個問號。

好在他最後對她說:“注意安全。”

黎羚放下心來,給他發:“[玫瑰][玫瑰][玫瑰]”

她和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絡了。

聊天記錄的上一次,還要追溯到在夜店看完euphoria的演出之後。她在微博發了一小段影片,文案“謝謝好心人替我圓夢”。

下面幾個夜店偶遇的路人粉絲,高高興興地衝進來曬合影,說姐姐真人好美。

私信問她好心人是誰。

黎羚:“嘿嘿,新電影的製片人請我吃飯啦。”

發來一個冷酷的問號。

然後不理她了。

之後也不給她點讚了。

黎羚沒有想太多,她早已經習慣了此人的神出鬼沒,以及對方熱衷於用問號來結束一段對話。

但她還是不太明白,為甚麼剛才自己正跟小劉說著話的時候,突然又發來一個問號。

難道他其實不是她的粉絲,而是一個問號機器人。

於是黎羚對他進行了如上測試。

還好,他還會對她說“注意安全”,詞庫很豐富。

黎羚內心稍感安慰,抬起手打算敲門。

門自己開了。

五大三粗的副導演站在門口,如一位古龍小說的男主角,語氣深沉道:“你來了。”

黎羚錯愕地往後看了一眼門牌號:“我走錯了?這裡不是……”

“是導演的房間,沒錯。”副導演熱情地說,“來吧,就等你了。”

黎羚一頭霧水地走了進去,進門後她的第一反應是。

好。多。人。啊。

幾乎所有的主創都坐在導演的客廳裡,在看到黎羚時,原本黯然無神的眼睛,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了大喜過望的歡悅。

看得黎羚心裡毛毛的。

劇本統籌毫無形象地從地上爬起來,親切地握住了黎羚的手:“黎老師,你也不愛睡覺是嗎?太好了,劇組就需要你這樣有才華有態度的演員啊!”

黎羚:“……”

好怪啊。甚麼叫她也不愛睡覺。

從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中,她得知導演自開機以來,每週都有一兩個晚上,要在自己的房間開劇本會。

他精力旺盛,一整晚不睡覺也不覺得累,工作的態度和能量都可以說病態。

其他人卻不行,正常人還是需要睡覺的。

他們都非常期待黎羚的到來。

“黎老師,你不想睡就多來陪導演讀讀臺詞。”攝影師充滿渴望地說。

另一個人說:“是啊,男大哪有導演香。”

黎羚:?

“……”

他們好像誤會了甚麼。她只好將剛才表演老師的事情,又解釋了一遍。

哪知道這些人更加來勁,直接將她推到金靜堯面前,苦口婆心地說:“黎老師你真糊塗啊,何必花錢再請老師?現成的老師不是在這裡?”

金靜堯根本沒理她。

專心低頭打字。

他坐在飄窗邊,將膝上型電腦放在膝蓋上,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的眼鏡。打字的手指細長,手腕的骨節瘦削,膚色很白,白得接近於病態。

黎羚的第一反應是:要是真打他的鼻樑,估計她的手會很痛。

第二反應是,自己閱遍男大,竟然真的沒有一個人能打過得這張臉。

好廢物的男大。

好偉大的……金導演。

偉大的金大導演還是很專心地盯著電腦螢幕,不過終於停止了敲擊鍵盤。

“導演,你在忙嗎?”黎羚很客氣地說,“會不會太打擾您了……”

她的手機突然開始瘋狂地冒出新提醒。

黎羚低頭看了一眼,發現在不停地給自己最近的微博點贊。

非常喪心病狂的那種,連轉發熟人新片的廣告都不放過。

黎羚:?

她錯愕地盯著手機螢幕,失去表情管理。

金靜堯冷不丁開口道:“你比較忙。”

黎羚立刻訕訕地將手機給關了:“對不起導演,我不忙的。”

“導演,下午那場戲,您覺得我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她又試探地問道。

金靜堯說:“我只講一次。”

講戲就講戲,不需要搞這麼多前搖哈。

黎羚一邊在心裡罵他,一邊乖巧地洗耳恭聽狀。

“你還活著,阿玲已經死了。”對方繼續道。

黎羚若有所思,十分認真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兩人眼中如有冷焰交抵。彷彿晦暗夜空中,一道明亮的電火花劃過。

“導演,我沒聽懂。”黎羚誠實地說道。

金靜堯:“把這句話抄一百遍。”

“好的呢。”她“哦”了一聲,轉頭看向副導演,“能借一下紙和筆嗎?”

副導演:?

“這、這,老師你也不至於哈。”他擦了擦額頭上的賽博汗水。

黎羚小聲說:“難道你聽懂了?”

對方臉上也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反而是一旁的劇本統籌笑了,態度和煦地問她:“黎老師,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摔倒了,你會怎麼做呢?”

“重新站起來?”黎羚不太確定地說。

“如果摔得非常、非常痛呢?”

黎羚說:“也還是會重新站起來吧。”

對方笑得有些無奈,繼續引導她:“那你覺得阿玲會怎麼做?”

黎羚皺起眉,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阿玲……是站不起來的,因為她沒有腿。她已經被痛苦壓倒了。”

劇本統籌鼓勵地看著她:”所以,她見到周竟的第一反應是甚麼?”

憤怒,黎羚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正如她下午所演的那樣,尖銳的憤怒,強烈的羞恥。她將這些情緒外化為了攻擊性,對周竟,也對自己。

但她突然意識到,這未必是對的。

憤怒也需要能量,並非人人都具備那樣的能量。

“是……平靜。”黎羚慢慢地說,“憤怒意味著對未來還有期許,但阿玲已經沒有任何期望了。一部分的她隨著身體而死去。她是一潭死水。”

幾位主創們都露出認同的眼神。

而黎羚想起金靜堯方才對自己說的那句話,她還活著,阿玲已經死了。竟然不是在胡說,還挺有道理。

她下意識地看了對方一眼。

他垂著眼睛看電腦螢幕,對他們的對話完全不感興趣,可能覺得都是些笨蛋的廢話。

劇本統籌繼續道:“黎老師,你其實很有悟性,問題就在於,阿玲和你的性格差別很大。你面對挫折,第一反應總是面對、反抗。阿玲則和你完全相反,她是一個深陷在泥沼的人,她沒有向上的力量。”

黎羚說:“原來如此。”

“拍這場戲的時候,可以嘗試去回憶一些比較痛苦的事?”副導演提議。

黎羚悻悻地說:“其實我下午就是這麼做的。”

“那還不夠痛苦。”副導演開玩笑道。

黎羚點了點頭,認真地說:“是啊,再痛苦的事,我都忘了。”

副導演一時語塞,不知是不是該誇對方很有鈍感力。

隨後又想到,一般人確實也很難在試鏡的時候,立刻就把導演按桌上。

黎羚自我反思:“是我的問題,我還不夠理解阿玲,所以也很難代入她。”

金靜堯突然說:“你笑得很難看。”

黎羚有些詫異地轉過頭,撞進對方沒有感情的視線裡,像一艘失航的船一頭撞上冰山。

她不知道對方從何時開始看她。

黎羚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笑了嗎?”

剛才好像沒有說甚麼很好笑的話。

這樣想著,黎羚的指尖觸碰到了上揚的嘴角,和並不自然的面部肌肉。她竟然真的笑了。儘管那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種完全不受控制的肌肉記憶。

她懷疑自己是笑得有點猙獰了。

因為金靜堯注視著她,表情並不能算很好看。

“不想笑就不要笑。”他冷淡地說。

黎羚說:“我想笑的,導演。”

她更用力地牽起嘴角,仰著臉,對著金靜堯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

年輕男人定定地看著她,似乎怔了一下,才冷漠地移開目光。

“隨你。”

在他身後的玻璃上,黎羚看到他們的倒影,重疊在一起。

她笑得太用力,以至於整張臉都皺起來,像在水裡泡開的花。而他的面容英俊而沉寂,彷彿終年不化的雪山。但最終,這一切都凝在山間昏沉的夜霧裡,漸漸消融。

又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的雨聲籠罩住房間。

“念。”他突然將一本劇本甩到她面前。

黎羚怔了一下:“導演,這是?”

金靜堯不怎麼耐煩地說:“不念就抄一百遍。”

黎羚:“……”那還是讀臺詞強一點。

她“哦”了一聲,乖乖開始讀起臺詞。

她以為自己會捱罵。

事實也的確如此,最開始她讀不了三句就會喊停。

看得出來此人並不擅長於做老師,屬於那種會把學生立刻罵哭的型別。

但他的確……在認真教她。

對完臺詞,再摳動作,幾乎可以說是手把手地教她怎麼演。不僅如此,還糾正了一些平時黎羚自己都不會注意的細節,好像對她的表演方式十分了解。

昏黃的燈光傾瀉下來,像夕陽的剪影,投落在金靜堯的側臉。

他的眉目舒展開來,彷彿某種龐大而茂密的熱帶植物,在細雨裡生長,幾乎可以稱得上溫柔。

-

房間裡的兩個人還在進行嚴肅的一對一教學,其他人趁機偷偷溜了出來。

“終於可以去睡覺了。”攝影師張嘴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副導演感慨:“這麼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聽導演給人講戲。”

他又對劇本統籌豎起大拇指:“小羅,你剛才跟演員講戲,也很有水準啊。”

“不是,兄弟,我要能有這水準,至於天天被導演追著罵嗎。”劇本統籌羅女士愁眉苦臉地說。

副導演一怔:“啊?那你剛才……”

對方舉起手機:“你看,都是導演寫的,我就照著念,唸錯了兩個字,他還偷偷瞪我呢,啊,好可怕的眼神……”

副導演:“……”

-

課上完了,金靜堯不打算再多留人一秒,直接說:“你可以走了。”

黎羚真情實感地向他道謝:“謝謝導演,今晚我真的學到好多。”

金靜堯已經開始沉默地打掃房間,黎羚用非常欣賞的眼光,看著他將一隻舊抱枕上的褶皺完美地捋平。

“你怎麼還在。”他轉過頭。

黎羚自認為善意地提醒他:“一般人會在離別前互道‘晚安’。”

“關門。”

“……好的導演。”

黎羚默默地離開了。

走廊上一陣穿堂風颳過,從衣袖直往裡鑽。她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內心在感激和興奮之餘,還是有一絲恍惚。

這個人為甚麼突然這麼好。

總不能真的是為了證明自己比男大有用吧。

她一邊慢吞吞地走路,一邊順手給發問號測試:“導演今天給我講戲了,導演人真好啊,好愛他。”

然後面無表情地亂打了五個[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

一般來說,面對這種胡言亂語,肯定是要發問號的。

但現在太晚了,他估計睡了。

樓道里並不靈驗的感應燈已經熄滅。

雨下大了。黑暗裡響起瓢潑而沙啞的雨聲。小小的窗格里,樹木被狂風撼動,像一副定格的畫。

“咔噠”一聲。門突然又開了。

黎羚錯愕地轉過頭。

老舊的感應燈,遲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年輕男人站在明暗的分界之處,輪廓隨之被勾起一層熠熠的光。像沉寂了六個半小時以後,第一次亮起的帝國大廈。

“走這麼快,”金靜堯問她,“學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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