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章 5 第 5 章

2024-07-02 作者:豔山姜

第一次試鏡一敗塗地。

黎羚覺得這全部都是金靜堯的錯。

他猝不及防地坐到她面前,還用一種比較奇怪的眼神看著她,才導致她最開始慌了一下,臺詞都念得磕磕巴巴。

善良的導演會在此處喊停,講一講戲,讓她重新再來一遍。

惡毒的導演則會一言不發,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她。

更惡毒的導演,甚至將手擱在桌上,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腕錶。

黎羚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分心地盯著那隻看起來很貴的錶盤。

恰好她所飾演的角色是女警,要審訊對面的犯人,就兇巴巴地說道:“眼睛別到處亂瞟!頭抬起來!”

金靜堯冷淡地笑了笑:“不要改臺詞。”

黎羚:“……導演對不起。”

他們重來了一次。

第二次,黎羚安分守己地念著臺詞,每一句都沒有唸錯。

她自認為演得還可以,展現出了超群的記憶力。

但不知為何,演到後面,臺下的人越來越吵,雖然聽不清在說甚麼,但應該不是好話。

“可以了。”金靜堯說。

黎羚吃了一驚,立刻停止了表演。

臺下驟然變得安靜。

金靜堯皺起眉,不甚滿意地看向她:“我是讓他們不要吵。”

黎羚:“……”

下次話能說清楚點嗎哥。

雖然是誤會一場,但情緒一旦被打斷,就很難再找回來了。最後試鏡還是沒再繼續下去。

黎羚心裡惴惴不安,試探地問:“導演,您覺得我表現得怎麼樣?”

金靜堯:“嗯。”然後站起身走了。

黎羚:?

腦子有問題,聽不懂中文?

當天晚上,黎羚輾轉反側,反覆回味著金靜堯說話的語氣和微妙的態度,越想越覺得自己沒戲了。

她忍不住發訊息問小劉。

對方委婉地表示:“你試鏡的時候,要是多一些自由發揮就好了。”

“可是導演讓我不要亂改臺詞。”黎羚疑惑道。

小劉:“他嘴上那麼說,其實很喜歡看到演員即興的。”

黎羚仍有些將信將疑。

過了一會兒,她收到的訊息。

他問她:“試鏡了嗎。”

黎羚覺得在粉絲面前還是要維護一下自己的形象,就半真半假地說:“嗯,很順利,導演非常喜歡我,一直誇我演得特別好。”

對面:6

黎羚:?

不等她再問,他飛快地將上一條撤回,說自己打錯了。

黎羚感覺中老年人應該也不知道“6”是甚麼意思,就沒怎麼放在心上。

又說:“導演喜歡你,你呢。”

黎羚回憶著金靜堯在試鏡時全程半死不活的樣子,陰陽怪氣地說:“簡直愛死他了。”

:“不要亂說。”

黎羚:“你說得對,我只是愛他,不想他英年早逝。”

應該很無語,又不理她了。

半夜,黎羚被一陣激烈的敲門聲驚醒。

手機螢幕顯示,現在是凌晨一點四十六分,她大驚失色,拖鞋都沒穿好就衝過去開門。

只見小劉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幾個工作人員,手電筒光束在黑夜裡胡亂照著。

黎羚第一反應以為出了甚麼大事,口不擇言地問:“怎麼,地震了嗎?”

小劉十分焦急:“黎老師,導演決定重拍下午那場戲,就等您了,咱們趕緊過去吧。”

黎羚:???

她難以置信,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現在?重拍?你們家導演是不睡覺嗎?

第二次試鏡本該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但現在黎羚如同深夜遭遇外星人綁架,稀裡糊塗地給架進了片場。

推開門的一剎那,她很受震撼:午夜的劇院燈火通明,被明晃晃的強光照得亮如白晝,彷彿從寂靜的夜跳進了楚門的世界。

裡面人很多,各司其職、井然有序,根本看不出是凌晨兩點的片場。

黎羚一度肅然起敬,直到走進化妝間,發現化妝師的外套裡是一件皺巴巴的小熊睡衣,助理的頭髮也亂得像雞窩。

原來現場的大多數人,也都是半小時前剛剛從被窩裡爬起來——因為導演臨時起意,要重新拍一場戲。

黎羚大驚:“這、這也太……”

“太帥了!”化妝師十分崇拜地說,“是的,我也覺得,導演就跟超人一樣!隨時都有靈感!永遠不會累!”

黎羚默默吞下了未說出口的“變態”二字。

走進片場時,金靜堯正在舞臺上跟攝影師調整布光。

他身邊幾個工作人員雖然都長得人高馬大,但也困得不行,一邊點頭一邊狂打哈欠。

相比之下,年輕導演儘管臉色蒼白,背影也很消瘦,一臉望去,仍是人群之中最為清雋挺拔的那個人。

因為角度原因,黎羚只能看清他的側臉和肩。他沒甚麼表情,顯得很難以接近。

她看了最多半秒,年輕導演就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過身來。

黎羚被冰冷的視線所捕獲。

她很擔心這人又要說些甚麼挑刺的話。

但他抿了抿唇,看她的眼神比她想象之中更加複雜和難以理解,也沒有解釋為甚麼又要找她來,只是很簡單地說:“開始吧。”

-

假如時間可以倒流,黎羚不會在聽到“開始吧”這三個字時,內心如此感激,甚至覺得金靜堯是個好人。

下午,此人還只是安靜地看著她表演。

而現在,她每說完一句臺詞,他都要打斷她,說“不行”“不夠好”。

黎羚虛心求教,問他應該怎麼做更好。

他並不解釋,只是說:“再來一遍。”

黎羚拍了這麼多年戲,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他這麼不愛說話的導演。

很多時候,他好像都在扮演一名旁觀者,沉默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是評判,或者比這更深沉的東西。她不知道他想要甚麼,也難以從他的反應裡得到答案。

唸到後來,黎羚感覺自己已經十分麻木,像被烏姆裡奇罰抄的可憐小哈利。

那些臺詞不是從她嘴裡讀出來,而是刻在她的手背上,每一筆都帶著悽慘的血痕。

最後金大導演總算是滿意了,黎羚以為這場戲過了,渾身卸下力氣。

惡魔又冷不丁發出低沉的聲音:“肩膀不要動。”

“腰再挺直一點。”

黎羚:“…………”

同一場戲,同樣的臺詞、動作,來來回回,迴圈往復。

黎羚嘴唇乾裂,嗓子都啞了。

金靜堯還不允許她喝水,美其名曰這樣鏡頭裡看起來更真實。

四個多小時拍下來,黎羚自覺精神狀態還算穩定,無非是變態怎麼說,她就怎麼做。

但旁邊的工作人員,已是一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壓力怪狀態。

攝影師眼裡爬滿紅血絲,每場間隙爭分奪秒滴眼藥水。化妝師一臉英勇就義地撲上來補妝,幾把刷子揮舞得虎虎生風。

又一條拍下來,金靜堯還是不滿意。

“你的臉沒有吃到光。”他說。

黎羚假裝自己已經累到聽不懂人話,非常無知地問:“那我要怎麼做啊,導演?”

她以為他會和之前一樣,不作任何回應。

然而金靜堯靜靜地看著她,說了一聲“抱歉”,徑直站起身。

黎羚也不明白為甚麼他要向自己道歉。

直到她眼睜睜地看著年輕男人朝自己俯下身,手指碰到她的臉,並沒甚麼憐惜地托起她的頜骨。

儘管中間還隔著一張桌子,她依然感受到被陰影壓下來時,那種難言的危險。

他的手指還是冰冷的。冰冷而刺痛,令人呼吸一滯的觸感。

“就這樣。”金靜堯說,“別動了。”

黎羚的呼吸本能急促了一瞬。

陌生的氣息,連同他的視線,像一場傾盆大雨,將她從頭到腳籠罩。

他坐了回去。

她遵照他的指示,又演了一次。

在年輕男人的注視之下,她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舌頭、眼睛和身體,都不再屬於自己。

當黎羚說完最後一句臺詞,清晨的光線,從側邊的一面小窗戶裡照了進來。

這是近乎於奇蹟的一刻。

晨光籠著她的側臉,將面龐都照成金溶溶的一片。如同晨霧中的原野,洗去一切夜的沉痛,朝陽在她的眼底升起。

金靜堯說:“可以了。”

她聽到對講機裡,副導演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還夾雜著其他人隱隱的歡聲。

黎羚像被抽掉骨頭,爛泥一樣趴在桌上。

被折磨了一整晚之後,她感覺有點不真實,努力地抬起半張臉,問金靜堯:“導演,我這次表現怎麼樣?”

他語氣很淡地說:“光線很好。”

黎羚沒太聽明白她的表現和光線有甚麼關係。

副導演走了過來,喜悅地彙報這一條的光影簡直絕了,稱讚導演真是料事如神,今天的日出和預料之中分毫不差。

黎羚:“……”

“導演,您要拍的是日出嗎?”她忍不住問。

金靜堯:“嗯。”

那你,為甚麼要,半夜兩點,把所有人,都,叫起來,呢。

有些人凌晨兩點把劇組拖進破劇院,足足排練一夜。

只是為了拍剛才那一秒鐘,日出的光線照在她臉上玫瑰色的剪影?

黎羚突然覺得不累了,也不困了,就是手有點癢。

小劉站在導演背後,一直衝她擠眉弄眼做手勢,看起來甚至很急。

她坐直起身,看著對面的金靜堯,語氣誠懇道:“導演,關於這場戲,我突然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金靜堯示意她繼續說。

“我覺得無論是劇本,還是女警官的態度,都有些太過被動了。”黎羚有理有據地說,“這是一場審訊戲,她應當主動出擊。”

小劉在一旁瘋狂點頭,就差給她鼓掌了。

金靜堯聽起來沒甚麼興趣:“光已經變了。”

黎羚深吸一口氣,內心默唸小不忍而亂大謀,轉而眼巴巴地看向小劉。對方會意地說了一堆好話。

在兩人的輪番攻勢之下,金靜堯最終勉為其難地同意了,不過強調說:“只有一條。不要浪費膠片。”

黎羚快被他的雙標震驚。那是誰為了日出的一秒鐘,浪費了一整晚的膠片。

太陽漸漸升了起來。

晨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入侵了金靜堯的私有空間。年輕男人被大片的、交織的光線籠罩著,浮光與細小的微塵一同跌進他的眼裡。

他的眉毛擰了起來,終於顯露出一點虛弱的病氣。

像畏光的吸血鬼,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動,重新坐進陰影裡。

黎羚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等待著副導演喊了“開始”。

她沒有再說一句臺詞,毫無徵兆地站起身,揪住金靜堯短短的頭髮,強迫他仰起臉。

她低下頭。

他們貼得很近。

呼吸交纏,鼻尖幾乎要碰到。

金靜堯很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觀察她,有些好奇,或者無所適從。

她對他笑了一下,按著他的後腦,迫使他扭頭直視一旁用作審訊工具的檯燈。

明晃晃的強光猛然對準年輕男人的眼睛。

針一樣狠狠扎進他的瞳孔。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