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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 第 14 章

2024-07-01 作者:第一隻喵

崔琚聞訊趕過來時,隔著簾子看見蘇櫻跪坐在下首扇著風爐烹茶,主位上南川郡主端然而坐,神色肅然。並沒有預想中的雷霆之怒,難道那事已經成了,南川郡主是來相看的?崔琚一陣歡喜,想要進門又被侍從攔住,只得在簾外躬身行禮:“崔琚拜見郡主。”

“崔員外回去歇著吧,”聽見南川郡主冷淡的語聲,“我有話要問蘇櫻,休讓人來擾。”

這話聽著,又不像是好聲氣。崔琚心裡咯噔一下,想問又不敢問,只得再行一禮道:“崔琚告退。”

走出幾步,夫人劉氏和崔思謙急急忙忙也趕來了,崔琚打著手勢讓人回去,低聲道:“郡主在說話,莫去打擾。”

方才南川郡主輕車簡從來到門前,沒等通傳便直接進了內宅,劉夫人滿心忐忑:“是不是好訊息?”

“不像。”崔思謙眉頭緊鎖,若非因為蘇櫻不自重,崔家怎麼會被南川郡主如此看低,受這等屈辱?“若是好事,必然投刺之後約期登門,豈會如此無禮?”

崔琚臉一沉:“多嘴!”

崔思謙沒再說,回頭一望,隔著簾子影影綽綽看見蘇櫻纖手握著水勺正往茶釜中加水,舉手投足之間風姿楚楚,端莊嫻雅。她倒是會裝。

屋裡,蘇櫻放下水勺,待茶湯再沸,茶色氤氳如水墨山水一般,便用銀勺盛出在越窯白瓷杯中,雙手奉與南川郡主座下女官:“請郡主用茶。”

南川郡主居高臨下看著她。像,很像,但崔瑾是疏淡高遠的林下風氣①,眼前的少女則是幽咽細流,於無聲處,動人心魄。行事也全然不同,崔瑾驕傲固執,從不曾向任何人低過頭,可她方才氣勢洶洶而來,蘇櫻卻能夠不卑不亢地迎她上座,親手烹茶相待,言談舉止挑不出一絲兒錯處。便是方才烹茶時展露的手法和風姿,遍長安的世家女也沒幾個及得上。

她比崔瑾,難對付得多。“都退下。”

侍從們悄無聲息地掩門退出,守在廊外,南川郡主端然危坐:“予你千金,明日我派人送你回錦城,以後不得再回長安,不得再見晏平。”

蘇櫻抬頭:“請恕蘇櫻不能從命。”

她要的,從來不是錢財,更何況即便回去錦城,依舊是盧元禮的俎上之肉。

南川郡主知道不會那麼容易,但她也做好了萬全準備:“盧元禮我替你了結。”

蘇櫻抬眼,對上她洞悉中透著輕視的目光。並不是不動心,她苦苦掙扎,所求無非是安穩度日,不淪為玩物,可竇晏平。

她派竇約探聽過,因此知道竇晏平這些天裡粒米未進,只靠喝水支援。他在錦繡叢中長大,從小到大不曾吃過丁點苦頭,肯為她做到這般地步,她又怎麼能中途變卦,撇下他一個?“郡主的好意兒不勝感激,然郡主之命,兒不能從。”

她盯上的是郡主府,是竇家,自然不會輕易罷手。南川郡主冷冷道:“我能了結盧元禮,其他人,也不在話下。”

蘇櫻心中一凜。天家貴胄想要除掉一個孤女,易如反掌。“兒死不足惜,只怕傷了郡主與竇郎君的母子情分。”

南川郡主傲然道:“他不會知道。”

“他必會知道,”蘇櫻抬眼,“郡主敢不敢賭?”

南川郡主不敢。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竇晏平至情至性,若是知道心愛的女子死於母親之手,母子之間的裂痕必然一生都無法彌補。好個陰險女子!“好個陰險狡詐的女子!晏平知道你這副嘴臉嗎?”

“兒的身世郡主俱都知悉,便是想得深些,也無非是為了自保。”蘇櫻低頭,“時局叵測,得一個有頭腦的妻子,好過不知人間險惡的閨閣弱質。竇郎君對兒情深義重,兒對竇郎君敬重感激,郡主若肯成全,兒定然竭盡全力孝敬郡主,服侍竇郎君,哪怕粉身碎骨,也絕無二話。”

“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過我這一關。”南川郡主冷笑,“晏平甚麼出身,你是甚麼出身?陰溝裡的泥,也敢妄想摘得明月?”

蘇櫻仰頭看她,她高高在上,美麗冷酷。輕視,作踐,種種待遇她都有所預料,可事到臨頭才知竟會如此傷人。可她怨不得別人,帶給她那麼多無法抹去的汙點的,是她的生身母親。

深吸一口氣將湧動的自憐全都壓下去:“蘇家之女,崔家之孫,出身不為卑微。竇郎君是天潢貴胄,兒亦是名門之後。兒常聽竇郎君提起郡主與竇節度伉儷情深,神仙眷侶一般,郡主仁慈,難道忍心棒打鴛鴦,讓竇郎君遺憾痛苦?”

伉儷情深,神仙眷侶,從她口中說出來,真是可笑。她死死拿捏著竇晏平,逼得她束手束腳,她比崔瑾狡詐太多。南川郡主站起身,冷冷道:“你確定要執迷不悟?”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②蘇櫻垂頭,“不為執迷。”

“好,”聽見南川郡主冷冷說道,“但願你不會後悔。”

衣衫帶起一陣冷風,南川郡主邁步向門外走去,蘇櫻快步上前替她開了門,南川郡主回頭,她看著她,語聲輕柔堅定:“兒不會後悔。”

一兩絲光亮從飛簷的陰影裡漏進來,照著她柔婉眉眼,眸子是不很深的黑色,黑眼珠大而圓,眼型長而彎,於是她的容顏便呈現出一種介乎天真與狡黠之間的,怪異的熟悉感。前塵往事一霎時洶湧而來,南川郡主猛地轉過頭:“回府!”

侍從簇擁著向外走,蘇櫻默默跟在身後相送,崔琚匆匆趕來:“怎麼樣?”

“無妨,”蘇櫻望著遠去的車駕,“舅父放心。”

南川郡主已經沉不住氣了,再等兩天,必有結果,可是竇晏平,他還支援得住嗎?

車馬如風,快快向郡主府行去,南川郡主打起簾子:“去王府。”

蘇櫻這條路走不通,還得從竇晏平下手。他一向敬愛遂王,請遂王出面勸解,或者有用。

車駕改道往遂王府行去,南川郡主看著車簷下晃動不停的垂珠,心裡生出前所未有的不確定,昨天她已請了竇老夫人來勸,竇晏平絲毫不為所動,就算請父親出面,真的有用嗎?

王尚書府。

裴羈聽完張用的密報,點了點頭:“把竇郎君的東西送過去。”

南川郡主無功而返,不得不請遂王出面勸說。不會有用的,他了解竇晏平,本就過於誠摯純良,又是平生第一次對女子動心,迷途之中,勢必難以回頭。

“裴兄,”邊上的王家四郎君寫完了詩,笑著提醒,“香快燃盡了。”

今日詩會以焚香計時,香盡詩未成者便要受罰,裴羈抬眼一望,博山爐中香菸嫋嫋,只剩最後一星火光,提起筆一揮而就:“幸不辱命。”

王四郎移步來看,撫掌讚道:“好詩,好詩!”

不遠處,正在作畫的王六娘王濯聞聲回頭,隔著扶疏的花影,偷偷望向裴羈。

高,比赴詩會的所有男子都高,一眼便能看見。雅,修眉鳳目,卓然獨立,如野鶴立於人群。穩,因為作陪的都是王家郎君,所以出了詩題後他一直不曾寫,直到其他人做完了他才動筆,分明是謙讓主人,不想過於展露鋒芒。

“如何,”王四郎的妻子在旁相陪,笑問道,“六娘可還滿意?”

王濯臉上一紅,連忙回頭繼續作畫,只是到底慌亂,錯拿了染色的硃筆,在牡丹葉子上畫出一條深紅的葉筋,惹得女伴們全都笑了起來。

笑聲越過花圃隱隱入耳,裴羈抬眼。

今日名為詩會,實則是他與王六娘相看,大家巨族不會像市井門戶那般男女拉在一處對面相見,多是尋個事由,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觀察,既看品貌,又看才學。

譬如今天,他在牡丹花圃東邊的二層樓臺上,王六娘在花圃西邊的涼亭中,隔著花影彼此都能看見,亭中著藕色衫子的便是王六娘,儀容舉止,確如傳聞中那般端莊大方。

眼前驀地閃過蘇櫻的臉,水眸紅唇,盈盈欲訴。裴羈心頭一燥。

竇晏平是生平頭一遭,他也是,但他並非動心,無非因為不曾近過女色,先入為主,一時失了掌控。有些事須得知曉滋味,才能祛除魅惑,徹底拋卻。

再等一天。明日南川郡主必會來尋他,一切都將回到正軌。

郡主府。

臥房門開了,南川郡主急急迎上去:“父親,怎麼樣?”

“勸不動。”應璘搖頭,輕輕帶上門,“你若是心狠,就等他餓暈了不能反抗時,撬開牙關喂下去,這等苦楚非是一般人能忍得住的,等他嚐到飯菜的滋味恢復過來,多半也就算了。”

“不,不會的,他能做一次,必然還能做第二次。”南川郡主隔著窗戶望進去,燭光下竇晏平閉目躺在床上,眼窩和兩頰都已凹了進去,憔悴到了極點,“這痴兒!”

“晏平隨你,固執。”應璘從上午勸到此時,說得口乾舌燥也毫無結果,自己也驚訝竇晏平竟然有這份毅力,“實在不行就把真相告訴他。”

“不行,不能告訴他。”南川郡主心煩意亂,“我再想想還有誰能勸……裴羈!”

真是糊塗,怎麼忘了裴羈?白日裡裴羈還差人把竇晏平落在裴家的幾本書送了過來,他們相交多年,竇晏平一直把裴羈當成兄長敬重,裴羈的話他沒有不聽的,況且裴羈明辨是非人又穩重,跟崔瑾又有舊怨,斷斷不會贊同此事,還有誰比他更適合來勸?“我這就請裴羈過來!”

“明天吧,”應璘也覺得裴羈合適,只是此時未免太晚了些,“這都甚麼時辰了,你再著急,也不能不顧禮數。”

南川郡主勉強忍住:“好,那就明天。”

翌日一早。

竇晏平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恍惚聽見門響了下,有人進來了。

熟悉的腳步聲,卻不是家裡人,竇晏平勉強睜開眼,憑著直覺喚了聲:“裴兄?”

逆著光看不清臉,聽見裴羈淡淡的語聲:“郡主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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