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恐懼無聲
太像了!
像到讓人毛骨悚然。
就好像剛剛被抬出去的那些人,重新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又若無其事地走回來了一樣。
克里斯感到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他扶著輪椅把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包裹扶手的柔軟皮革裡。
這些……到底是甚麼東西?
魔偶?
但魔偶他見過——舞臺上那些吸血鬼和狼人,還有藏在地下車庫裡的巨怪,雖然外表逼真,但眼神空洞,動作機械,近距離觀察下,一眼就能看出非人感。
可眼前這些……
克里斯強迫自己維持平穩的呼吸,但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這些東西會微笑,會有細微的表情變化,會做出與原主幾乎一致的小動作。
當“瑪格麗特夫人”經過“哈羅德先生”身邊時,“哈羅德先生”甚至自然地側身讓路,還回了一個標準而客氣的點頭微笑。
突然,那位“瑪格麗特夫人”在即將落座前,停住了腳步。
克里斯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見地上躺著一串藍寶石項鍊,碩大的寶石在燈光下流淌著深海般幽邃的光澤。
那是真正的瑪格麗特夫人在被保鏢抬走的時候,從她脖子上滑落的珠寶。
接著,克里斯看見那位“老夫人”優雅地俯下身,用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拾起項鍊,不緊不慢地戴回自己頸間。
隨後,她才端坐回原本屬於瑪格麗特夫人的位置,背脊挺直,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股比之前強烈十倍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克里斯的心臟。
它們在模仿社互動動……它們在扮演“人”。
克里斯竭力保持鎮定,呼吸卻仍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如果……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入他的腦海:
如果這些魔偶……不滿足於受到斯通菲爾德家族的控制,想要取代真正的人……甚至想要反抗斯通菲爾德家呢?
“看到了嗎,克里斯?”
威廉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低沉而滿足地說:
“這才是斯通菲爾德家族真正的‘傑作’。”
克里斯猛地回過神。
他看到祖父正微微仰著頭,目光掃過那些陸續走進會場的“賓客”,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慈愛的光芒——
就像收藏家在審視玻璃櫃裡,最珍貴的珠寶。
“這是結合了伊拉里的魔偶技術,和我們四十年的科學研究,才能誕生的完美作品。”
威廉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豪:“不只是外貌和行為模仿。它們還學習了目標物件過去五年內所有公開的和非公開的言行資料、肢體語言、互動模式。”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它們能夠模仿的僅僅也只是一個表面,很容易被真正親密的人看穿偽裝。”
“但是我們親愛的‘客人們’,要在莊園待整整一個晚上!”
他頓了頓,彷彿在咀嚼回味著自己完美的計劃,說:
“今天晚上,伊拉里會提取那些人的記憶,注入這些新魔偶的意識中,這樣它們才能完成徹底的扮演!”
克里斯皺起眉頭,隱約感到有些危險:“計劃能否成功,全都要依賴那位伊拉里先生嗎?”
——面對這麼龐大的利益,他還是可靠的嗎?
威廉明白他的未盡之語,笑了笑說:
“放心,你祖父我還不至於連這點看人的能力也沒有。”
“而且伊拉里也不清楚他所做的事情有多麼重要——他就像大部分技術人員一樣,很聰明,但缺乏野心,對於自己研究之外的事都沒有多大的興趣。”
“更何況,我們也不需要讓這些新魔偶存在太長的時間……”
威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它們只要能挺過兩三天,不被人懷疑身份,那就足夠了……足夠他們簽下一些重要的協議,並且把權力平穩移交給我安排好的人。”
“然後麼……”
“心臟病突發,車禍,遊艇失事,甚至是被入室搶劫的歹徒‘誤殺’……只要頂替者一死,還能有甚麼後患呢?”
聽到只有短短兩三天的頂替時間,克里斯放下擔心,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貪婪幾乎要溢位來:
“那這些人的資產……就全都交給您安排好的那些人?”
“當然不會。”
威廉滿意地看著孫子,說:“這些資產最終會透過金融操作,流入家族控制的離岸賬戶。”
他連受到自己控制的魔偶都不能完全放任,更何況是有自己思想、想法可能還格外複雜貪婪的人類呢?
威廉說道:“有些產業我們會保留,有些會拆分出售,有些……會成為控制他們原來盟友的把柄。等到這批人‘意外逝世’,斯通菲爾德家族將成為真正無人能撼動的存在。”
“不是靠魔法,而是靠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東西——”
“金錢,和恐懼。”
“到那時候,”克里斯笑容燦爛地說:“我們就真的完全沒有對手了。”
他笑著,不自覺地又看了一眼計劃的重點——臺下大部分已經坐好的新魔偶,仍然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身體如同過電了一般,寒毛齊刷刷地豎起來。
“祖父,”克里斯忍不住問道:“這些東西的契約可靠嗎?我是說……它們看起來太像真人了,萬一它們就在兩三天的時間內萌生了反叛的想法……”
“害怕了,克里斯?”威廉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害怕自己創造的東西?”
克里斯沒有否認。他嚥了口唾沫,點點頭。
威廉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好。知道害怕,說明你還沒被貪婪衝昏頭腦。”
“記住這種感覺,克里斯。”
“永遠要對超越你理解的力量保持敬畏——無論那力量是你擁有的,還是別人賦予的。”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大廳裡那些安靜的“賓客”,聲音變得低沉:
“至於它們……我當然做了最高規格的防護。如果其中有哪一個的行為偏離了既定的軌道,那麼埋在它們體內的炸彈就會立刻將這些東西化為灰燼!”
“最重要的是,它們沒有‘靈魂’,克里斯。”
“無論它們看起來多像人,都只是執行指令的機器而已。”
“就像精密的鐘表,哪怕轉了幾千幾萬圈,也不會突然冒出‘我要走直線’的想法。”
他拍了拍孫子的手背,因為年邁,手掌顯得冰涼而乾枯:
“所以,別擔心,孩子。它們很安全。至少……在我們需要它們發揮作用的時間裡,很安全。”
克里斯聽著祖父的話,強迫自己點了點頭,但心底的寒意,並沒有徹底消散。
或許是因為……每當他跟那些靜坐的新魔偶對視的時候,都會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
宛如坐在那裡的,是一具具會活動的死屍。
他在看它們。
而它們中的某些,似乎也在用眼角的餘光……觀察他。
但克里斯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下去了。
他的祖父明顯對自己的計劃和作品都極為得意,這種時候一次又一次地提出質疑,只會讓祖父勃然大怒;
嚴重的話,甚至會讓祖父認為自己膽怯懦弱,不堪大用,進而懷疑他是否有足夠的能力接手斯通菲爾德家。
想到這些,克里斯心中一凜,連忙調整自己的呼吸節奏,讓他至少看起來顯得冷靜了很多。
只有太陽穴的血管,還在細微地顫動著。
“走吧,去看看伊拉里那邊的進展。”威廉說:“克里斯,你還沒有見過巫師提取記憶的場面吧?”
克里斯連忙推著輪椅轉向,說道:“沒有。”
“那你應該好好看看。”威廉呵呵笑道:“那真是一副奇妙的場景,無論多少次都看不膩……”
威廉正要離開,忽然注意到門邊侍從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轉頭看過去,這才發現其中幾間包廂裡,還倒著一群斯通菲爾德家的人。
為了起到迷惑賓客的作用,他並沒有特意把家族成員隔離保護,此時見到一群人東倒西歪的模樣,眼神頓時冷了下來:
“這些廢物……連自己呼吸的空氣有問題都察覺不到。先扔進地下牢房反省兩天,讓他們好好想想自己到底算個甚麼東西!”
“如果他們聰明,以後就乖乖拿個分紅。如果不聰明……” 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克里斯的手背,話沒說完,但含義不言而喻。
克里斯的嘴角忍不住飛快地上揚了一下,隨即垂下頭,藏住自己興奮的眼神。
早已在包廂外待命的保鏢立刻行動起來,他們推開包廂門,迅速動手將人搬運出去。
第一個被抬起的是約翰的侄女艾米麗。她軟綿綿地被架起來,高跟鞋拖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第二個是堂弟羅伯特,他比預想的更沉,保鏢不得不調整姿勢。
第三個是瑪莎姑媽,她又瘦又高,細長的脖子像一支不堪重負的莖稈般垂下來……
而維德正癱在包廂靠裡的單人沙發上,頭歪向一側,呼吸均勻微弱,完全是一副深度昏迷的模樣。
他即使閉著眼睛,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保鏢們正在靠近。
——動手?
還是繼續偽裝被帶走?
被關進“地牢”倒也是個機會,但萬一地牢裡存在能限制魔法的裝置,或者被識破偽裝……風險同樣不小。
就在保鏢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維德肩膀、而維德的手指輕微一顫的剎那——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會場側門方向傳來,玻璃碎裂、金屬扭曲,還有人發出悶哼,甚至是零落的槍聲!
包廂內的保鏢猛地直起身,手立刻按向腰間的武器,警惕地轉向包廂門口。
“砰——轟!”
又一聲更猛烈的撞擊!
兩個黑色的身影——是原本守在側門外的保鏢——從門外橫飛進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道高大、陰沉的身影,渾身散發著壓抑的怒火,踏著滿地的玻璃碴和木屑,大步闖入了會場。
是布洛林。
這位肅清者新任首領的形象此刻堪稱狼狽:
原本一絲不苟的黑色長風衣沾滿灰塵,有幾處撕裂的痕跡;頭髮凌亂,臉上佈滿寒霜,滿身都燃燒著宛如被背叛的怒火。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間鎖定在威廉爵士身上。
大廳裡死寂了一秒。
那些坐在賓客席位上的新魔偶們依然保持著“優雅姿態”,但它們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闖入者。
舞臺上待命的吸血鬼、狼人等魔偶,也緩緩調整站姿,朝向爆發衝突的雙方。
威廉的輪椅停住了。他轉過身,看向布洛林,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近乎厭倦的平靜。
“布洛林先生。”
威廉冷漠地說:“這麼晚了,有甚麼事嗎?我似乎並沒有邀請你參加今天的展示會?”
他將目光投向另一個匆忙跟在布洛林後面、跑進會場的人。
伊拉里滿頭冒汗,十分緊張地解釋說:
“我……我不是故意的,布洛林先生突然來找我,他看到了那些人……然後問我怎麼回事……”
他追隨布洛林很久了,一被質問,根本沒辦法撒謊。
“哦,那你這樣可不太禮貌,布洛林。”
威廉道:“你們都是我的客人,可不像以前你們藏在下水道那樣,分一塊發黴的麵包都要論一論上下尊卑。”
伊拉里垂下頭。
布洛林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壓抑不住的嘲諷與憤懣:
“禮貌?威廉爵士,跟一個連續二十多天都閉門不見、讓助理用各種藉口搪塞‘老朋友’的人談禮貌?是不是太可笑了點?”
他向前走了幾步,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我像條被嫌棄的狗一樣,在你的莊園裡等訊息!”
“那些肥頭大耳的貴賓可以大搖大擺地進來,被你的助理用心招待,參加你那個劃時代的展示會。”
“而我——這個為你提供了最關鍵的技術支援、幫你擺平了無數麻煩、甚至把肅清者殘餘力量都押在你身上的人——卻連張請柬都收不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壓抑多日的怒火終於爆發:
“爵士,這就是斯通菲爾德家族對待合作伙伴的方式?用過就扔?過河拆橋?!”
“注意你的言辭!”
克里斯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祖父輪椅前,臉上寫滿不悅和輕蔑: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斯通菲爾德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我們的安排!更不需要向一個喪家犬——”
威廉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孫子的手臂,示意他退下。
克里斯順從地後退半步,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瞪著布洛林。
威廉的目光重新落回布洛林身上,他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神態格外認真地問:
“那麼,布洛林先生,你認為……在當前的局面下,你還有甚麼價值,值得斯通菲爾德繼續與你合作呢?”
這句話說得極其平靜,卻比任何辱罵都更具殺傷力。
布洛林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顫抖起來。不是恐懼,是極致的憤怒與屈辱。
“價值?哈哈哈哈……”
他發出一串短促而尖銳的笑聲,拳頭因握得太緊而微微發抖。
“威廉·斯通菲爾德,你是老糊塗了,還是覺得我布洛林是個傻子?”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會場裡那些安靜坐著的新魔偶:
“那個!坐在第三排的那個傢伙,我剛才還看到伊拉里在提取他的記憶,怎麼一轉眼的工夫,他就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會場裡了?”
他得意地揚起眉毛,篤定地說:
“你想替換這些人,威廉·斯通菲爾德!你想用兵不血刃的方式吞掉這些家族的財產!我沒說錯吧?”
“眼看著計劃馬上就要成功了,你根本不能捨棄我們的魔偶不用!就這樣,你還想把我一腳踢開,獨佔所有的好處?”
布洛林嗤笑一聲,看著“啞口無言”的兩個斯通菲爾德,怒氣衝衝地說:
“很好。既然你認為我沒有價值了……自然還有別人知道我能給他們帶來多大的利益!還有,你的計劃……很快全世界都會知道!”
“就算是斯通菲爾德,也沒辦法同時面對上百個家族的圍攻吧?”
他勢在必得地冷笑,但實際上,布洛林根本沒打算這麼做。
他只是想加重談判中自己的份量,博取更大的好處。
但表面上,布洛林毫不猶豫地轉身道:
“伊拉里!帶著所有魔偶,跟我走!斯通菲爾德家不值得我們留下來!”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無人回應。
那些魔偶——無論是坐著的“賓客”,還是站著的“表演者”——依舊靜靜地待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沒有任何眼神交流。
伊拉里瑟縮地靠在門邊,看看布洛林,又看看威廉·斯通菲爾德,最後竟然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助理保爾。
布洛林的臉色開始發白。
他又喊了一聲:“伊拉里!你敢不聽我的話?我說離開!!還有你們這些傢伙——”
他指向魔偶,怒吼道:“服從命令!”
依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克里斯的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威廉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混合了憐憫與譏諷的冷笑:
“布洛林先生,你真的認為……這些魔偶,還需要聽你的命令嗎?”
他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下一秒,會場所有的魔偶都站了起來,整齊劃一地轉向布洛林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