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記憶與姻花,被愛著的資格
艾倫怔然看著希爾達。
片刻後,希爾達意識到自己又不自覺地給艾倫施加了些壓力,臉色變得有些慌張。
語速略快地解釋道:
“其實.媽媽不怕你的模樣發生變化,只是生怕我看不見.
在羅亞時,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未曾見到你所以,你的模樣像是飄忽不定的晨霧,在我的腦海裡每年都會發生些許的變化。
我總想著今年的你會不會變得已經到了招惹女孩子喜歡的年紀?
是不是更喜歡一些更加時尚的衣服?
想到這裡,我製作了款式貼合王都審美的獵裝。
可又過了兩年,看著艾莉絲長大的模樣,我又覺得是不是你成熟了不少?模樣想必也更加英武了吧?
所以又準備了一套面料上佳的禮服。
就這樣一直做著衣服,因為每年每年,在我的心中,你一直都在變化。
變化意味著成長,艾倫一直在成長,而且現在不同以往,能確確實實地被我所看到。這是一件好事,不是麼?”
這欲蓋彌彰的一番話充滿著來自於母親絮絮叨叨的語態。
即便如此,它落在艾倫的耳中,還是透露出很多希爾達的想法。
孩子模樣發生變化意味著成長,成長固然是好事。
艾倫的模樣發生了變化,所以證明了他在成長,這很不錯。
但問題是
希爾達此時分明知道,艾倫的模樣發生變化與所謂的‘成長’沒有關聯。
他的瞳色,他的髮色,他的身高,他的模樣確實發生了變化。
但這根本不是所謂的成長。
而是他與前身身體的融合所產生的改變。
希爾達仍在自我欺騙。
這才是她事到如今一直面色淡然的根本原因。
艾倫張了張嘴,嗓音乾澀地問道:“媽媽,看了我寫給您的信了麼?”
希爾達點頭,好似是覺得自己轉移話題成功:“看了,艾倫的字跡還是一如既往的凌厲。”
艾倫聞言卻不知該說甚麼好。
自從見到希爾達之後,他往日那對敵人的北神流言語引導的手段彷彿不曾存在過。
一直沉默,一直無措。
一直找不出話來說。
不過。
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對於希爾達這位母親而言,自欺欺人又何嘗不是目前的最優解?
——他最後只能如此想道。
視線隨著思緒遊離,天光也伴隨著樹影婆娑閃爍。
光影落在了桌面上那一本書上,將封皮上的字跡晃入了艾倫的眼。
“這樣啊那就好。《記憶與姻花》,這是話本麼?媽媽最近在看書麼?”
希爾達看了一眼書,略作沉默,便笑著開口:“是啊,這本書.很精彩。”
艾倫見對話終於步入正軌,心中紛雜的情緒也稍稍平緩,雖然猶覺心裡深處有一種莫名的踏空感,他仍然快速調整情緒,順著希爾達的話頭繼續說下去:
“聽起來,像是愛情方面的話本。”
希爾達眉眼彎了起來,但是她本就生得一副傲氣逼人的面孔,只能落在艾倫眼中是溫柔的母親模樣,落在別人目光中大概就是一位嚴肅得體的貴族主母。
“因為姻花的書名麼?呵呵,說起愛情,我看到了你在門口與希露菲相逢的場面,平時總是擔心你們許久未見,有些隔閡。
但現在看來,明顯是我多想了,剛才要不是人多眼雜,希露菲那孩子怕不是剛才已經鑽入你懷裡了”
艾倫:.
這是甚麼來自於母親的惡趣味調侃。
而且剛才他自覺跟希露菲交談還是挺得體的。
目前來看,大概只有自己覺得是這樣
下一刻希爾達的嗓音繼續鑽入了他的耳中:
“但很可惜,雖然這本書的名字是涉及到了愛情的象徵姻花,但它不是一個愛情話本。”
艾倫一怔,看向書的封皮。
希爾達手指輕輕撫摸著封面的書名,她緩緩開口說道:
“這本書講了一個關於成長的童話故事。你想聽聽看麼?”
艾倫眨眼:“好。”
“從前,有一個孩子在姻花盛開之際,出生在了人類的城邦之中。
他是人類,卻是魔王的轉生,出生之際,便擁有著身為魔王前世的記憶。”
艾倫瞳孔緊縮,驟然抬頭,錯愕看著希爾達。
後者只是垂著眼眸繼續說道:
“為甚麼要轉生呢?因為他想潛伏在人類的城邦之中,暗中殺死命中註定是他敵人的勇者。
這樣一來,對他最有威脅的勇者死去,他便能毫無後顧之憂地摧毀整個人類世界,殺死人族的國王,率領魔族攻陷人類的生存之地。
抱著這樣的念頭,魔王耐心地等待著勇者的誕生。
可是,轉生出了點差池,他轉生錯了位置,發現自己並未與勇者誕生在一個村莊。
這樣一來,他無法提前確認勇者所在之處,只好等待勇者在人類的城邦中展露名聲,在其羽翼並未豐滿之時,再作打算。
於是,他想,既來之則安之,既然轉生成了人類,那就先假裝成為一個人類,與此同時,運用藏在自己腦海中的知識,讓自己先強大起來,等待勇者顯露聲名,便直接殺了他。”
艾倫嗓音乾澀,下意識問道:“.然後呢.”
希爾達繼續講述:
“這孩子自小便展露出了卓越的武學天賦,在自己所在的村鎮中揚名,成為了一名少年騎士。
在這個過程中,他也不忘扮演著一位人類,嘗試與人交往,讓自己熟悉人類的文化。
也不知是他的性格本就帶有出色的人格魅力,還是他扮演得太過成功,十多年來,他成功收穫了很多來自於人類的情誼。
有鄰居家一直憧憬他的孩子,也有騎士團和自己並肩作戰的少年,有與自己一起玩耍長大的青梅竹馬,還有自小看顧他,照顧他的父親與母親。
一年又一年。
周圍的朋友越來越多。
一年又一年。
他在人類的城邦中如魚得水。
一年又一年。
曾經孤身住在洞穴中成長的魔族記憶逐漸模糊。
一年又一年。
人類之間的友情,親情,愛情都被他清晰地感知到。
一年又一年。
他在人類中累積了不俗的聲望。
直到在他二十五歲的成人禮上,看著喝得酩酊大醉的父親,看著在一旁露出笑容望著他的母親,看著一樣帶著愛意的眸光注視著他的未婚妻,看著周圍紛紛向他舉杯致意的友人。
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瞭解了人類,可以動身去尋找勇者了。
而就在第二天發生了一件始料未及的事.”
艾倫的思緒亂飛,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甚麼,只是聽著希爾達的講述,機械地開口道:
“.勇者誕生了?”
希爾達搖頭:“不,是國王登門拜訪。
因為,新的魔王誕生了。”
“甚麼?”
“魔王並非獨一無二,只需要魔族祭拜,便能在他們信仰的山洞內孕育而出。
新的魔王如他過去那樣,孤身一人在洞穴中成長,強大,魔王離開洞穴,加冕,對人類的城邦發起突襲。
已經兵臨城下,邊關即將告破,人族危在旦夕。
國王手書一封,親自送到了他的家門口,邀請他成為人類的勇者,成為人族的希望,討伐魔王。
少年對這意料之外的一幕沒有任何準備,他想了很久才意識到,勇者其實早已經誕生了。
他轉生到了勇者的身體之中,勇者,早已經在他轉生的當時,就被他‘殺死’。
一念及此,他心中綻放出了極大的野望。
勇者已經死亡,新的魔王已經降臨,如今人族沒有勇者,還有自己這位過去的魔王作為內應。
摧毀人類的城邦,佔領人族的領地,豈不是唾手而來?”
希爾達越說越快,在艾倫錯愕的注視中,迅速將故事推到了高潮:
“所以,現在,國王就在自己的面前,只要殺死國王,再將周圍的人類全部殺死,製造出混亂,便可以迎接屬於自己的勝利。
如此想著,如此想著,他看到了周圍正在注視著自己的目光。
那目光來自於無比信任他的友人,戀戀不捨的愛人,眼藏擔憂的父親與母親。
他愣住了。
那過去獨身一人在山洞裡成長的記憶幾乎都被忘卻,這幾十年來在人類城邦中成長的記憶卻又如此清晰。
他不禁捫心自問。
身份出生以來便被確定,不可更改?
不,他的身份取決於他的認知,他的經歷,以及他的記憶。
那,誰是魔王?而誰,又是勇者?
就在如此怔然之際,就在如此想著的時候,他的身體先他的思緒動了起來。 他穿上了鎧甲,拎起了劍刃。
手握著朋友為他特意鑄造的盾牌,佩戴著青梅竹馬為他製作的護身符。
他成為了新的勇者。
他率領人類的騎士團擊敗了魔族。
他親手將新的魔王封印,贏得了鮮花與掌聲。
他並未享受聲與名,而是在慶功宴上告別了友人,親吻了愛人,然後孤身一人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他找到了自己的父親與母親,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如今,他到底是那個在山洞中孤身成長的魔王?
又或是在人類的城邦中逐漸長大的勇者?
他想要知道答案。”
希爾達的話語聲停了下來。
可艾倫的手卻在顫抖。
他竟是不敢看希爾達的表情,只是咬著牙繼續問道:
“然後呢”
“《記憶與姻花》的故事結束了,這就是話本的結局。”
希爾達偏頭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髮,看著他已經變化了的五官:
“但是艾倫的‘故事’還沒有結束,艾倫不是魔王,艾倫是真正的勇者。
艾倫現在來到了我的面前,艾倫也在追求著一個答案。我說的,對麼?”
艾倫看著攥著自己膝蓋的手:
“.對.看來我的信箋,媽您看得很認真我是轉生而來的勇者,這就是我相貌發生變化的原因。
我不是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我只是頂替.”
嗤啦!
艾倫抬頭循聲看去,只見希爾達一把將話本最後一頁的撕了下來。
六面世界的話本都是手寫本,貴族之間傳閱也很講究,話本在裝訂之時會在最後預留幾張白紙,方便主家寫一些閱後感。
這也是一種獨特的社交方式。
她將白紙展開,放在桌子上,從身側摸出了一隻羽毛筆。
看著白紙,又抬眼看了看艾倫,眼中閃爍著溫柔的無害眸光,卻刺得艾倫的眼生疼。
艾倫感覺自己內心亂得很,想要開口說點甚麼,可下一瞬,希爾達的話語聲鑽入他的耳中。
“其實,我同樣也在追求一個答案.艾倫,你說.倘若孩子在出生時便被生母遺棄,那她是否有資格自稱為母親?”
艾倫神色一僵,艾山孤兒院斑駁的牆皮和那生鏽的鐵門在他記憶中快速閃回。
隱約之間,他竟是看到了小艾倫就坐在自己身旁的草地上,正歪頭緊緊皺著眉頭看他。
艾倫猛地甩了甩腦袋,視線再次清晰,在他的目光之中,希爾達的手指用力握著羽毛筆。
有些踟躇,有些陌生,帶著些掙扎之態。
筆觸沙沙作響。
——一歲:亞爾斯伯雷亞斯府邸。
——三歲:離開府邸,定居水神流總道場。
——七歲到十二歲,大道場首席。
——十二歲到二十一歲,小道場首席。
希爾達寫不下去了,她看著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嗓音顫抖。
“.我的孩子他幼時的記憶,他成長的腳步,都該由我這個母親來參與其中。
我該看著他逐漸褪去稚氣,我該教導他,陪伴他,親眼看他成長,長大。
而這些記憶,這些經歷,這些日日夜夜的相伴,得以使我成為了他的‘媽媽’。”
希爾達看著面前的白紙,筆上的潔白羽毛被她攥得彎折:
“可是,我甚至寫不出來你孤身一人從府邸搬走的不甘表情,我甚至都寫不出來你在表彰會的意氣神態。
甚至於你的不甘,你的意氣,都是我臆想而出,我只是如此我怎麼能與你相認?
在羅亞,那天晚上,在廊橋的那一頭.
不是我走向艾倫,分明是艾倫向我走了過來.”
艾倫看著希爾達的字跡,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希爾達在羅亞為甚麼選擇不相認?
除了最關鍵的,那所謂的伯雷亞斯家的傳統,還藏了一個原因。
那就是在她內心深處.
羞於以艾倫的母親自居。
她從未參與過艾倫的成長,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成為艾倫的母親。
就像艾倫覺得自己與希爾達沒有血緣關係,沒有資格成為她的孩子一樣。
“艾倫.謝謝你。“
艾倫神色恍然,而眼簾之下,希爾達將羽毛筆放下,從自己懷中摸出了一件東西。
他定睛看去,那是一隻彩繪人偶。
自己曾經親手遞到希爾達手上的那一隻。
他抬起眼,希爾達正看著他。
眼中波瀾閃爍,正如羅亞那晚。
“艾倫.我一直都想對你說。謝謝你,這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你的成長我並未參與,你容貌的變化我也無法看見,那麼多年在王都你總是隻身一人。
但你仍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那天晚上,是你將它遞到了我的手上。”
人偶被輕輕放在桌子上。
希爾達重新執筆,在白紙上寫字。
這次不同於剛才,她寫得十分順暢,十分自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之態。
——練劍時的表情看起來很嚴肅,是個認真的家庭教師呢。
——艾莉絲很喜歡自己的哥哥,總是黏著他心口不一。
——衣服也很合身,艾倫穿起來很得體,特別合適。
——生病時探望時總是繃緊著臉,假裝淡然,實際上眼神看起來很焦急。
——跟艾莉絲跳舞的時候真好啊,像是做夢一樣。
——生日宴會.艾倫在生日宴會的表情看起來很自信,很有人格魅力,希露菲看得眼神都挪不開了。
——煙火,很漂亮,艾倫的臉色,看起來有些緊張,舞蹈也有些笨拙,但是好開心啊
——人偶,是艾倫親手遞過來的他開口呼喚了我..
——他說.他說
——“媽媽,謝謝您。”
——我聽到了,艾倫,我聽到了.
吧嗒,吧嗒。
眼淚墜落白紙之上。
希爾達的神態卻沒有絲毫的悲傷,她只是想到了過去的記憶,然後再次感受到了那時的心情。
她抬起頭,握著筆,看著艾倫的臉,輕輕地說道:
“艾倫,我想對你說.
媽媽愛你,無論你是轉生而來的勇者,還是一張白紙。
謝謝你,讓我重新擁有彌補這些痕跡的機會,在這張紙上留下我的名字。”
她一邊說話,一邊撫摸著剛剛落筆的字跡。
“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讓我能成為你的媽媽。”
艾倫已經看不清希爾達的臉了。
他發現自己比想象中的還要需要這句話。
而直到此時,他才完全意識到自己在見到希爾達之前,那心中隱隱存在,卻又不敢細想的希冀究竟是甚麼。
為甚麼總是想隱藏自己是轉生者的事實?
真的只是單純怕希爾達難過?
是這樣麼?
希爾達的話語訴說了答案。
艾倫。
這樣的一位伯雷亞斯的外來者。
這樣的一位與希爾達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來者。
這樣一位自小便在孤兒院長大,被人遺棄多次的外來者。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都沒有血緣關係上的母親的孤兒。
希爾達只用了一張紙。
便給予了他被愛著的資格。
此時此刻。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那艾山孤兒院的種種過往
真切地成為過去了。
而他,已然在這個世界落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