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理性與感性,看不見變老的模樣
冥王畢塔以神子能力構築的夢境,便是艾倫對於希爾達狀態預判的意識具現了。
艾倫從心底裡並不認為希爾達真的會因為自己不是她的孩子而感到暴怒。
——這個形象塑造出了那個審判官的模樣,作為艾倫潛意識中的‘敵人’,出現在夢境之中。
而艾倫認為,希爾達更可能是隻是感到哀慟,感到自己掛念了那麼多年的孩子已經死亡,或者說自己掛念的物件並不存在這件事本身會對打擊到她,因為客觀上自己並非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
——這個形象塑造出了哭泣著請求審判官宣判艾倫無罪,可已經感情上依舊難以接受現狀的母親。
希爾達今天看艾倫的目光很柔和,跟希露菲看他的眼色類似。
她甚至都沒有多跟艾倫多說幾句話,只是站在一個母親的角度順手招待了自己孩子帶來的客人。
這太過自然,以至於完全出乎了艾倫的意料。
按理說這是一件好事才對,可對於這段時間與人神反覆抗爭的艾倫來說:
一直依賴收集資訊進行謀劃,從而掌握一切變數才是慣性思維。
故而他在面對此時預料之外的發展頗為無措。
雖然在餐廳中沒有直接溝通,但希爾達的眸光意味鮮明地告訴著他。
希爾達知曉艾倫就是自己的孩子。
為甚麼.
艾倫疑惑,不解,又帶著些許藏在心底深處的隱隱希冀。
希冀?
可在他心中,與希爾達母子一場的‘結局’正如畢塔構築的夢境一樣已有了明確的預料。
他能接受最壞的結果,將身為孩子的權力逐漸讓度,私下懇切地拜託希露菲這個善於共情、且常年陪伴希爾達的完美白媽媽在一定程度上彌補扮演自己無法給予的親情。
但,此時此刻,艾倫的直覺仍然告訴著他:
——希爾達的眸光中訴說著他長久以來一直追求的答案。
他的眼光一直追尋著希爾達的身影,直到對方離開餐廳。
心緒的波動如此明顯,以至於艾倫反應過來之際,已然在希露菲的勸說下走到了餐廳之外。
咔嚓,身後的門扉被侍立的女僕關闔。
這動靜讓艾倫下意識回頭。
他看著餐廳的門,感流反饋著餐廳內的寂靜無聲,隱隱覺得忐忑,直覺告訴他自己在哪裡忽略了甚麼事情。
人神會因為上次的計劃失敗而報復自己?
現在麼?
自己已經完全變成‘救世主’,祂能報復除了自己之外的誰?
家人?攛掇女僕給餐廳中的人下毒?還是原地召喚一個拉普拉斯把眼前的府邸炸了?
思緒快速覆盤,艾倫卻覺得人神實在缺乏動機。
市面上能找到的毒藥都無法免疫如今希露菲的解毒術等級,更何況餐廳中還有著來自未來,水平更高的魯迪和愛夏。
祂也配?
即便如此,他還是下意識頓足,反身,企圖按著遇到危機時的習慣,帶著親近之人同行。
就在這時,身前的侍女將目光從餐廳的大門上挪開,看向了艾倫。
是麗爾。
她作了個女僕禮,垂眼恭敬地說道:
“主母大人在後花園,諾達女士已經離開了府邸,希露菲少夫人囑託我為您帶路。
您不用擔心餐廳的客人們,雖說主母大人不在,但少夫人在您不在的這段時間已經成長為一位在王都頗有聲譽的‘主母’,她會好好招待客人們。
這兩年的時間大家都很想念您,前段時間得知您的訊息後,早已經開始準備您返回王都的相關事宜了,請放心好了。”
她笑了笑:
“最後,事發突然,我還是想說,歡迎少爺回到屬於您的伯雷亞斯。”
艾倫看著麗爾的臉。
主母少夫人.
希露菲見到自己改變的容貌後那波瀾不驚的反應,和希爾達搭在自己肩膀上,像對待自己孩子一般的神態動作鑽入腦海。
對了,記憶。
來自未來的記憶碎片,提前給予了她們妥當接納自己的心理預期。
這才是她們淡然的原因。
原來,是這樣麼.
艾倫垂下了眼。
身旁,麗爾搖著尾巴邁步往身後走去。
“請跟我來。”
艾倫看了一眼餐廳大門,轉身跟著麗爾往後花園而去。
伯雷亞斯府邸的構造不同於羅亞那停留了一年的城堡,走廊都顯得逼仄無比。
可恍惚之間,他卻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當時身處羅亞的時光。
——
王都的貴族府邸的後花園都不小。
因為貴族們年幼時的社交場合無非就是各家的後花園。
這裡日日夜夜發生的荒誕事情真不少,亞爾斯的貴族少爺小姐們聚在一起能幹甚麼?娛樂生活匱乏的時代,無非也就是酒色二字了。
對於從小就住在水神流總道場,活在人神危機中的艾倫來說,這是不曾屬於他的地盤。
亞爾斯山峰上下來的雪山融水在伯雷亞斯的府邸後分支出了一條細細的支流。
各色花卉被園丁修剪妥當,常綠的草木在秋天仍然煥發著生機,闊葉類樹木卻被秋日剝奪了葉片停留在樹幹上的資格,黃色與綠色交雜,顯得蕭瑟卻有隱藏生機。
咔嚓,咔嚓。
兩人沿著溪流往後花園的深處而去。
路上時不時可以看見搭著布織的厚實傘蓋兒,與其下有白石石桌石凳的遮陽歇腳處。
一路無話,以稍快的步伐走了兩分多鐘,在一個上坡石徑的溪流轉彎處,麗爾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偏頭看著側後方的艾倫:“到了,轉過這裡,便能看見主母大人喝茶的地方了。”
艾倫點頭:“謝謝。”
麗爾端詳著艾倫的臉,忽得笑了:“兩年時間過去,少爺的相貌雖然發生了變化,性格還是一如既往的謙遜有禮,時至今日我還是難以將她們口中傳言的‘伯雷亞斯之狐’與您劃上等號。”
艾倫心不在焉地嗯了兩聲。
麗爾又說:“最近一段時間我們收到了兩百封的提親信箋,甚至還有貴族的家眷整日登門拜訪,打著與希爾達主母大人提前熟絡的念頭來試圖搞些小動作。
甚至還有傳言,已經有貴族提前安排了人手去南下的路上的重要城鎮製造些偶遇的機會,好提前‘截胡’。
希露菲少夫人雖然面上不說,但是心裡肯定是頗為不悅的。”
艾倫皺起了眉頭:“艾莉絲?兩百封?他們可真行。” 麗爾一愣:“.是您。”
艾倫也一愣:“亞爾斯的貴族整日沒有正事做。”
麗爾笑了:“這就是王都當下最大的‘正事’。”
艾倫:.
麗爾俯身作禮,她該說的已經說了,該做的也做了,現在是時候告退。
“那麼我就先行告退了。”
艾倫點頭。
他目送著麗爾離開,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瞳孔之中,這才深吸了口氣,沿著彎折的白石徑轉過去。
抬頭,視線之中,山坡的高處,在一個小瀑布旁,落葉飄黃之下,希爾達端正地坐在一處歇腳的石桌之前。
她端著不再冒熱氣的茶杯,偏頭看向西北角的方向,並沒有留意到二十多米之外視線盲區艾倫的身影。
艾倫看著她走了兩步,下意識轉頭隨著對方的視線看向她望去的方向。
再走了兩步,卻是頓足停了下來。
艾倫看著後花園的西北角,面色怔然。
視線中,樹影婆娑。
黃葉與綠葉交匯之處的縫隙中,遙遠之處,幾百米的位置,俯瞰的角度。
伯雷亞斯府邸的大門,分明依稀可見。
餐廳中所謂女僕的解釋處處透露著不合理。
諾達沒有留意伯雷亞斯的大門方向,所以她不清楚伯雷亞斯家來了‘客人’。
但總是看向這個方向的希爾達,不過是在喝茶聊天的功夫隨著慣性那麼一瞥。
便能分明看見遠道而來者究竟是誰?
女僕的動向?
無非是不想讓艾倫心理有負擔的說辭罷了。
她還是如羅亞那般,總是望著一棵樹。
當時那樹,種在了臥室的落地窗外。
現在這樹,栽到了府邸的大門之前。
“.艾倫?”
聲音呼喚,艾倫轉過頭來。
不知何時,希爾達已經移開了看向伯雷亞斯家大門的目光,她瞅著艾倫,露出了那種偷偷開車尾隨剛拿到駕照的孩子第一天開車上班的家長,卻在一個紅綠燈的轉角處被孩子發現的尷尬與赧然之態。
艾倫收回了目光,邁步向前,數著步子以儘可能妥當且平穩的姿態走到了希爾達的面前。
希爾達只是望著他.望著他.
開口第一句卻是:
“頭髮.怎麼都白了呢”
此時此刻,艾倫聽著希爾達的話,覺得嗓子直髮幹,卻完全沒有任何應對這話的預案。
希爾達看著艾倫茫然的模樣,臉上浮現一絲難以察覺的懊惱,隨即展演一笑:
“.雖然頭髮白了,但是面容依舊很俊朗,精氣神更加鋒銳了,看來這段時間艾倫努力將伯雷亞斯的擔子挑在身上呢,累麼?”
艾倫喉頭滾動,只能說道:“不累.一路上大家都幫了我很多忙。”
希爾達欣慰的笑了笑:
“看來艾倫又收穫了不少友人,坐吧。”
“.好。”
艾倫甚至沒有撫落石凳上的落葉,一屁股便坐了上去。
咔嚓咔嚓的葉片碎裂聲響起,他低著頭看著桌面上的喝了一般的紅茶杯,和一旁放著的一冊書籍。
——《記憶與姻花》
艾倫蹙起了眉頭,倒不是因為他看過這本書。
說來,這書的書名如此顯眼,在他的視線中那些字的順序都在被打亂著,跳躍著,隨著遊離的目光不斷倒騰身形,無法化作資訊進入他的腦海。
一陣沉默。
艾倫扶著膝蓋,低著頭,始終無法用自己的黑色眼瞳跟希爾達的灰色瞳孔對視。
他好半天,才低著頭憋出句話來:
“白髮,是魔力.的一種良性的反應,它表明我的魔力水平在同齡人中更上一層樓”
“嗯。”
“它對身體完全無害,所以只是頭髮白了而已,實際上並沒有負面影響。”
“嗯。”
“所以說媽媽其實不用擔心”
“嗯。”
秋風掃落葉,帶來一陣沙沙聲。
艾倫感受著一直放在自己頭上的目光,眉頭直跳,終於還是抬頭看向希爾達。
伴隨著艾倫的抬眼,希爾達立馬從艾倫的頭髮上挪開了視線,看向他的面孔。
她笑了笑:
“媽媽沒有擔心.只是看到艾倫的頭髮想法有些遊離。
媽媽在想,人人都會變老,未來等我垂垂老矣,也會是一頭白髮。
所以不免有些好奇.有朝一日,艾倫老了會是甚麼樣子。”
看著希爾達與自己對視頗為溫柔的神態,艾倫感覺心情逐漸變得放鬆了起來。
可隨後,卻是一怔。
他看著希爾達的笑臉,表情迅速變化,複雜難言。
下意識想要說些安撫的言語,可這個嘴,半天都沒能擠出一句話來。
希露菲、洛琪希的壽命很長,他想過很多次,未來自己一頭白髮,放在她們之中,該如何自處?
可是可是
媽媽卻沒有機會看見他變老的模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