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嘲諷王權時說得頭頭是道,是因為曾經的郭鬱圖也是相似的人。
早在幼年時期,他就獨立研發出了可自進化的戰鬥ai“黑死軍”,配合遠端操控的機器與駭客技術,成為了從不露面的必勝的殺手。肉體強大的對手多投入幾臺兵人即可,財力雄厚的敵人就將其技術本身納為己有,他潛藏在暗處笑看風雲變動,從無敵手。
聰慧、傲慢、不可一世。認為靠自己的頭腦與技術就能將一切玩弄於掌中。對於那時的他而言,一切都是“遊戲”,區別僅在於血盟的任務是必須勝利的遊戲,而私活是高難度的“挑戰”而已。
他維持著這樣的心態成長為玩世不恭的成年人,直到自己的認知被現實所擊穿。
那是某次度假時的事了,他閒來無事去京都看櫻花,恰巧接到了擊殺某家族新首領的單子。在血盟內部這稀鬆平常,他空運投放了大量兵力,提前分析好對方王牌的情報,在遙遠的新幹線上實施遠端操控。在高達320km的時速中,即使敵人的駭客再強也絕無法掌握他的定位。
完美的策略。不存在失敗的可能。即使黑死軍敗北也可全身而退。
然而,敵人的駭客鎖定了他的位置。敵人的殺手趕上了新幹線。
在祭生之蛇破窗而入的那一刻,郭鬱圖的世界觀崩塌了。
自信粉碎了,常識被輕易打破,引以為傲的技術輸給了單純的暴力。那個瞬間他毫無還手之力,死亡是必定的結局。
但郭鬱圖活了下來。因為極為諷刺的,列車上湊巧還有另一個怪物。
在短短數秒後,新幹線成為了兩個怪物的戰場。他在槍林彈雨裡抱頭鼠竄,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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僥倖生還後,他開始重新審視周邊的一切。異類、血盟、同行,還有那張他曾經不屑一顧的排行榜。
他是第五名。最初看到那排名時郭鬱圖笑得要死,他怎麼可能不是第一?
可如今看來那真是確切的評價。遠離0與1那樣的人間之神,趕不上2與3那樣的怪物,甚至沒有4那純粹的瘋狂。
得意的技術,唯一的專長,被那幾人輕易超越過去。實力不及天賦也就罷了,就連智計也難稱第一。這個自命不凡的孩子終於經歷了長大的時刻,他深切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平凡”。
不上不下的第5名。很正確,乃至中肯。
正因如此才感到不甘。
與利益或地位無關的,強烈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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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亡骸炮的威光肆虐,攻擊模式轉換後炮擊分解為自追擊的子母彈,在天幕上擊出一朵又一朵閃亮的菊花。純白的花瓣中有一點翩躚的黑,那是靠死翼急速閃避的祭生之蛇。
自炮火全面開動後已經過30秒,敵人依然無傷,但距離也未曾靠近。郭鬱圖背後的bug安然無恙。
郭鬱圖再次修正炮擊軌道,並揮散久遠的回憶。以一己之力操控大百合花帶來了相當大的精神負擔,因此才會出現注意力分散的情況。
趕來報信的殺手向他行禮:“需要幫助嗎,指揮官。”
這個高大的男人佩戴著古樸的武士刀,他是“鏽刀”,以古流劍道為傲的實力派。郭鬱圖在地球時期就與其有數次合作,他很認同此人的能力。無論隨機應變的機敏度還是單兵格鬥的殺傷力都是第一流,在以前的時代或許能爭奪下天下第一之類的名頭。
但在怪物們雲集的21世紀,這樣的男人也僅能當個第十名。在他之上的NO.9與NO.8是預設的“空缺”,用於表明前七位與其餘殺手之間的不可逾越的鴻溝。他不是天才的守門員,而是凡俗的頂峰。用刻薄點的話說,普通人再強也就這樣了。
能和前幾名苦戰一番,對上祭生之蛇或王權能打上足足兩個回合才被幹掉。那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了,不是嗎?
“在城內待命就好。”郭鬱圖對他說,“記得這是工作,別太過分的話他不會殺了你的。”
“我看這話該對你自己說吧。”鏽刀笑著說,“煞氣驚人啊,像一個憤怒的魔鬼。”
鏽刀在神力傳送的光芒中消失了,資訊流構造的“沙盤”中其餘殺手依次就位。鏽跡園丁,利用變異植物戰鬥的殺手。泥濘潛匠,擅長地下襲擊的殺手。還有在荊花節一戰中活下來的、追來的、19……
自第十名以下起,當前存活的最強殺手們齊聚一堂。這自然是出於王權的命令,但郭鬱圖反而感到舒服了許多。
人越多越好,戰局越亂越好。我們壓上了所有的牌,你也隨便將你的兵力投入。如果真讓他拿著大百合花跟楚衡空打一對一決鬥,那還不如直接上吊來得體面些。
這是守城戰,勝利條件不是擊殺目標,而是擊破城防。既然是沉世浮光之路的升變者,就正該在這樣的戰場上一決高下。
“亂戰將起,請所有單位做好準備。”郭鬱圖說,“惡靈沙盤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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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莎星堡上方,正閃躲炮擊的楚衡空心中一動。氣氛變化了,說明郭鬱圖拿出了新的手段,他來不及細想,十二門大炮中的八門同時仰起向天空高射。
八道質點6火力的炮擊足以覆蓋上方戰場,此刻只有迫降一途。他收斂死翼落回地上,與曼莎星堡間的客觀距離仍未縮短。郭鬱圖的炮火威力驚人,但必有代價。
懷素入城時他沒有開炮,八成是因為亡骸大炮的運轉也會對他自己造成大量消耗。所以才刻意放過了入侵,要把所有力量集中在與自己的決勝上。
“難得這次很有幹勁啊,王權給得這麼多嗎?”
楚衡空丟了句垃圾話落地,忽得舉起神斬向身後一格。他恰好擋住一把鏽跡斑斑的武士刀,持刀的武士是一具人偶。
那武士帶著黑鐵鬼面,擁有復古的傀儡身軀,正是一具改造後的黑死軍。然而其速度與武藝遠遠凌駕於尋常的兵士之上,轉瞬間兩人交手三回合,黑鐵武士竟將攻勢盡數防下。楚衡空皺起眉頭。
“鏽刀?”
“真榮幸你還記得我。”黑鐵武士,鏽刀擺出起手式。
楚衡空閃過斬擊:“中詛咒變成人偶了嗎。”
“這個嘛,不如你自己猜吧?”
突刺,斬擊,回身的袈裟斬。鏽刀的劍技近乎完美,可動作的銜接中忽然插入違和的血光。楚衡空一眼看穿劍路,一刀斬斷起兵器與右臂。鏽刀因受重創而跪下,人偶身軀因意氣入體而爆散。
可楚衡空未曾放鬆警戒,他閃身躲過下一輪炮擊,而後隻手抓住新一把鏽刀。另一位黑鐵武士正站在沙塵之中,一模一樣的人偶軀體,卻具有更強的氣勢!
“這樣……黑死軍啊。”
“我們偶爾也想找個班上啊。”鏽刀人偶笑道,“黑死軍軍官鏽刀,參上!”
一位位人偶在沙塵中現身,園丁打扮的人偶、運動員打扮的人偶、魁梧如山的人偶。曾經被他擊破的殺手們顯出身形,然而此次人人均為黑死軍的成員,他們集結為不死的大軍!
惡靈沙盤·亡骸軍勢。將戰士的幽體當做“駕駛員”投入特製的黑死軍中,實現不傷及本體的遠距離精密戰鬥。
這個技術對於高質點強者而言毫無意義,再好的傀儡也強不過自己的軀體。然而對於質點4及以下的殺手們而言,郭鬱圖精心打造的傀儡就是遠比自己要更強的“機體”。
有黑死軍的生產基地作為援助,損毀的軀幹能在第一時間得到補給。於是殺手們可以在“死”後再起,重新和最強者戰鬥。
是的,十名以外的殺手最多隻能和蛇過上兩招而已。
可如果殺手們可以再度站起,如果殺手們擁有不死之身。那麼即使平庸者們的軍陣,也能擋住天才的進軍!
斬殺、倒下、站起。單調的過程不斷重複,然而祭生之蛇卻逐漸退向後方。亡骸大炮的點射還在繼續,黑死軍們不懼失去一具傀儡,可楚衡空卻承擔不起被炮擊中的風險。
他斬出狂放的意氣逼退諸多殺手,向城牆上喊道:“手段盡出啊?你就這麼想勝利嗎!”
“誰要和你一對一決勝負,我可是一人成軍的指揮官。”郭鬱圖冷笑,“援軍也好計策也好,有甚麼手段就盡情用吧。這是我的戰場,我不會輸!”
朝向戰場的六門大炮同時啟動,凝聚的炮火轉換為廣範圍打擊模式。不求殺傷,只求干擾,協助殺手們拖延楚衡空的腳步。眾多的黑點在炮火中閃爍,郭鬱圖靜心等待敵人的動向,他的視線在不同脈序的監控間跳動。
殘心者和女外道基本處理完第五脈序的惡魔了,現在正往戰線方向移動;姬懷素在檢察院內配合做戲,班寧提克暫時沒有放她走的理由;其餘隊長均在各隊本部待命,書店的三名質點五在忙於維持秩序。
與所料的一樣,只有維盧斯不見蹤影。恐怕她正在全力破譯大百合花的結構,以掌控漏洞的位置。這一次敵人又採用了最穩妥的戰法,由她定位目標,而後投放蛇進行閃電戰。
一旦確定破綻所在,他就會爆發出最強的力量速戰速決。所以只要看楚衡空的行動方式,就足以瞭解敵人的進度。
當前他仍在與亡骸軍勢糾纏。但是閃爍的速度越來越快。逐漸適應了攻擊的節奏,亦或者已經在準備佯攻了。
極快的移動,甩開大部分殺手,移動到防衛圈西部。鏽刀追了上去。郭鬱圖在交手前發起通訊。
“怎樣?”
“他動真格的了!”鏽刀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