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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第八十章 熒光樹下

知了沒完沒了地鳴著,焦躁如煙般瀰漫在街上。往日吵嚷的公民們反常地沉默,以狐疑的視線掃過擦肩而過的人。

投票在昨天正式中止了,很快曼莎星堡就將公佈投票結果,如果動作快的話或許就在這兩天。在這時除了等待再也沒甚麼可做的,因而關心政治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世上最焦慮的人。

而顯而易見的,這世上總有人比他們更焦慮。

薇爾貝特拉上窗簾,從令人窒息的窗外移開視線。牆上掛鐘的秒針無聲轉動,那只是高度擬真化的資訊投影,卻讓她產生了咔咔的幻聽。

她所在的小木屋位於鬧市區十字路口的一角,屋裡滿是木質傢俱、植物藝術品與各種本地人喜歡的小物件,任誰看都會認為這是間標準的老房子。然而事實上這間屋子在今早才剛剛出現,屋內一切均由資訊物質化技術製造,實驗室的大規模心理暗示使得周圍公民們忽視了這間嶄新建造的房屋。

薇爾貝特不信任現在的荊裟城邦,因此她自己製造了臨時居所。事實證明她的顧慮是有道理的,足足25小時過去了卻無人識別出此處的異常。連一個落地兩天的魔導學者都能瞞過荊裟的監視網路,何況蓄謀已久的血盟殺手?

“千瘡百孔。”薇爾貝特搖頭。

女秘書希爾小聲說:“老闆……我覺得您的技術足以瞞過絕大多數勢力的根據地了……”

“這說明荊裟城邦將要變得與‘絕大多數勢力’一樣,成為外道軍勢前不堪一擊的泡沫。”薇爾貝特說,“在這樣的土地上沒有信任二字可言,我無法採取行動。”

希爾不予置評,翻著手頭的報告:“我找到了水產書店的地址。”

“你曾經去過那家書店嗎?”薇爾貝特問,“你認識書店裡的僱員嗎?你親眼見過書店內部的佈局嗎?你曾面對面與它們交過嗎?”

希爾嚥了口吐沫:“沒有。”

“你對這個地點的瞭解完全來自情報,而沒有經歷佐證的情報僅是紙上空談。我同樣如此,所以我沒有辨別真偽的信心。”

“但您總能認出……您要找的人吧?”希爾說,“我們試試大資料尋人……”

“問題正在於他不會離開書店。”薇爾貝特搖頭,“他會擔心恰好錯過我。”

希爾啞口無言,她第一次知道世上還會有這樣的局面,老闆幾乎就要找到那個無處不在的隱形人,卻因對彼此過於瞭解而無從踏前。

“您介意向曼莎星堡求援嗎?”她又心生一計,“我們本就計劃聯絡總隊長,請他出面護衛的話……”

“你憑甚麼信任總隊長?”薇爾貝特掃了她一眼。

希爾在心中小聲慘叫起來。的確是這樣,姑且不提那個恐怖的偽裝者,在荊裟內部明顯有叛徒的前提下,任何一個荊裟官方人士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嫌疑最小的是第三隊長,而老闆唯一能完全信任的恐怕只有那個殺手……

所以她絕對不會離開第三脈序。那個殺手在這裡,這裡對她而言就是荊裟最安全的地方。

希爾小步退到房間角落,看著堆滿屋子的軍火,進而聯想到老闆堆積在某處的堪稱可怖的火力,又多了點自信。

“老闆,但如果您一直不採取行動,他也很難找到您。”她鼓起勇氣說,“我們是否考慮發個比較大的訊號?”

薇爾貝特也正在考慮此事,小秘書開口前她已否決了數個方案,因為荊裟的傳媒業同樣不值得信任。帕裡曼一手把持著媒體,透過水幕影像傳達的資訊存在被趁機歪曲的可能性。

她或許該嘗試煙花等物理上的資訊……比如再投射一枚座標明確的神之杖……

這是個好點子。她敲擊著光滑的手杖。再來一發神之杖,座標鎖定在十字路口,楚衡空必然會及時趕來。若是王權先到也沒有關係,現在的她總能支撐到楚衡空支援……為了保險起見她需要調大當量,最好能一擊蒸發半個第三脈序,這意味著她需要緊急撤離約2億人口……就地組裝一個離散式空間轉移裝置……

(要死要死!!老闆開始走極端了啊啊啊啊!)

旁觀的希爾出了一身冷汗,老闆的眼神讓她想起了極為恐怖的回憶,上次見到這種眼神後有足足三個塵島從世界上消失了。她飛速點著自律機器希望能從新蒐集的情報中找到突破口,某張新出現的海報使得她眼前一亮。

“老闆,我想他給您發資訊了!”

薇爾貝特立刻轉身,從秘書手中奪過海報。她在一秒鐘後發出呻吟。

“你都幹了甚麼……”

那是張卡通風格十足的宣傳畫,憨態可掬的小動物們在草地上跳舞,情侶們結伴於熒光樹下。

·

“我對這次的海報——還是很滿意的!”棒棒鯽得意道,“該有的要素——都齊了。我在背景裡畫了小海豹、小水獺和小鯽魚,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我們辦的。”

毒毒獺指著地圖介紹:“背景的森林部分根據公園平面圖精細繪製,每棵樹的位置都和旋轉後的地圖一一對應。你可以找個地方做個標記,這樣她一眼就知道該去哪裡找到你。”

楚衡空隨手點了棵大樹:“就這兒吧,畫一條抽菸的蛇,彎成‘S’型。”

“時間怎麼辦?”姬懷素問,“這活動要搞一整晚上呢。”

“這條蛇也是時間的標記,她一看就會明白的。”

·

薇爾貝特盯著那條吞雲吐霧的小蛇,彷彿看到了幾年前某人得意洋洋的臉。

她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在說甚麼了,某個殺手又在趁機提及尷尬的往事。那是他首次上紋章學課程的時候,老教授拿著維盧斯家族歷代的紋章給他講解執政思路的變化,其中某一代的雙蛇杖畫成了“∞”的銜尾蛇。老頭講了半天問副手是否能推測出該任家主的性格,他點點頭說懂了,兩條蛇一塊才順嘛。這兩條蛇一繞剛好是個8,恭喜發財啊,那一代家主是個老財迷!

老教授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說家主您另請高明吧副手才智太高不是我這等庸人能教得了的。於是從下一節課起某人絕望地發現他的紋章學授課老師換成了薇爾貝特,到最後培訓結束時他在這門課上拿了滿分。

這次他舊事重提玩起了無趣的冷笑話……樹下只有一條蛇,另一條蛇來了就是“8”了,因此是晚上八點……

薇爾貝特又掃向掛鐘,現在是下午四點半,她只有不到4個小時做準備了。

“老闆,我覺得這個點子很浪漫哎!”希爾興奮地說,“地點也很安全不是嗎,敵人總沒可能在市中心偽裝出一片森林和幾百號流動人員的。”

而薇爾貝特已經沒在想這些了,只有四個小時了,她還穿著平時的工作服,她甚麼準備都沒做……她甚至還沒有化妝……

太愚蠢了。她在心中呻吟道。事到如今她怎麼會想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彷彿這很重要一樣。楚衡空壓根不在乎這些,他連自己換了首飾都看不出來。

她捏著那海報沉默了一陣,對秘書吩咐道:

“幫我買些衣服。”

“好的,老闆!”

她猶豫了片刻,又問道:“……你帶了化妝品嗎?”

·

“穿這套讓我喘不過氣。”楚衡空面色發白,“還是換一套吧。”

姬懷素扯掉那身騷氣十足的深紅色燕尾服,提前否決他的下個建議:“不要西裝。”

“西裝領帶手套是最傳統的——”

“是最傳統的打手服飾,會讓你看上去準備迫不及待地幹下一單。”姬懷素說,“你想打扮得跟個綁架犯似得跟你老闆見面嗎?”

楚衡空思索了一陣,又拿起一件黃馬甲。凡德趕在他發表意見前提前呻吟:“別了吧,哥們。換我是你就不會穿外賣戰衣去約會。”

“可她很熟悉這種衣服,她一眼就認得出我。”

“懷舊是好事,但我們還是得在懷舊和體面之間取得一個平衡。”姬懷素說,“你真正需要的,是熟悉的,舒適的,自然的,且滿載記憶的衣服。”

她亮出那件象徵性的綠色大衣。

“別了吧……?”楚衡空猶豫,“這太普通了。”

姬懷素大力拍打他的肩膀:“楚大少爺,你們都認識快十年了!你真的覺得區區一件新衣服就能讓對方耳目一新嗎?久別重逢的關鍵是這種令人會心一笑的熟悉感呀!”

“你說得好像確實有點道理……”

楚衡空拎起他的大衣進屋,準備換回原本的行頭。凡德趁機跳到姬懷素肩膀上,它那點可憐兮兮的良心使得它再無法忍耐下去了。

“你知道你在幹啥嗎?”凡德說,“你在幫他追薇爾貝特!”

姬懷素老神在在:“有甚麼問題嗎?”

“問題海了去了!薇爾貝特是——”

“我當然知道她是女人。聽到她提起阿空的時候我就知道了,男人是不會那樣說話的。”

姬懷素把那些沒用上的衣服迭起來塞進衣櫃裡,凡德聽得都傻眼了:“那你還?”

“他們陰陽相隔兩年多才終於能見面,我能眼睜睜看著他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轉嗎?”姬懷素把衣櫃門關上,“在談情說愛之前我首先是他的哥們!”

這時楚衡空換好衣服推門進來,他又披上了那件綠大衣,還整理了一下頭髮。他有點緊張地問:“怎麼樣?”

·

“糟透了。”薇爾貝特說。

她進屋脫下淡藍色的女士禮服,又換回自己的白襯衫工裝。小秘書手裡還提著兩件藝術品般的晚禮服,她在看到老闆的表情後將其及時塞進衣櫃裡。

“老闆,或許你應該懷舊一點。”她小聲說,“這些衣服和您都很襯,但是……他可能會認不出你……”

“我想也是。”薇爾貝特嘆息,“我浪費了足足兩個小時。”

她坐在化妝臺前,注視著鏡中那個無趣的女人。她仍然留著一頭直髮,黑髮的末梢因精神力的影響而變作幽藍,可遠遠不及那些摩登女性時尚的頭髮;她的面板白皙得不自然,和健康的小麥色扯不上關係,好似畏懼陽光的吸血鬼;她的五官只能勉強稱之為精巧而遠稱不上深邃,像個久居閨房的東方人。

時隔多年那種隱隱的挫敗感又出現了,這樣的女人有甚麼打扮的必要?她到底在浪費時間幹甚麼呢?

希爾悄悄張望著那個姣美妙麗的長髮女子,怎也不明白一個如此美麗的人為何會失落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薇爾貝特小姐。”她改變了稱呼,“我想那些衣服都不太適合您……就和平常一樣不好嗎?”

她找出那件西裝外套,披在好友的肩上。瞬間,那個智珠在握的學者又回來了。

·

“我開始覺得不安了。”楚衡空盯著手錶,“回過勁來這其實挺蠢的。完全寄希望於機率,而薇爾貝特大機率不會來。我從來沒見過她去參加這種……活動。”

小動物們齊齊發出噓聲,姬懷素使勁將他推出書店門口,丟過去一把傘:“少廢話,趕緊上!”

·

“這太愚蠢了。”薇爾貝特說,“我不認為他會主動參加這種活動。這大機率只是城邦當地的民俗,過度的期望干擾了我的判斷……”

希爾將一把傘遞給她,強行打斷她的碎碎念:“祝你成功,薇爾貝特小姐!”

薇爾貝特無奈地搖頭,在秘書鼓勵的目光中走出門去。

她從沒想到自己會有感謝法案的一天,虧了城邦的政治鬥爭,今夜的街道難得寧靜。公民們多半待在自己的屋裡,少數不關心政治的則在夜幕下奏起清朗的歌。她與許許多多的陌生人們擦肩而過,走向不遠處發著光亮的森林。

熒光樹在夜幕下是那樣的顯眼,以至於她相隔數個街區也能看到那溫潤的光芒。點點柔和的熒光在林間飄落,像是無限放慢的雨滴輕飄飄地拂向大地。那光芒的真面目是毛茸茸的絮球,先來一步的情侶們將其握在手中,高興得像抓住了幸福。

這裡也有樂聲,慢拍子的抒情曲如水般流過耳旁,樂師們坐在樹梢上,與指揮一同閉目陶醉在音樂中。他們的氣質感染了林中的男男女女,使得此處少有尖聲或吵鬧。大家都默契地站在樹下,以注視代替言語表述情意。

薇爾貝特撐開雨傘,擋開那些無處不在的發亮的絮球。她覺得自己都要臉紅了,她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呢,好像真在期許著密會一般。

他們去過地球上的大多數國家,許多個夜晚他們共同赴宴共同起舞,亦在燈光熄滅後共同趕赴戰場。他們是黑道與殺手,他們向來不屬於這等溫婉的地方。

可她仍然撐傘前行,追隨著心中那渺茫的期頤。她又走了數分鐘,來到情侶們也不願踏入的叢林深處。這裡只有渺茫的光亮,古老的樹影下不見人跡。

會不會是陷阱?薇爾貝特突然想到。她果真踏入險境了嗎,在下一個剎那,殺手們將會從影中撲出,展露嗜血的獠牙……

一朵光絮飄落,為她照亮前方。大樹下立著孤零零的人影,與她一樣撐著傘擋開周圍的光芒。

薇爾貝特屏住了呼吸。那一刻她真的甚麼都沒有想,只是下意識地走向前去。傘沿輕輕碰撞,撐傘的人抬起目光。

他的瞳孔變成紅色了,體格也有了微妙的變化。許多年前那個肆意妄為的少年的痕跡幾乎淡去了,現在的他顯得更沉穩了,也更冷靜了,眼底裡的神采卻不曾改變。

恍惚間薇爾貝特好像又看到了雨夜裡開啟車窗的男孩,像從前那樣微微笑著,在不遠處等待著她。

他們沉默地立在傘下,站立在只屬於自己的小小世界裡。

不知是誰先將傘放下,抹去了世界間不可跨越的壁壘。

不知是誰先向前邁步,踏入到對方不可侵犯的空間裡。

於是,他們的世界再度交融在一起。

(荊花節事件結束,休刊三天調整+梳理後半段大綱,週三恢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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