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爾貝特微微笑了起來,手中拿著當初的那根香菸。
約定成功後她很怕楚衡空毀約,所以就將這根菸帶在身旁,不時提醒他別忘了約定。事實證明這是她多慮了,楚大少一諾千金,說了戒菸就再也不抽,絕不反悔。
如今想來那是約五年前的事情,戒菸的爭鬥從他們相識後不久開始,一直到兩人成年才畫上句號。那全然是兩個沒長大的孩子之間賭氣般的爭鬥,卻也不知不覺地糾正了她的許多觀念。
這世上就是有這樣一種人在的,不在乎利益,不在意得失,一身上下全無弱點,雖然與你同一陣營,卻又時不時站在你的對面。你無法用利益和道理框住他,陷阱和算計更是無稽之談,能讓他妥協的唯有感情。
感情才是他願意站在你身旁的原因,他在乎你才始終不離不棄。
她將那根從未點燃過的香菸丟擲,送入聖譽杯結構的核心。系統立刻探出告警,聲稱這個多餘的部件會使得整體的運算效率降低。
她隨手抹掉資訊視窗,看著龐然巨物完成最後的組裝。那種隱隱的不安感在送出香菸的一刻消失了,她補全了身為領袖的最重要的一片拼圖。
眾人們因信任而尊你為領袖,信任的根基是能力……以及感情。
茫茫多的自律機械凝聚為一體,升變陣收束向烏雲中央。僅僅一個瞬間,籠罩無塵地的濃雲不再,她在熾熱的陽光中落下,猶如神話中天使降於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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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爾貝特感覺自己的精神面貌格外之好,這是升變完成後的滿足感,與自我存在再次攀升的充盈感的迭加。
然而她的軀體依然孱弱,身體素質比起地球時期自然今非昔比,可在沉動界中仍屬於凡俗等級。
她懷疑自己的腕力可能依然不如楚衡空。當她回到地球找殺手扳手腕時,她可能會迎來一次有趣的敗北。
浮光之路的常態即是如此,你的精神、技藝與工具不斷進化,你的權力和領地不斷擴張,而如無意外,你的軀殼仍然平平無奇。她當然有許多方式增強自己的身體,義體替換、基因最佳化、引入更高效的能源體系甚至如真械般進行全覆蓋機械化改造,但她從未如此考慮過。
她不想變成一個不再純粹的人,而她的強大也從不依賴於區區肉體。
薇爾貝特走回辦公室,沒有人發覺她的到來,資訊干涉層自動遮蔽了絕大多數的觀測手段。她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在辦公椅上靜坐片刻,暢想著成功回到地球之後的生活。
她會找到阿空,或許難得地與他開個小玩笑,告訴他不要擔心自己一切都好。那個消沉的男人會變得精神抖擻起來,像以往一樣偶爾絮叨地陪在她的身旁。
他們會再一次復興家族,掃蕩異類汙染,讓血盟再無存在的意義。而後她要將地球與沉動界徹底隔絕,儘自己的最後一份責任,在那之後,她會偽裝成自己依然是個普通人,和他一起過平淡的生活……
薇爾貝特的思路停頓了一下,像是被小石子硌住的車輪。不可能的,她無奈地想。阿空絕不可能發現不了她的力量,他會刨根問底,直到問出沉動界的存在……所以在那之後,她大機率要帶著楚衡空回到沉動界,看他像個急於放學的學生一樣並階跳著竄上高質點……
那也不錯。在那個時候她至少也有質點7了,能在他面前當上好一陣的“強者”。想到那時對方的表情,就讓薇爾貝特想要露出微笑。
薇爾貝特把茶喝完,像是按動開關一樣停止暢想。她花費了約半分鐘休息,對於現在她的良好狀態而言,30秒已是一種奢侈的浪費了。
她披上西裝外套,拿上從不離身的手杖,全新的待辦事項流入運算中樞,化作一排排工作清單出現在自己與實驗室成員們的面前。她拉開窗簾,在陽光明媚的草地上找到了自己那傻乎乎的秘書。她瞬間移動到希爾身邊。
“啊,老闆!”希爾驚呼,手裡還握著半塊土豆派,“恭喜您升變成功!”
薇爾貝特點頭致謝:“謝謝。也謝謝你一直以來的支援。你的工作日程在1小時37分鐘後開始,你可以等到下午再回實驗室。荊裟事件期間的額外工作將在後續統一安排補休。”
女秘書希爾大大鬆了口氣。有部分魔動學者會在升變後性情大變成為近乎無法溝通的極端分子,幸運的是薇爾貝特沒有走上前輩們的老路,依然是那個有一點點人情味的極端工作狂。
她壯著膽子說:“老闆您也休息下吧,今天天氣這麼好。”
“是的,適合戶外工作。”
她在手杖上調出螢幕,就這樣傳送出一道道資訊與囑咐。無塵地的研究表明定期接觸陽光有利於在幽體層面上增強汙染抗性,所以許多學者會領著專案組定期露天工作。
希爾在心中哀嘆一聲,打算儘快把土豆派吃完然後上去領活。這時她發現老闆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望著噴泉處,眼中帶著……
驚疑不定的神色?
她揉了揉眼睛確定沒有看錯,老闆看起來甚至有些激動,她從來沒見過老闆這副表情。可溫泉旁只有一群小孩圍著唱歌的傭兵起鬨,那個傭兵剛唱完第二遍歌。
“好了,小夥子們,我們換一首新的……”
“再一次!再一次!”孩子們歡呼。
“嘿,麥科團長不是你們的復讀機!”傭兵抗議,“最後一次,好不好?唱完這一次我們必須得換點新的了!”
麥科團長叫苦不迭,心想真不該心血來潮學斯瑞爾那副做派。從前只知道他有副好嗓子,卻不知道詩人的耐性也如此之強,這樣一遍遍唱著相同的歌曲,再是好聽也覺得膩歪了。他有些應付了事地唱完了最後一遍,發覺有個陌生的女人站在了孩子們中間。
那種釘子般執著的眼神讓他感到可怕。
“這首歌叫甚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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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歌的名字叫鐵幕下的團結之花,先生。”那蟋蟀詩人驕傲地說,“這首歌的歷史比詩文傘蓋還要悠久,許多個百年前戰士們唱著這首歌踏上戰場,也唱著這首歌慶祝勝利。它是我們荊裟自豪的國歌!”
“棒極了,我想明天四處都能聽到這首歌。”西裝男人說。
“當然,當然!我們明日將舉辦盛大的合唱,敬節日與未來!”
西裝男人放下一片翠枝,告別了歡天喜地的蟋蟀詩人。街道兩旁彩旗飄揚,園丁們將樹叢修建為連綿的敘事長畫,樹梢上掛著彩色的燈。
荊花節明日才正式開始,而投票會在3天的節假日後告一段落。公民們已迫不及待地投入到節日的準備中,那股熱情勁讓他也露出笑容。
“真棒啊。”西裝男人自言自語,“讓我想起了里約熱內盧的狂歡節。”
“我第一次知道你喜歡桑巴舞。”耳機裡的郭鬱圖搭話。
“我不喜歡桑巴,我喜歡跳桑巴舞的人。他們那樣投入於肢體的舞動,滿面笑容,彷彿能靠跳舞甩開生活中的不幸與波折。在狂歡節的夜晚你能在巴西看到無數這樣的人,將一切都拋到腦後,沉醉在以節日為名的自我麻醉裡,暢飲名為節日的酒精。
他們站在花車上,跑在遊行隊伍裡,如無憂的孩童般享受狂喜。我在心裡唸叨著倒計時,tick-tock。我找到笑得最快樂的人,告訴她,還有5秒鐘就要爆炸了。”
西裝男人微笑著說:“我看著她的舞姿像冰凍般靜止,她的笑顏凝固在臉上,眼中混雜著訝異、拒絕與一點點下意識的恐懼,那種恐懼感將她從虛假的天堂中墜落向真實。讓我感到萬分愉快的不是爆炸,而是那個短短的瞬間。”
郭鬱圖安靜地聆聽完,對他說:“為了防止你誤會我提前說聲,我這人很敬業,向來認真完成工作,所以你不用擔心之後的行動計劃。以下僅僅是委婉地表達一點個人看法。”
“請說。”
“我真他媽挺噁心你的,血煙。”郭鬱圖說,“等這破活結束後我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隨時恭候,黑死軍,期待著你首次戰勝我的一天。”
血煙走向小巷深處,推開一家繪畫商店的木門。充當據點的小店被殺手們擠得水洩不通,還沒到質點5的二流貨色們坐在畫框和顏料桶上。
他在角落裡找到了悶悶不樂的黑髮女人,她還戴著過去那個單眼眼罩。NO.7“二重蝶”,這個神經質女人果然還是來了,她自己是不會放過自己的。
“人到的不太齊啊。”血煙說,“最後還是沒找到白狼和異槍手嗎?NO.6就算了,他不在最好。”
“白狼在天獄玩得很開心呢,而沙克斯·伊本·烏爾德這次恐怕不會協助我們了。因此到頭來還是我們幾個,上一次的老成員。”
發言者坐在迭起來的木箱上,那是場中所有人的首領,他們絕無法違抗且立誓追隨之人。王權這次偽裝成了一位文弱的畫家,背對著他揮筆作畫。
“祭生之蛇要怎麼辦?”血煙說。
“混亂的出現激起了他的危機感,因此這次你們不用擔心他了。”王權說,“他現在也過得很好呢。”
“聽上去都見過面了,還是老樣子感情很好啊。”
王權放下畫筆,微笑道:“現在說明計劃。在場的諸位將分為三批,前往預定地點按指令行事。郭鬱圖作為總指揮,負責技術支援維持各方通訊,萊爾娜按照我給你的計劃單獨行動。至於你,鳴牙……”
它轉過畫板,畫布上繪著絢爛的煙花。
“我幫你放好了你的小東西。”王權笑著說,“期待著你的表現。”
“血煙”狹間鳴牙深深鞠躬,愉快地回道:“讓我拉開祭典的序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