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煉血之法,確實需要言傳身教,所以姬求峰也不便教你。”桓戈嘆氣,“我為你演練了這一遍,你……”
它盯著楚衡空開始融化的小腿說:“大概已經完全理解了啊。”
“嗯。”
“嗯甚麼嗯啊!都說了要小心謹慎不要自顧自在那裡練!山上每年都能見到把自己煉化了的傻子我們這些師兄師長救治都救得很辛苦的你懂不懂啊!”
楚衡空意氣一收,腿部便復原如初。他笑道:“我發現若有不死不滅功,煉血的風險就能被削減不少。而以罡氣甲由外自內煉化,或以焚夜自內而外煉化,應當也是事半功倍之法吧?”
桓戈一個勁兒撓頭,最後還是頂不住後輩興致勃勃的眼神,嘆道:“唉!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龍泉鄉三大秘傳是技也是道,本意就是用來與一炁千秋同修,助武修突破性命關竅的……”
“基本框架就是一炁千秋加上三秘傳之一啊。”
“那是中質點修士的基本框架。你理解到這一層也該知曉,這法子對現在的你來說還太早了!”桓戈面具下的面容一肅,“煉血化氣的前提是完全掌握自己的軀體,那是承空翼才具備的特質。往往是遨空修士要準備破紅塵時,才敢閉關研修此法。可你當今實力遠超生命本質,質點3就挑戰煉血的人,我是從未聽聞過。”
“會有甚麼壞處嗎。”
“哪裡有壞處,只有好處!”桓戈冷笑一聲,“好處就是你煉血成功後,生命本質自然提升。就算你再愚再木,也能硬堆上質點4去。你就是心中一萬個不想,成功後也能飛起來!”
楚衡空原本心情輕快,聞言卻又一怔。桓戈見狀直搖頭:“可你自己也清楚,技藝不算難題,心關才是最難過。你有大展宏圖之志,卻硬是自己將自己捆在地上,如此心性,又怎能真正成功?”
楚衡空也撓頭:“你覺得我在束縛自己?”
桓戈反問:“霍霍,你一個橫行霸道的傢伙卻成天悶悶不樂,還用得著我‘覺得’嗎?我覺得你看這荊裟種種亂象不太爽利,是恨不得要親自上場撥亂反正的!”
“說笑了,這又不關我事。”
“我倒是想問你一句,你究竟是受過何等挫折,才這般心口不一起來?”
楚衡空安靜了好一陣,回道:“從前失敗過一次……所以很難再回到當時的心態了。”
桓戈面具上冒出斗大的問號:“回不去了,又何必強修?”
“不能再輸一次啊。”楚衡空笑,“輸不起了。”
桓戈也不多問,變出四面小旗,在房間四角插上,又變出一張黃紙放在桌上。
他出門時說道:“我這陣旗可擋質點5之下的外道,書店畢竟不是兵營,如你要修行,便來這屋裡好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子,我不多說。只是務必記得,看不透就莫要強求,水磨工夫才是大道!”
楚衡空道了聲謝,接過黃紙一看,發覺正是質點4的佚秘陣,陣文中央畫著一對羽毛蓬鬆的翅膀。
他外出請神衛隊員送了封信,告訴姬懷素自己在修行,便在房間中央盤膝打坐,放空心思。
煉化軀體並不簡單,因為他身上還有諸多外道部件。他還得藉此機會調整下軀體,用殘心反魂秘法給這幫“住戶”安排個不打架的位置……
肌肉一點點地溶解,他放任思想飄蕩,不自覺唸叨起桓戈最後的告誡。順其自然,不要強求……這怕是他絕難達到的,哪怕在殺手時期也是如此。
他們總是在逆流而上,從未停息。
·
無塵地本部,實驗室。
連日的暴雨告一段落,今日無塵地終於放晴,園區內笑聲四起,悶了數週的學者們帶著家屬在草坪上野餐,哪怕最傳統的老學究也摘下了自己的黃銅面具。
女秘書換上了運動鞋,難得的好天氣她不想再像個圓規一樣踩著高跟鞋在草地上走來走去。她確認了一遍沒有新的訊息過來,坐在大榕樹底下撕開三明治包裝。
包裝袋裡綠油油的一片,是合成維生素與天然植物纖維套餐,她有點後悔買健康食品了。
“饒了自己吧,希爾,你真不會反胃嗎?”隔壁研究所的女同事朝她搭話,“試試這個,我自己做的。”
女同事心寬體胖,兒子剛上學不久。希爾接過她的贈禮,是一塊沉甸甸的土豆派,還有自家烤的蛋撻。
“很感謝!最近有甚麼好事嗎?”
同事的野餐籃裡還有許多點心,這可不是一時半會能做完的。她那富態的臉上滿是笑容:“我丈夫從前線平安回來了,我請了一週的假!”
女秘書希爾連聲說恭喜,見噴泉旁有個大塊頭男人拿著吉他彈唱,吸引了大批學者圍觀。他的嗓子不怎麼樣,可歌本身卻極好。那似乎是從荊裟來的新曲子,她暗中記下準備之後買塊影像水晶。
“他比走之前還有精神呢!”女同事自豪地說,“手下的傭兵都說他是個好團長,我說再好也不能在那地方久待了。”
希爾贊同:“在現在這個節骨眼,能遠離戰線總是好的。”
“我也這樣想……”
胖太太看無人注意,向她小聲打聽:“但是不會的,對不對?我聽說你們在行動了,那個法案不可能透過的吧?”
“這可不好說,女士。”希爾吃了一口土豆派。考慮到這也不是甚麼秘密,她索性直言:“老闆做了許多佈置,可帕裡曼議長猶如另一顆老樹,在荊裟內部根深蒂固。我們恐怕很難改變大勢。”
“但她可不是會做無用功的人。”
“我想老闆會在更後面些才真正有所行動。”希爾說,“而現在,您也知道,都是漫長的準備工作……”
“當然,當然……”胖太太面色古怪,“但說實話,我有點擔心她那‘行動’的規模。你也知道,那個也……太誇張了。”
希爾深有同感:“我想,應該快結束了。”
她們一同轉頭,帶著近乎敬畏的眼神望向園區北方。那裡有一條涇渭分明的“線”,線的一側是陽光籠罩的土地,另一側是深暗如淵的樓宇。
如雲層般龐大的某物靜立在無塵地本部上空,以其體積遮蔽了塵島上空近乎一半的天空。那片可怖的,冰冷的烏雲還在逐漸擴張,不可計數的微型機械在巨物與大地間穿梭,如勤勞的工蜂般為“烏雲”增磚添瓦。老闆就在那片雲層的中央,微微亮的光芒環繞在雲層之外,那是被巨物遮蔽的她的升變陣法。
她們像兩個遙望山脈的小人一樣輕聲細語。
“你老闆會成功的,對吧?”
“一定會的。若她失敗,無塵地恐怕就要塌了。”
若她們得到使用高精度觀測儀器的許可,便能發現“烏雲”中的每一縷氣息都在浮動。那動作的顆粒度極為微小,不是龐然大物的呼吸,而是無數微小之物匯聚而成的浪潮,如同滴水之與海嘯。
而若觀測儀器的層級足夠,她們就能看清那微小之物的正體。那是光滑如鏡的自律機械,其體積僅有手鏡大小,由幽藍色的魔動力環組成四角。以千萬計數的機械搬運資料,運輸能源,以肉眼看來緩慢,實際堪稱極速的進展將圖紙上的設計復原至現實。
一臺機械在任務完成後即歸位參與組裝,它們是工人與巧匠,也是組成這龐然大物的最小單位的“細胞”。
薇爾貝特·維盧斯靜靜飄浮在這片冰冷濃雲的中央。她剛剛完成了最後一次程式修正,杜絕失控暴走的可能。設計上的最佳化已至極限,剩下的時間不過是等聖譽杯的組裝工序完成。
理論上她現在甚至可以離開現場睡一覺或者喝杯咖啡,等單調的作業結束後再正式升變。但薇爾貝特還在凝視著設計圖。
她總覺得聖譽杯中還缺失了甚麼,若是放過了這個破綻,她恐怕將後悔終生。
聖譽杯是身為領導者的象徵,作為首領而被眾人認可的“理念”蘊藏於杯中,從而生成對應的能力。其構造思路與奇變刃、心劍一脈相承,本就是自我理念在器具上的顯化,因此只要方向性上沒有出現偏差,就不會存在致命的破綻。
薇爾貝特不會犯如此低階的錯誤,她向來雷厲風行,沒有猶豫一說。將要達成的目標,可以應用的手段,一切都在心中看得透徹。更何況她在踏入升變之路前就已經做了很久的領導者,在“理念”層面上自有一套心得。
她的聖譽杯本不該存在疏漏,可在將要完工前的現在,沒有理論支援的違和感卻隱隱如鯁在喉。少了甚麼,缺失了甚麼,還有一塊重要的拼圖沒有補上,這樣下去必然能夠成功,然而其風險必將在之後的某一日暴露。
沒有證據,在模擬驗算中也不存在不穩定因子,可是……
她想起某人曾說過的話。
“我勸你別太把理論當回事。如果世間一切都能用算術解決,咱們也就不用瞎折騰了。”
那時她在細緻地檢查作戰方案,殺手躺在沙發上玩遊戲機,非但不幫忙還說風涼話。她慣例回諷了幾句,殺手則笑道:“那你用計算機算我啊,你看能成嗎?”
薇爾貝特拒絕了他的挑釁,因為在戰局中去測算一個從行動模式到實力上全面混沌的封閉系統是毫無意義的。之後她將辛苦了一週做的行動方案丟進垃圾桶,改為“楚衡空單兵潛入大部隊配合攻擊。”
當然,結果大獲全勝。
這次回想給她帶來了小小的挫敗感,進而又一次生出對自己能力的懷疑。她的職業生涯的大部分時間內均有楚衡空作伴,所遇到的絕大多數不可緩和的矛盾均可用“讓阿空走一趟”這一通解解決。有這樣一位無所不能的殺手在,就算是一無所知的小女孩也能輕鬆坐穩黑幫老大。
那就聽你的,薇爾貝特心想,用非邏輯的辦法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