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各位稍等片刻,帶我完成例行檢查。”班寧提克說,“惡魔的汙染往往無聲無息,不可不防。”
他變出一個手持探測器,像過安檢那樣對著三人上上下下掃了一遍,不忘拎出凡德做二次檢查。做完這一切後他嚴肅地說道:“外道汙染明顯超過了臨界值……”
“真的被汙染了?!”麗可嚇了一跳。
“不過都是已記錄在案的反應,暫時可排除混亂的汙染。”班寧提克收起探測器,“很抱歉讓各位身處險境,這毫無疑問是我等第一隊的失職。但還請容許我為下屬們辯解一二,他們已第一時間採取行動,然不敵混亂的力量。我先前身處機密會議,未能在第一時間得到訊息,實屬失態。”
他向眾人躬身致歉,凡德沒好氣地說:“我說真的這也太扯了吧,這可是曼莎星堡!荊裟的心臟!那老東西怎麼就能在大家眼皮底下混進大書庫裡的?!”
班寧提克探手:“本人實在無言以對,但這也不是沒有先例。”
“這種破事居然還發生過數次嗎……”姬懷素吃驚。
“此事涉及的保密等級極高,但既然各位已親身經歷,我可略作說明,但請務必注意不要洩密。”班寧提克推了下眼鏡,“混亂惡魔從很久以前就潛伏在荊裟城邦內部了,其存在可謂是荊裟之殤。”
“有多久?”楚衡空突然說道,“在那次刺殺之後嗎?”
班寧提克訝異地“哦”了一聲,整理著領巾:“看來你對往事有所瞭解。時間節點與你所想的一致,在那之後,混亂就常在荊裟的歷史背面活躍。
像這樣抹除它的分靈,在歷史上也不是第一次了。但這不會真正傷及大惡魔的本體,也請各位務必不要放鬆警惕。”
“這也不能怪罪神衛隊啊……”姬懷素撓頭,“那玩意和荊裟神樹是一個等級的,除非荊裟本尊出手,恐怕沒辦法真正對付它吧。”
“你真指望一棵樹去打惡魔嗎?”凡德翻白眼,“你幹嘛不讓芬芽單挑不朽機?”
麗可大聲抗議:“臭獨眼的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們森羅神系!我告訴你質點7了我們神樹大人也是很能打的!對不對班寧提克先生!”
“……”
班寧提克檢察官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他咳了兩聲:“各位,我當前仍與神樹大人以神力直連,有些發言……不太合適出現。”
“心虛了!總隊長心虛了喂!該不會神樹到了高質點也是靠下屬幹架的吧!”
“總會有其他辦法的吧?分靈?會有分靈的對不對?!”
“夠了快讓這個話題結束吧我真的怕神樹大人生氣啊!”
楚衡空眼疾手快把凡德塞進兜裡,制止了後者的進一步暴言。這傢伙緩過神之後明顯被氣瘋了,連在總隊長面前挑釁神樹都能幹得出來。
班寧提克連續咳了幾聲:“雖然沒有相關法案,但議論神祇總歸是不敬的……本次的事件仍需進一步調查,之後就由我護送各位回第三脈序。根據荊裟大人傳達的指令,Z-2978號門後的資料,由原主自行保管即可。不過……”
他向麗可伸手:“不屬於本次調動範圍內的資料,還請歸還大書庫管理。”
麗可把先前偷藏的資料攥在身後,訕笑著說:“班寧提克先生,您看,我父親和您也是老相識了,這個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我家的私事……”
“私情不能作為辦理公務的前提。”班寧提克一絲不苟。
“拜託您了!我就借出去一天!”麗可賠笑,“這對我真的很重要啦!”
麗可背在身後的手亂晃,姬懷素趁亂掃了幾眼,正好看到檔案中某一頁的標題。
,荊裟最高法庭審判記錄。
被告人,荊裟第一防衛軍總指揮官,賈斯·崔克。
(老崔當年是……總指揮官?還上軍事法庭了?!)
“你也知曉,你父親當年擔任著何等重要的職務。”班寧提克加重了語氣,“按制度嚴格管理與他有關的資料,才是對其工作的尊重。”
“——算了,班寧提克先生。鬧出這麼大的事情,這份資料就當做我們的賠禮道歉吧。”
班寧提克無言收手,麗可的企圖得逞,面上卻不見喜色。她轉身,戴面具的男人正站在大書庫門口,向她含笑點頭。
“而以私情論之,站在長輩的立場上,我也希望麗可小姐能夠更全面地看待往事,以此從過去中成長。”
麗可譏嘲道:“怎麼,為了減少麻煩特意向我賣好嗎?可惜,我是不會停止尋找真相的。我會一直努力把你那張虛偽的假面扒下來,就從這份記錄開始!”
帕裡曼頷首俯視著她,隔絕視線的銀色假面,在光芒籠罩下彷彿微笑的鋼鐵之鷹。
“這份審判記錄,是我寫的。”帕裡曼說。
麗可的面色蒼白如紙,她用力攥緊了檔案,像在抓著一迭毫無價值的垃圾。
帕裡曼毫不在意她的失態,和緩地說道:“彼時離戰線接替已過了一年,我在最高法庭以書記官的身份實習,因此才有親筆記錄庭審過程的機會。如果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將記錄翻到第二頁,那上面應有書記官的姓名縮寫,Z·F·帕裡曼。”
他微微轉頭,似乎望向了麗可手中的紙張:“怎麼了,麗可小姐。這是記載有判決實情的珍貴資料,為何你卻如此不珍視它呢。”
楚衡空一手按在麗可肩膀上,防止暴怒的女孩撲出去。麗可緊咬牙關:“你明知故問——!”
“我想,你是在懷疑這份資料的真實性吧。”帕裡曼將右手托起,點點綠光在他的掌中匯聚為一顆水晶,“這裡還有另一份資料,乃是以神力自動記錄的審判全程錄音,未曾經過任何一位第三者的轉錄。如難以確信紙面資料,我可以把這份記錄也一併交付與你。”
“我不要!”麗可怒吼。
“我想也是,你會拒絕。”帕裡曼點頭,“為甚麼會這樣?因為你從心底裡不信任我。在你看來,即使經我轉手的資料也必然經過我個人的修正,因而與我相關的一切資料均無法取信。”
“那麼,從甚麼渠道得到的資料才是值得相信的真實?我是否應委託班寧提克先生交給你?而如果班寧提克先生為這份資料的客觀性做出擔保,你又真的會相信嗎?”
帕裡曼走上前來,將那顆水晶放在麗可手中。他低聲笑道:“恐怕依然不會,因為這依然不是你尋找的‘真實’!”
“讓我們開誠佈公地說吧,‘真實’的定義究竟是甚麼呢?我想,所謂的‘真實’,是大家在主觀上想要相信的,曾經發生的一部分的事實。這份事實的記錄者,倒不必一定要鐵面無私,若是對己方體貼而正義之人則更佳。如此一來,縱使事件的發展不如預期,也可拿著過往的碎片作詮釋,從而得到對自己有利化的解釋。”
他輕輕敲擊著自己臉上的面具,笑道:“是不是覺得有些耳熟啊?就像坐椅子的遊戲一樣。沒錯,‘真實’的本質,就是個體想要相信的事實啊。有了想要相信的‘目標’,想要拒絕的‘結論’,則‘過程’怎樣都能拼湊起來。
可無論最後選擇了怎樣的真實,曾經發生的事情都已無從改變。這樣看來,將真實埋藏在大書庫中,反而能如蓋棺論定般減少煩惱吧。”
他向眾人行禮,轉身離去。麗可抓著兩件珍貴的證物,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楚衡空走出門外,見那長長的隊伍已經散去了。少數留在大書庫前的市民,反而都顯得一片輕鬆。他隨便叫住一人,喊道:“喂!大書庫差點要毀了,有甚麼好開心的!”
“它徹底毀掉,那才更好呢。”那名市民快樂地答道,“倘若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都消失掉,就沒人會藉機生事了,大家都能把精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凡德冷冷地說:“那當事人怎麼辦?”
那市民一點也不猶豫,仍然歡快:“瞧您說的,我又不是當事人!”
他們也不再說甚麼,靜立在大書庫前。此時天色已近黃昏,淡金色的陽光潑灑在街道上,為帕裡曼的白衣披上神聖的光彩。
他走入遠方的人群,人們因他的到來而歡呼。
·
這天晚上,向來沒心沒肺的凡德失眠了。它窩在睡袋裡輾轉反側,直到楚衡空把它拎起來問折騰甚麼。
“我想起來好多模模糊糊的事,但沒理清楚。”
楚衡空認為這是廢話,便把它丟回去接著睡。
“哥們,我認真的。”凡德茫然地說,“我們是不是不該來這趟呢。”
“你大半夜準備轉行當鴕鳥?”
“我們拿到了一個隱身術,卻多了弗汭丹這樣一個仇人。”凡德搖頭,“有神祇想殺我,妄想級的大惡魔都想要我的東西。我絕對不是一個破本科生……我真不是出來旅行的!”
“想說廢話不用挑半夜一點。”
凡德急切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以前我一直認為是他媽的你倒黴,你和姬懷素是災星,我跟著受苦受累。現在看來他媽的我才是最黴比的那個!鬼知道以前多少人是衝我來的!”
楚衡空開始嘗試入睡:“知不知道都是一樣的過。”
“那不一樣的啊。”凡德咕噥,“現在我知道這些了,我怎麼還能當一個無憂無慮的混子。我沒有辦法再像古力啵那樣沒心沒肺地活了!!”
它迷茫地望著天花板:“我真的好後悔去大書庫。我今早還覺得帕裡曼主義是一幫傻逼,但現在真的……我覺得不知道未必不是好事。”
“我現在知道這麼多鬼東西了,可我又能做甚麼呢?”
半夢半醒之間,楚衡空想起裡的守護靈,和那個傻不拉幾的外賣員。他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了。守護靈說,因為他們意識到世界不是堅固的大地,而是脆弱的孤舟。
他翻了個身,說道:“這事取決於你自己。”
“怎麼說。”
“你要想全靠別人活著,就閉眼當個快活的傻子。”楚衡空說,“你要想把命攥在自己手裡,就得把眼睜開,怎麼過怎麼走,自己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