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衡空睡醒時,天才矇矇亮著,雨早已停了。
跟薇爾貝特走南闖北的好處不少,其中之一就是總有層出不窮的架打。這三年打下來他的武藝又有所長進,即使在睡眠中也能察覺外界的動靜。他知道走廊沒有人,隔壁房間和安排一樣是空著的,他也知道薇爾貝特還未甦醒,緊緊地抱著他的胳膊。
楚衡空向來活得光明磊落,能讓他感覺後悔的事情不多,眼下就算一個。從俄亥俄州的出差後,薇爾貝特就養成了糟糕的習慣,每到雷雨天就需要他伴著才能入睡,不然就乾脆熬夜直到雨停。
最開始時他覺得沒甚麼,無非是照顧下膽小的女孩。但隨著他們一天天長大後,事情就不再像從前那樣單純。
薇爾貝特馬上就15了,他都已經十六歲了,放在古代早都是成家立業的年紀了。他能在口頭上拿女孩的身材開玩笑,但軀體傳來的觸感無一不告知他情況的變化。她早就不是女孩了。
在這個歲數擦槍走火是很自然的事情,有朝一日他可能真會把控不住,因此他近期甚至開始讀佛經。
偶爾的,他也會想入非非。薇爾貝特會不知道嗎?那麼聰明的姑娘,真的會不在意這些嗎?她從以前開始就不在乎開這方面的玩笑……
但那些念頭很快就會自然消散,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原因。薇爾貝特毫無保留地相信他,薇爾貝特對他從來都沒有任何防備。她依賴他也眷戀他,她在自己的身上尋求安全感。
在女孩的心裡,楚衡空恐怕是能成為她父親的男人。
他真應該好好跟薇爾貝特談談了。
又過了一小時左右,薇爾貝特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瞧了他一陣,鬆開被摟得發麻的胳膊,縮到床鋪的另一邊。
“抱歉。早上好。”
“你再這樣下去以後出差乾脆定大床房好了。”
“不要。”
“下雨天的時候也說‘no’好不好?”楚衡空無奈,“薇爾貝特,我是認真的。你過兩個月就15歲了,雖然你昨天晚上說那麼多氣話,但你遲早要談戀愛、嫁人、生子……你會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戀人,你再這樣和我混在一起是……不合適的。”
薇爾貝特的眼神活像是一隻盯著鐵樹的啄木鳥。
楚衡空被她盯得發怵:“所以你最好還是跟我保持距離……你幹甚麼?”
薇爾貝特抬頭,使勁撞了他一下。她把自己撞疼了,又用力摟住他的胳膊。
“你起太早了。我要再睡一會。”
孩子真是越來越難帶了。楚衡空垂頭喪氣。
·
回到紐約後,楚衡空按慣例將她送回家族大樓。他穿上寄存在前臺的快遞馬甲,騎著摩托車往披薩店行去。這是去埃及後他得到的“報酬”,當時薇爾貝特注意到他對當地的改裝摩托非常眼熱。
“抱歉,老闆。”秘書艾麗塔敲響辦公室的門,“別無他意,但近期新人們在議論‘為甚麼副手總用閒暇時間送外賣’。”
艾麗塔的資歷比她的年紀還大,是少數活到40歲往上且家庭美滿,子女幸福的女黑道。薇爾貝特轉過椅子,注視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
“或許是家主沒有本事將他栓在身邊吧。”
“老闆,允許我多嘴一句。”艾麗塔的面容顯得慈祥起來,“在我看來,您與他都有一個特性。您們都想將工作和私人生活清晰地分開,但在你們兩位的世界裡,他們本就是一體。”
“我知道。”薇爾貝特點頭,“彙報吧。”
艾麗塔關上房門,她沒有帶資料,因為老闆不允許重要資訊留痕。
“在與百越楚氏的交流過程中,我所得知的情報與您的口述基本一致。副手在7歲時被前任楚氏家主楚同塵收養,在11歲時與楚同塵決鬥,勝。後隨其來到美國,見證楚同塵與前任伊萬連科家主列昂尼德的決鬥。其後拒絕回歸楚氏,開始在紐約獨身生活。”
“那場決鬥的結果是甚麼?”薇爾貝特問。
“兩位家主同歸於盡。”艾麗塔說,“我沒有詢問細節,但從那兩位的做派來看……應當是近身戰、冷兵器死鬥。”
“他當時甚麼反應。”
艾麗塔抿起嘴唇,她想起楚家人那驚恐的眼神,像是回想起浴血的惡鬼。
“他們也只是聽說……那時副手為養父鼓掌喝彩,直至死鬥結束。”
“不奇怪。”薇爾貝特似乎早有預料,“再往前,沒遇到楚氏的時候。”
“在被領養之前,副手生活在當地一家社會福利院。背景清白,標準的事業單位,沒有血盟的痕跡。市區內接近三十年沒出現過異類事件,基本可排除特殊因素的影響。”艾麗塔說,“我和福利院的老員工們談了談,他們對副手的印象很深……副手與其他孩子之間沒有交流。”
“沒有交流?”薇爾貝特皺眉。
“是的,不是關係不好,是沒有交流。”艾麗塔點頭,“他將大部分時間用在讀書與玩玩具上,開口時只和福利院的員工交流。但他沒有被排擠,因為大多數孩子都害怕他。”
很正常,幼小的孩子也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他們知道甚麼叫做危險……這樣看來,楚衡空在很小的時候就理解了他與常人的不同。恐怕他不認為周圍的孩子與自己是“一樣”的,在他心裡那些成年的員工才有資格與他交流。
“說說書和玩具。”
“副手喜歡樂高積木與小的變形玩具。他還喜歡四驅車,但那時福利院只有一輛。”艾麗塔答道,“後來他不怎麼玩玩具了,開始玩gba遊戲機。誰也不知道他是從哪拿到的。”
薇爾貝特想起異國的風俗:“那臺遊戲機應該會被沒收。”
“是的,但是……”艾麗塔聳聳肩,“第二天副手就把它拿回來了。員工們沒有再嘗試第二次,因為他們覺得那讓副手很生氣……說實話,我覺得他們也害怕副手。”
薇爾貝特很容易就能拼湊出楚衡空的童年,一個天生強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以他卓越的智力和學習能力,像呼吸般吸收周圍的情報。如無意外他會一直肆意地成長下去,直到他遇到了楚同塵。他從此得到了教育,學會了武,也學會了剋制……他變成了一個俠客般的孩子……
不對。薇爾貝特心想。依然是表象。她始終沒觸及到最深一層。
“他小時候看甚麼書。”
“一些當地的盜版漫畫,以及武俠。”艾麗塔補充道,“主要是金庸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薇爾貝特似乎隱約抓住了甚麼。她忽然問道:“楚同塵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艾麗塔愣了一下,這個問題超出了她的調查範圍,她絞盡腦汁回憶著與楚家人的交流。
“我想他是一位很奇怪的人。”艾麗塔脫口而出,“如您所知,百越楚氏雖不是血盟直系,但也在裡側有相當程度的影響力。他們一直行走在對抗異類的第一線,也出過許多位知名的殺手。
可這份影響力在楚同塵接手後斷絕了,他武藝精湛,但不允許任何一位家族子弟習武。他強迫自己的孩子去經商、做公務員、參軍,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將家族的影響力從裡側逐漸轉移到明面上……”
“唯獨他自己仍活在裡側的世界?”
“是的。”艾麗塔點頭,“因此連他的家人都覺得他奇怪至極。他活在最能發揮武藝作用的世界裡,卻對武藝抱有一種……極致的悲觀情緒。他常和家人說這是沒有意義的。”
薇爾貝特不再發問,艾麗塔退到門邊,知道此時老闆正在思考。
意義。楚衡空不似養父那樣悲觀,卻也很喜歡這個詞。他總希望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是有意義的……因此他從不對她的工作安排指手畫腳,他反而欣賞這種病態極端的生活……
楚同塵的悲觀在於發現自己沒有意義。楚衡空的停滯必然是相同的原因。
但是他們尋找的意義究竟是甚麼?地球上向來不缺用武之地。楚同塵不是血盟家主,他不知曉秘密,也就沒有陷入深沉悲觀的理由。他所憂慮的是當代社會中的位置嗎?他們認為演員或運動員之類的應用是辱沒了武藝?或許有這部分的因素,但似乎不是全部……
——人的境遇終究受環境桎梏,活在21世紀,再能打無非也是這樣。
她忽然想起幾年前,楚衡空在出租屋裡曾經說過的話。在21世紀最多就是這樣了。
如果他活在11世紀呢?甚至1世紀?在那樣的年代,楚衡空……會變成一個甚麼樣的人?
“其他有關楚同塵的情報。”她越想越焦躁,“任何情報。”
艾麗塔有點慌亂:“他和副手關係非常好。他不怎麼讀書,但會帶著副手聽戲,讀《三國演義》……”
“給我一本。中文版。儘快。”
艾麗塔匆匆離去。十分鐘後她的桌面上擺著上下兩側黃色封皮的中文書。
薇爾貝特草草翻開上冊,入眼正是演義第九回,中計的呂布向王允發出豪言壯語: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她不知怎的有些心慌,匆忙跳過這段,又翻過一大段書。這次正翻到赤壁之戰,闞澤受孫權命前去獻詐降書,慷慨道:
——大丈夫處世,不能立功建業,不幾與草木同腐乎!
薇爾貝特合上書本,心裡一片冰冷。
她終於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