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純白色場地中,惡魔與騎士彼此對峙。姬懷素穿上明亮如火的鎧甲,古塔夫面色數變,其面板逐漸變為不似生物的慘白色。
“所以這才是你們的計劃……”古塔夫低語,“在卡牌裡就不算遊樂園內了,不用擔心違背哈莉羅亞的規則……大費周章地參戰,是為了讓你在這裡幹掉我,是嗎。”
姬懷素微笑著頷首,古塔夫也笑了起來。
“好吧,很聰明,你們打了一局不錯的遊戲。只是你似乎還漏算了一點……”
他的軀體如吹氣球般膨脹起來,變為超過矮房的十米,變為超過大廈的百米。那慘白色的面板隨膨脹而硬化,其內部隱隱透出無數紊亂的,螢火蟲般的光亮。那些光點驟然刺穿了惡魔的巨軀,形成近千條形如騎槍的鋒銳骨刺。
那是一隻海膽,以銅牆鐵壁護衛自身,憑堅槍利刃殺傷敵人。與此同時他還在繼續膨脹,繼續膨脹……卡牌內部的空間因惡魔的存在而突破極限繼續延伸,直至容納下堪比都市的巨物!
姬懷素仰望著那看不清形體的可怖身軀,吹了聲口哨:“果然啊。”
老章魚的情報中說娛樂是個懦弱的空想惡魔,但此刻的它的氣勢早已凌駕於第一深淵之上,連尋常的質點4也絕無法比擬。那骨刺的間隙中生出總計十隻巨眼,娛樂的人形頭顱脹大,拼接在高於百米的巨體之上。他的吼聲宛如颶風呼嘯。
“你以為老子只是個單純的空想嗎?沉湎那老東西的力量早已被我吞噬。”
“——區區一個質點3的至尊路,如何敗我!!”
古塔夫的尖刺尖端亮起渾濁的光芒,鋒利的骨釘自其中飛出,帶著怒意射向渺小的騎士。卡牌中的世界頓時被濁光遮蔽了,似龐大的軍勢同時開火,擊出遮天蔽日的彈群。
姬懷素沒有拿出兵器,甚至沒有移動。她向著彈群抬手,掌心亮起火光。
“燃燒。”
強光亮起的瞬間,世界變為焦黑。
惡魔的骨釘不復存在,空中唯留灰燼逸散。星星點點的火苗浮動,似拱衛騎士的赤色的大軍。
這不是甚麼特殊術式,僅僅是簡單的計算題。
古塔夫所擊出的骨釘總數為4671個。
那麼,就在同時擊出4671道火苗。
鎖定所有攻擊的方位,預測軌跡,在預定座標提前點火,則骨釘自被燃盡,化作烈火之薪柴!
“這個計算力……你明明是至尊道路……!”
“你也知道我是至尊道路啊。”姬懷素活動著脖子,“在我面前玩光元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她擺開架勢,擊出正拳。拳風呼嘯間火焰搖曳,化作箭矢。4671道火箭呼嘯而出,遠比惡魔的骨釘更快,比先前的攻擊更強。
古塔夫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它習慣性的用自己擅長的光元素補正攻擊,卻沒料到這個女人對於光的掌控遠比它要強得多。那些輔助用的光輝全然自曝其短,成了對方眼中活生生的座標!
“咒縛武裝·誘爆之千針!”
眼看火焰追擊即將到來,古塔夫不敢怠慢,下狠心拿出真正本領。它立刻熄滅體內的光輝,超過半數的尖刺直接脫離體表,以極細的血線為媒介操控遊走突進。尖刺之槍觸及火焰即崩潰,以血液為媒介的咒縛隨之炸裂,將方圓百米的火焰熄滅。
這是古塔夫以秘法制造的“咒縛武裝”,乃是惡魔中身為強者的證明。其力量便象徵著古塔夫本身,是以扁平化攻擊腐蝕敵手的歹毒武器。
若說先前的骨釘還可用相性與智計處理,千針就是以力壓人的一擊必殺。本質未超脫第一深淵的低質點,無論如何也無法逃離咒縛!
轉瞬之間空中已無光亮,僅存壓抑的烏黑。火焰團團熄滅,槍林馳騁而來。惡魔的手段席捲戰場,最前方的長矛幾乎觸及姬懷素的鼻尖。
震懾人心的轟鳴炸響,紫光乘鳴聲而下,將長矛攔腰斬斷!
古塔夫一時竟感到心悸。那震聲太過強烈了,似天空本身發出的咆哮。轟鳴聲竟然震裂了黑暗,裂空中綻出千道狂舞的紫光。
那是雷霆,粗壯如巨樹的雷霆!
千道紫雷從天而降,如同陰雲中狂舞的蛇群撕咬槍林。他引以為傲的咒縛武裝竟然潰退了,縱使惡魔的詛咒也無法汙穢雷聲!
“雷電……自在風的力量?”古塔夫失聲,“你分明沒有跨越第一深淵——”
“在低質點運用雷霆的手段,我早就看到吐了。”姬懷素用力握緊拳頭,切換做偏重速度的鋼鎧,“告訴你一件好事吧。雷電這東西啊,是正義與善意的化身,它生來就是要斷絕詛咒的!”
在離開那片絕望的土地之後,所有人都變得與從前不同了。姬懷素在曠野見過了太多高超的元素魔法,與恐懼使者們戰鬥過後,她已明瞭對手運用元素的技藝。其中便包括這份操控雷霆的力量!
姬懷素終於邁步,向前奔跑。在她前踏的一刻世界由靜止變作運動,大地在她的腳下開裂,如固化的海浪般拋向後方。已無人看得清騎士奔走的身影,只見到紫色光束貫穿戰場,絲絲縷縷的電光如披風般飄揚其後,將千針之槍盡數磨滅。
古塔夫只覺呼吸一滯,在他意識到的時候騎士已殺到巨軀前方,她的拳頭落下的瞬間,有繁複的符文隨閃光閃過,堡壘般堅固的外甲彎曲如橋樑!
“嗚啊,嗚啊啊啊啊——!”
古塔夫慘呼著,企圖再次從場外的觀眾中壓榨生命力。然而電光勾連形成牢籠,生命的光團即使湧來卻無法入內,從而返還到那些乾枯的人群中!
姬懷素毫不留情地加以連打,她出拳如狂風驟雨,將古塔夫的堡壘外層拆解,破壞,完全毀滅。惡魔內部的光點迅速湧起,帶著人形頭顱飛向上空。那肥碩人頭張口一吐,竟吐出一團半透明的咒文來。咒文化作聲波蔓延,那是他自沉湎惡魔身上掠奪的力量。
“沉湎的毒聲——”
“邪魔外道之音,不入我耳!”
極寒的冰山驟然升起,將咒文核心牢固封印。狂放的雷聲隨之砸下,將充當媒介的聲浪擊潰。古塔夫見勢不妙,尖叫著衝向天空彼端。它不惜捨棄自己的大半身軀,也要逃離這個可怕至極的女人。然而他才方飛起就僵在了空中,一道半透明的雷索死死纏繞在他的頭顱上,那繩索的另一端握在姬懷素的手中。
可怖的虛弱感來襲,那不應存在的手段令古塔夫顫抖:“符篆?你……你?!”
“符開,司辰萬鈞!”
束縛敵手,削弱敵人的司辰萬鈞符,在首次出拳時一閃而過的符文,正是打入古塔夫體內的符篆。姬懷素如開弓般揚臂蓄力,狂暴的雷霆纏繞在她的拳上,形成深紫色的電漿巨拳。
“受恩而背其治,無君。
享惠而背其職,無德。
恃強而凌其弱,無義!”
審判之聲如重錘下砸,雷電的巨拳隨之暴漲至三倍!九倍!二十七倍!騎士的眼中燃燒著,不再被規則所拘束的,純粹的怒意!
古塔夫因恐懼而顫抖著,全然不見先前的得意和傲慢。“不要,不要。饒了我。饒命,饒了我——”
“無君無德無義之徒,按律當罰!”姬懷素怒喝,“戒律聖裁,集束雷罰!!”
雷霆之拳擊落,令世界變作空茫的一片。
惡魔的求饒聲蕩然無存,此處僅餘肅然的雷鳴。
·
外側,沉湎惡魔跌坐在地,楚衡空收回亢龍槍,衣衫上不見血跡。
“你不差。”他說。
“現在都只能撈到一句不差。”沉湎苦笑,“以前我再怎麼說,也是個強手啊……”
“哦。”
沉湎惡魔捂著胸口的血洞,慘笑道:“你不問我一個狂想,怎麼淪落到,位居娛樂之下的地步嗎……?”
“有甚麼話跟神衛隊說去吧。”楚衡空也笑,“我是遊客。”
沉湎垂下頭來,癱倒在地,變作一張卡牌飛到楚衡空手裡。同一時間,大螢幕被“勝利!”的大字佔據,姬懷素一爪劈開螢幕跳了出來,亮出封印著娛樂的卡牌。
“決鬥結束!”凡德趁機大喊,“勝者,楚衡空與姬懷素!”
楚衡空與姬懷素對視一笑,相互擊掌。
卡寧起立後帶頭鼓掌。灰先生與藍先生不知從哪掏出樂器,敲鑼打鼓。然而被震懾的觀眾們靜靜站立著,一時間聽不到哭聲,也見不到喝彩聲。只過了數秒後,才有細小的喊叫應和著響起。
“好呀!”那人歡呼,“好呀!”
那是位穿著小丑服的大塊頭,靠在遊樂園工作而自食其力的,弱小的惡魔中的一位。隨著它的應聲,更多的工作人員們從觀眾中現身。毛茸茸的大布偶,踩著高蹺的雜技演員,穿著亮閃閃服裝的馬戲團成員。
它們先前不敢出聲,只能安靜的旁觀。他們是在地上地下辛苦勞作著,為公民們提供純粹快樂的人們。
“太好了!”“萬歲!”“讓快樂回來吧。”“娛樂的淤毒已經不在了。”“回到地上去吧!”
楚衡空點頭,向觀眾們喊道:“看夠了嗎?與外道的戰鬥已結束了!你們是來這裡幹甚麼的?”
是來幹甚麼的?受震撼的人群們思索著這個問題,而後恍然發現,自己是來遊樂園玩的。
為甚麼享受快樂的單純行為,會引著自己來到這裡?來到這陰氣森森的地下區域,去接觸那些明顯有危險的東西呢?
他們因這顯而易見的違和感而感到戰慄。而在這個時候,神衛隊員們出現在會場的出入口,持著制式遺物喇叭,以格外令人安心的聲音給予引導。於是,本應慌亂的人群排隊出場,依次登上激流勇進的小艇。
當他們回到地上時,天色已暗,而城堡依然閃亮,氣球與綵帶仍漂浮在空中。那種暖洋洋的無害的氛圍,被樂聲吹回虛弱的體內。
此時他們才恍然大悟,在安全的夜幕下露出笑容。可依然有人頻頻回頭,望向地底,戀戀不捨地回想著那場本不應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危險卻又奇妙的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