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福再現第三脈序的當天，夜晚。
孚拉塔利刷刷改完稿子，將其丟給毒毒獺，怒吼道：“最後一次！”
“寫個對談草稿都要抄襲，不知道說你甚麼好。”毒毒獺仔細看了一遍，“這次就放你一馬，收稿。稿費用甚麼結？”
“翠枝吧，反正神力結晶到哪都吃得上……”
老章魚捲過一把翠枝，沒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凡德很長眼色，遞來一杯熱薑茶：“教授辛苦呀。”
“要不是你這孽徒揭我老底，老夫何至於如此辛苦。”孚拉塔利唉聲嘆氣。
“哎呦，這盜亦有道還是您上課時親口講的，拿著免費蘑菇充自己腰包，也不知道是誰先不地道。”
凡德倒是一點不怕它，暮光圖書館的教學風格從中可見一斑。它戳戳老章魚：“話說教授你怎麼跑城邦寫書來了？咱圖書館待遇又不是不好，大家天天你抄你的我抄我的保您酒飽飯足啊。”
“靜極思動沒聽說過？”孚拉塔利吹鬍子瞪眼，“咱們惡魔講究的就是一個自由！為了那口吃的，啊，一窩圖書館幾百年，像話嗎！得有詩和遠方！”
“那您心態夠年輕的，魚老心不老……”
孚拉塔利一觸手把它揪起來，陰笑道：“倒也別光說老夫啊。凡德我問你，你的畢業論文還記得幾成？”
凡德一聽露出純良的微笑：“不瞞您說，除了標題全忘了。”
“就知道你這孽徒沒譜！眼珠子裡是一點貨沒裝，就這還敢出來旅行，真夠丟人現眼的！”孚拉塔利大罵。
它從鬍子裡尋出一把銀光閃閃的小鑰匙來，丟給凡德：“有空去曼莎星堡的書庫找找你當年的參考文獻，把看家的本事找回來。長點記性吧啊，人家樂意帶你到處玩是人家念情分，出門在外還得有自個的能耐。光靠你那三腳貓催眠術，想走遠，沒戲！”
凡德眼前一亮：“荊裟大書庫的憑證？這麼大方，謝謝您嘞~”
凡德把鑰匙往脖子上一掛，歡天喜地地溜走了。孚拉塔利沒好氣地喝完薑茶，朝櫃檯方向嚷嚷幾聲，罵罵咧咧地出門去了。
楚衡空靜待凡德走上二樓看書，向古力啵問道：“孚拉塔利在城邦多久了？”
“蠻久了……”古力啵想了一陣，“他的第一本書好像都是幾十年前出版的了啵。”
·
孚拉塔利的家位於第三脈序最偏遠的一枝，它的小屋幾乎緊挨著這片葉脈的邊境，遠遠看去，彷彿稍有震動就將跌落雲霄，落入海洋。
這樣偏遠的地區，自然沒有幾個住戶，連市政設施也相當老舊，街邊的路燈時亮時滅，間隙長達十幾秒。在路燈暗下的十幾秒內，周圍便沒有絲毫光亮了，黑漆漆得像是怪獸無聲張開巨口。
孚拉塔利摸著黑走進家門，點亮屋中的燈光。它在窗邊坐下，靜靜遙望著時隱時現的道路，觸手隨思潮而顫抖。
命運真是個說不清的東西。孚拉塔利心想。它早就已經放棄了，留著那把小鑰匙，不過是因為丟了之後的麻煩可能更大……出於緬懷過去那樣的感性理由……
它蠻喜歡荊裟城邦，但待在這兒也不過是為了避禍。城邦將要變得不安寧，它自然要趕快撈一筆後另尋他路，去樂土或無塵地等地隱藏自己。
但是“凡德”真的出現了。儘管一無所知，孱弱得出奇，那卻無疑是“凡德”……而那個銀臂的男人就是它的契約者……
孚拉塔利長出口氣，癱坐在桌前。
“暮光，我的任務完成了。”它低聲說。
它甚麼也不做，鑰匙離開自己的一刻，館主的隱匿術式就宣告失效。此時此刻它已經暴露，找它的人應該快到了。
路燈熄滅。13秒。亮起，路上無人。第二次黑暗更長一些，15秒。依然安靜。再下一次只有3秒。再下次，長達17秒的黑暗。
黑暗結束時，三個男人站在光下。
其一是頭戴古舊頭盔，渾身長滿毛髮的男人。他的雙腕是硃紅色的手爪，蜷曲的毛髮中隱藏著一隻只血色的眼珠。
空想惡魔“冷酷”。
其一是穿灰袍，持金屬長槍，揹負骨質大炮的男人，他的兜帽下生長出細碎的，粘稠的觸手。
空想惡魔“遺忘”。
最後一人是手持雙錘的壯碩男子，他的眼眶中燃燒著白色的火焰，骨骼撕裂他的皮肉，在背後生成噴氣孔般的異常結構。
狂想悖魔“暴虐”。
狂想級1名，空想級2名，惡魔附身者們的視線穿透黑暗刺向房屋。追擊者們到了，它藏不住了。惡魔附身者們走向房屋，他們走得很慢，全然不擔憂老章魚逃跑。
燈光再一次熄滅，黑暗中傳出唏哩呼嚕的動靜。
有人在吃麵。
他吃得很香，即使只聽聲音也能想象出那暢快的吃相。那必然是一個餓極了的人，餓得端著碗大吃大喝，筷子尖在碗底上剮蹭，連湯帶水一點不落。
昏暗的燈光再度亮起，吃麵的高個男人蹲在路燈底下。面是家常的熗鍋面，加了白菜、煎蛋、西紅柿和足足兩個大蝦，大海碗裡通紅的麵湯香氣撲鼻。這麼一碗麵條能滿足所有餓貨的渴望，難怪這人吃得這般香。
暴虐惡魔舉起雙錘，男人還在吃麵，似乎全然沒注意到。另有個稍矮的男人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啃著煎餅果子，他的腰間別著一把摺扇。
“蹲著吃飯對腸胃不好。”姬求峰說。
“麵條就得蹲著吃，”男人開始喝麵湯，“站著吃沒勁！”
他用手背抹了把油乎乎的嘴巴，捧著麵碗站起身來，蛤蟆鏡上裹著層熱力帶來的霧氣。惡魔附身者們的視線凝固在他的身後，看著那件髒兮兮的軍大衣。
“時間這麼晚了，你們吃飯了嗎？”崔克說，“前面不是餐廳，再往前走的話，可就算是私闖民宅咯~”
路燈閃爍了一瞬，在那黑暗籠罩的一個瞬間中，遺忘惡魔如鷹隼般射出。它的長槍橫掃向路燈下方，刻下令人忘卻記憶的術式。它的炮管內部泛起無色的光芒，磅礴的能量光束直射向道路盡頭的房屋！
而後路燈再度亮起，遺忘惡魔渾身僵硬。它仍維持著前衝時的姿勢，卻不得不跪倒在地。因為崔克正坐在他的背上，將它當成了一把好用的椅子。
它的大炮被一根木頭十字槍釘死在地，那是足有5級的遺物武裝，卻只一個照面就被擊碎了！
崔克搜刮著碗裡那點可憐的麵條，嘖嘖咂嘴：“我可警告過你們呦……”
冷酷惡魔的眼中放出寒光，似乎即將發動射擊，然而它上司的行動還要更快。暴虐惡魔出現在崔克身後，它的雙錘同時砸下，錘中爆出無數鋒銳的血刺，他全然不顧遺忘的死活，要將崔克與其一同砸碎。
它的血錘直接命中了，男人的下半身被其一擊打成碎片。可暴虐惡魔的背後一片冰冷，因為崔克就倚著他的後背站著，被他打碎的是來不及反應的遺忘！
“所以說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不聽勸。崔克叔叔我是警察，代表的可是‘正義’啊。”崔克高高抬起右腿，“你何必和正義搶時間呢？正義或許會缺席……”
“但絕對不會‘遲到’啊。”
暴虐惡魔瞬間撤離，它自路燈下飛出一千七百公里，直接來到第三脈序繁華的商業區域上空。但在轉移之後的第一眼，他看到的卻是崔克的笑容。那一記踢擊直接命中了他的心窩，將暴虐惡魔如一片破布般踹得倒飛而起！
暴虐惡魔重重摔在一堵木牆上。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是在高空中受的攻擊，即使因受創而飛退也只會撞入雲層。可他的確撞上了堅硬的牆壁，那牆壁屬於狹窄而骯髒的小房間，牆上懸掛著鏽跡斑斑的鐵鏈。
他被踢進了……一間牢房裡！
崔克在門口微笑著招手，其後厚重的房門無聲關上，留給暴虐惡魔的只有黑暗。
這片黑暗中，不會有燈光偶爾亮起。
路燈下方，冷酷惡魔毫不猶豫地轉身，它的長毛之下有數千隻眼睛齊齊怒視，釋放出使空間也為之渾濁的光亮。然而它正正撞上一個包裝紙袋，紙袋背面用甜麵醬畫著張符。
它頓時從人軀中抽離，虛化，如一片幻影般沒入符紙，被附身的男人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姬求峰甩了甩符篆，單手把剩下的一口煎餅塞進嘴裡。崔克正好出現在路燈下，見狀直皺眉頭：“真邋遢啊~~~”
“被你說這話還真讓我心情複雜。”姬求峰把符篆拋給他，“約莫質點4的戰力，在空想這一級別裡算到頂了。”
“第五隊明天要寫報告咯。”崔克幸災樂禍，“真有你的，我查了這麼久沒出成果，按你這套試了不到兩天，各個爭先恐後地冒頭。”
“有些人生來如此，把他放在那甚麼也不用幹，因緣就會自己找上門來的。”姬求峰笑眯眯地說，“你說是不是呀，衡空？”
路燈下冒出第三個影子，楚衡空自暗中走出，神色無奈。
“您拿我釣魚上癮了這是。”
“怎麼能叫釣魚呢，你這是發揚自身優良品性，為維護城邦治安做貢獻啊！”崔克大力拍打他的肩膀，“小夥子年紀輕輕就這麼謹慎，比你姬叔叔當年靠譜得多呀。”
老章魚是楚衡空遇到的第一個凡德的舊識，還是“暮光圖書館”的老成員，於情於理他都該跟此人好好聊聊。只是沒想到才剛跟上就見到這樣一出，而兩位老前輩早有準備，也用不著他多費手腳了。
“衡空，這事先交給我們。”姬求峰說，“你和凡德關係太近，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好。”楚衡空點頭，“芬芽呢？”
“我送它去調養了，它現在在荊裟最安全的地方。”姬求峰想了想，“或許是森羅秘境最安全的地方。”
楚衡空也不糾結，轉頭就走。命運潮流擺在那裡，管凡德與芬芽隱藏的秘密是甚麼，知道多了都對他都沒好處。這些個事輪不到他一個質點3操心，甚麼時候本事上去了事兒自然會找到他頭上。
“果真是好心性呀！”崔克感嘆了一聲，“孚拉塔利教授有甚麼想說的嗎？”
老章魚從小屋走出，滿臉寫著死豬不怕開水燙。
“有甚麼好奇的儘管問吧，老夫和凡德一樣被下了咒縛，還記得的東西沒多少，想不起來的，你把老夫煮了也一樣不知道。”
“你這麼配合就好辦多了。”崔克走到它身前，忽然問，“靈感菇是你自己的主意嗎？”
“啊？”
孚拉塔利準備了半天，不料想問的卻是這事，茫然道：“是，是啊。”
“我再確認一次。”崔克一字一句地說，“靈感菇是否是你在個人自主思考下研發的工具？是否有其餘人以暗示或其餘手段，向你提出了誘導性的見解？”
“……沒有。”孚拉塔利莫名其妙，“老夫再弱也是個惡魔，幽體上的誘導怎麼會察覺不到……這就是從創作工具的議論中汲取的靈感，加了點私心而已。”
“這樣。”崔克點頭，“那麼第二個問題，追查靈感菇時我的手下追丟了一筆大訂單，推測交易量在300~500個不等。”
“這老夫倒還有印象……應是一位富商見到商機，便大量採購樣本帶去分析。”孚拉塔利說，“來買蘑菇的代理人很謹慎，但老夫聽其口音，像是來自曼莎星堡。”
崔克點點頭，退後一步：“公務搞定了，現在辦私活。”
姬求峰走上前去，將摺扇一擺，微笑道：“那便請你向我們說說，關於‘暮光圖書館’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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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過完五一假期了，作者也要放個小假了，祝大家節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