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拍照可以打八折,阿空你怎麼看呀~”姬懷素笑容滿面。
楚衡空抱著一線期望掙扎:“我就不參加了,我可以全款……”
“哇有折扣都不拿好浪費哎……”姬懷素嫌棄臉,“敗家男人!”
“就是啊楚公子,賺流珠很不容易的~”清瑕幫腔。
楚衡空很想把臉砸進麵碗裡。他就知道這又是一句死亡質問,因為不管怎麼答都是死路一條。你要是說不參加活動那麼你就奢侈浪費,你要是硬著頭皮說參加那就會被噴還沒確定關係就趁機佔便宜……正面反面都是火烤,怎麼答都是向死路狂奔,這還讓人怎麼選?!
“你那個照片……”楚衡空深呼吸,“是怎麼拍的……”
“我們這邊有樣板的二位公子感興趣可以看下~”
清瑕變出一張示範照的照片,楚衡空瞄了一眼差點沒背過氣去。
這彩照佈局簡直讓他想起世紀初的街機廳和遊樂場,帶那種專供時尚小情侶放學小朋友拍照紀念的速拍小黑屋。整一片玫瑰紅色圈出一個斗大的心形,兩邊各留出一個人頭位置,要多俗氣有多俗氣。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偏偏清瑕還很貼心地找人當了模特,心形的左半邊是被綁在棍子上的不知名銀色眼魔,右半邊……
右半邊是一大根撒了辣椒麵的地攤烤魷魚……還黏了一塑膠蝴蝶結……
“簡直是上刑!凡德的眼睛裡都沒有高光了!它做錯了甚麼你們要這麼折磨它!”楚衡空捶桌。
“哇好可愛!”姬懷素說。
“你為甚麼會有這種感想?!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啊你這時候應該說好變態才對吧!”楚衡空怒吼。
姬懷素雙手合十,左搖右擺:“阿空我想拍這個~我們拍嘛我們拍嘛~”
楚衡空沉沉嘆息,感覺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姬小姐你根本不是喜歡拍照,你只是喜歡折磨我。”
“對的對的。”姬懷素點頭。
“好玩好玩!”清瑕興致勃勃。
“好,我們拍……”楚衡空氣若游絲,“我們拍……”
他硬著頭皮走到姬懷素身邊,擺出此生最僵硬的笑容。清瑕對他們豎了個大拇指,頂著楚衡空殺人般的視線折騰了半天相機,低頭一看。
“稍等一下鏡頭蓋好像沒開……”
“夠了我自己拍!你把糖水給我!”
“楚公子認命咯~”
咔嚓!
最終楚探長的禍腕變成了自拍杆,幫助兩人完成了這一艱鉅挑戰。心形照片上的姬小姐笑得頗似誤食毒菇後產生後遺症的沼地人,與殭屍臉的大探長形成了鮮明對比。
楚衡空一口喝完糖水,留下結賬的流珠後扯著姬懷素當場飛起逃之夭夭。清瑕愉快地向兩人招手:“歡迎下次光臨~”
她轉身問道:“怎樣?”
傾夜拎著凡德探出頭來,後者的觸手還卷著那根烤魷魚。它邊嗦魷魚邊說:“還可以啊,沒整爛活。挺怕你把握不好把他惹毛的。”
“楚衡空的脾氣很容易把控的,你要讓他做他不反感但又不好意思的事情,這樣才能順利。要是搞那種冒犯他的玩笑,他可就真會生氣啦~”
清瑕將單片眼鏡摘下,和流珠一塊塞給餐廳經理:“給你,謝謝配合。他們兩個吃得很開心哦~”
“哪裡哪裡,都是為客人服務,我們應該的。”經理笑,“現在飯點還沒過,幾位是否要吃點甚麼?”
清瑕兩眼發光:“那個茄子和肉都給我來兩份!”
“三份!”傾夜舉手。
經理記完賬單下菜,匆匆走回前臺,小聲問:“貴客之前消費多少?”
“折後640流珠。”
“等下午組織主廚開會,我們下週就上輕量簡化版的套餐,雙人餐全價800流珠。”
算賬的小兵人兩眼發直:“經理,騙傻子吶?這水魚套餐誰買啊?”
經理找到一臺老式相機,得意地捏了捏鬍子尖兒。
“情侶拍照後享八折優惠,折後640流珠增烤魷魚一份,探長同款浪漫雙人餐。”
小兵人肅然起敬:“商機,商機啊!”
“藍色假日”7號分店開業季營業額創歷史新高,其後更成為洄龍城情侶打卡聖地,乃至後來情侶約會吃烤魷魚成為了本地特有的一種風俗。據小道訊息說,日後的城主夫婦也曾在此享受同款折磨,洄龍大人幸災樂禍的笑聲與其養女頗為神似……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楚探長並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給本地餐飲業創造了嶄新商機,他還在遭受一輪又一輪的嶄新折磨。包括但不限於在人來人往的商場幫某人拎大大小小的包,帶著大大小小的包上工坊區遭受太陽暴曬,以及因為今日打撈遊客太多而沒撈著機會釣魚。
“我回去必須和悠遊提意見。”楚衡空面沉如水,“給遊客開放打撈太不安全。你能讓fufu族那樣的遊客接觸外來遺物嗎?有外道汙染怎麼辦?打撈到不良書籍怎麼辦?”
“就是就是,搶佔了本地漁民釣魚機會怎麼辦?”姬懷素將他的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放心啦,你真以為是潮流自帶的遺物啊?能被遊客釣到的都是工坊做舊處理後放進去的‘偽品’,本質上是官方扭蛋機。”
楚衡空呵了一聲:“預製遺物啊。”
“不預製哪敢開釣魚池?”姬懷素懶洋洋地說,“你不保障安全,人家遊客還不樂意來呢。”
想想也是,在沉動界,安全總要高於所有。他將大包小包的貨物丟到船上,先一步登上游船。船頭的小天鵝像被夕陽照成了橙紅色。他想招呼姬懷素上船,發現姑娘正看著中午拍的照片傻樂。
於是他也不自覺笑了起來,心想偶爾犯下這樣的傻也不錯。
姬懷素跳上游船,他用船槳一撥,小船緩緩向湖心行去。這座空島是城主府保留的未開發土地,他以例行巡視為由打報備申請了下午的使用權。整個流程合法合規,算是回生部隊內部的一點小福利。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出去也有划船?”他隨口說道。
“我記得,玩完遊戲之後去了中庭的小湖……那時周圍人可蠻多的,亂哄哄的也沒享受到甚麼氣氛。”
“所以這次我找了安靜的地方,可以慢慢聊。”楚衡空放下船槳,讓風帶著小船飄蕩,“之後就沒甚麼安排了,怕玩太久你覺得膩,有甚麼想去的地方就再說。”
“不需要,我今天過得超開心的。”姬懷素呲牙,“就是還有個小問題啦~”
楚衡空苦笑:“又找茬……”
“不是惡作劇啦,講正經的。”
她坐在天鵝船的邊緣,向著船外伸手。晚風貼著湖面吹來,吹起女孩金黃色的秀髮。她的髮絲一縷縷掃過面龐,紫色的眼瞳時隱時現,彷彿隱於林中的金色的獸。
“——阿空你為甚麼突然找我約會呢?”
楚衡空心中沒來由地一緊。他考慮過這種發展,計劃中寫過如何回應,畢竟搭檔總是那麼敏銳。可實際開口時他還是有些緊張:“因為……”
但姬懷素完全不給開口的機會,她自顧自說著:“阿空你方方面面都很幼稚,但唯獨在這方面是個很成熟的人。你偶爾是會表現得遲鈍,但也不至於真是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我想剛拯救完洄龍城的時候,你還沒有甚麼感覺。但在金葉市結束後,你其實已經隱約意識到了。而在我們從曠野回來的時候,我也好,清瑕也好,大家是怎麼看你的,你心裡其實一清二楚。”
姬懷素狡黠地笑道:“畢竟你都和我同床共枕了嘛,再遲鈍也該意識到了,我說的對不對?”
“我還能說甚麼?”楚衡空苦笑。
“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按阿空你的性子,感情方面的事情總是很重要,即使知道了也不會急於應對。但是從曠野回來後你突然很主動地找我約會,雖然乾淨利索,卻反而不太像你。”姬懷素說,“而今天約會的時候呢,我就發現你是真的很認真在準備,你做了很多不擅長的事情,全心全意地想讓我感到滿意。”
“——就像是在心裡對自己承諾過,一定要把這件任務辦好一樣。”
楚衡空只有苦笑。
一個男人心中所想全被看穿的時候,除了苦笑也做不了甚麼了。
“這樣的思維蠻奇怪的,所以我猜,會不是這樣呢~”
姬懷素將指尖點在唇上。
“阿空你在從曠野出來後深感世間諸事難料,不知道甚麼時候我們又會天各一方。既然知曉我對你的感情,就必須要有所回應,不能讓我白白等著得不到信。”
“你邀請我的約會就是這種責任感的體現,換而言之——是你認為自己應負的‘義務’,不是嗎?”
“我有時候真希望你不要這麼敏銳。”楚衡空說。
“真遺憾,在戀愛方面我可不是白痴!”姬懷素得意洋洋。
他有心去做些解釋,但又不知如何開口。他自小接受的教育都告訴他男人應該負起責任來,可他從未去真正做過一個情人或丈夫。他不知道正常人的戀愛是甚麼樣的,可直覺與內心都告訴他,既然知曉了情感的存在,就不能裝聾作啞對其視而不見。
一路走來經歷了這麼多,他就應該對姬懷素好。
他不討厭姬懷素,不如說他很喜歡這個勇敢正直的姑娘。
那麼他應該去成為一個好男友,一個好丈夫。
因為這是他應負的責任。是他必須面對的職責。
此時天鵝船漂流到了岸邊,姬懷素先一步跳下游船。楚衡空在岸上站定,深吸口氣。
“姬懷素,我希望你不要生氣。”他輕聲說,“我的性格是比較古怪,但我喜歡你……”
“不不,我真的沒有生氣。”姬懷素竊笑著說,“你知道為甚麼你現在覺得內疚又彆扭嗎?”
“……我不知道。”
她雙手背在身後,一蹦一跳地湊上前來:“因為你只是喜歡我,卻還沒有愛上我呢!”
她的面容一下子在楚衡空眼中放大,她輕輕吻上男人的唇。
這是輕快的一吻,並不深沉,也不漫長,像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卻在男人的心裡留下霹靂般的驚聲。他僵在原地,直愣愣地盯著女孩的面龐。她的臉頰因羞澀而發紅,眼中卻無半點迷茫,帶著直率的心意。
姬懷素抬起手,筆直地指向他。
“不過沒關係,因為我愛你。”她大大方方地說,“我會讓你也愛上我的,楚衡空!”
“今天的約會很開心,下次換我來約你啦!”
她飛也似地跳開來,跳下這座小小的塵島,回到他們居住的中庭。楚衡空還僵立在原地,過了數分鐘也沒有動作。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臟毛躁地狂跳著,卻和之前失控時有著很大分別,像是催促著他去做甚麼,真想行動時卻又膽怯地收縮起來。
他靠著樹幹緩緩坐下,仰望著無星的夜空。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該回家了。這時他才發現天鵝船上還有大包小包的東西沒拿。
那個女孩其實也很害羞吧?所以才匆匆忙忙地走開,忘了拿自己的東西。
他望著船微笑起來,笑容中帶著點傻氣。他帶著這些戰利品回到宿舍,放在姬懷素家門口。之後在沙發上坐下,腦子裡全是傍晚的吻。
他逐漸坐立不安,在客廳裡無意識地踱步,想要到隔壁再說些甚麼,又覺得似乎沒有開口的必要。但那個金髮的女孩依然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像一縷燥熱的霧,怎樣也揮散不去。最後他把自己扔在床上,直愣愣地看著天花板。
“嘿,哥們?”凡德朝他擺擺觸手,“還行嗎?還挺得住嗎?”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楚衡空越發頭疼,“我好像……就……我不知道……”
“感覺亂糟糟的。”他茫然地說,“怎麼回事。”
“好奇怪啊。”凡德怪聲怪氣,“這是怎麼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