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之牆另一側,噩夢之都北方。頹廢的黑石建築被雷霆擊毀,電光下騎士的身影一閃而過。姬懷素持劍躍出,斬向雷霆巨人的影子。
她的斬擊在巨人身上留下等比例放大的傷痕,咒雷的手臂險些掉落。可咒雷的傷處一陣模糊,竟又變作了受傷前的模樣。他舞動銀錘砸下,姬懷素舉盾硬抗,一時間竟扛不住使者的巨力,不得已收招閃到後方。
咒雷高舉銀錘,絲絲縷縷的電光被引向他的兵器。他蓄力,揮錘,千百道電光成環狀放射,帶著急速掃過戰場。可站立的建築早已損毀殆盡,他要以廣範圍攻擊逼出隱匿的騎士。
而在高空之上,姬懷素悄悄製作出浮空的冰凍平臺。她藉助濃雲隱藏身形,琢磨著應對此人的手段。
咒雷堪稱典型的天災種,他的攻擊模式非常簡單,就是以雷霆力量狂轟濫炸。精度不佳,但範圍廣,攻擊頻率高,出力極大。
若只是這樣的話這傢伙還算好對付,只要找機會一擊必殺即可。但是……
姬懷素在遠方製造出一發光彈,射穿咒雷的頭顱。那恐懼使者幾乎沒有防禦一說,如此簡單的攻擊都使得他的頭顱破碎。而後空空如也的頸上一陣模糊,一個嶄新的腦袋又被“再生”出來。咒雷發覺攻擊,持雷霆投擲而來,姬懷素提前撤離浮空平臺,空翻落地。
又是這樣。攻擊一旦起效就會被立刻抹消,緊接著復活的咒雷就會變得更強。傷勢復原的過程太快了,那不是元素化的重塑,而是某種更加深層的,類似於瓦克洛那極速的機制。這個人不會死亡,不會倒下,每一次受傷都使得他的力量更為強盛。戰鬥開始不過數個回合,咒雷的實力已生生強了一倍。
(有點麻煩啊,老前輩們也沒見過這種……)
姬懷素搜尋著前輩們給予的知識,但卻一無所獲。或許凡德見到這東西會有點思路,但它和阿空一塊走了。現在一時半會想不明白,那麼該怎麼辦呢……
“汝,既有滿腔血勇,為何畏懼鬥爭!”咒雷咆哮,“速速前來與吾一戰!”
很好,決定了。
既然破不掉機制,就打到他無法復活為止!
濃雲中紫色遊動,千道雷霆同時劈下。姬懷素身穿鋼鎧,以極速規避攻擊。她在雷霆之海中自由穿梭,似一條橫衝直撞的鯊魚。只剎那間她來到咒雷腳下,鎧甲在同時切換為偏重力量的熾鎧。
影刃與光盾合併為焦灼的炎劍,姬懷素舉劍長嘯,炎劍的光芒暴漲為萬丈之高。她以區區人身揮舞巨神的兵器,炎光將濃雲燒盡,向咒雷的頭頂徑直斬來。咒雷左手銀錘,右手雷矛,交錯兵器與騎士角力。雙方以最純粹的力量相鬥,炸裂的元素在空中劈出天塹!
“跟老孃比出力是吧,打得過就繼續啊!!”姬懷素怒吼。
“不夠!還不夠!!”咒雷也大喊,“汝之勇武,尚不足以戰勝惡毒。吾必將降下雷罰,引發新的試煉!”
一道雷光自其背後直引向天空,形成紫色的鎖鏈。那雷鎖飛起,引發颶風,空中所有濃雲均向此處聚集,雲層包裹在雷鎖周遭,形成烏雲之巨錘。咒雷揮動鎖鏈,將雲錘砸下,濃雲之中的雷聲如吼。
“雷罰集聚·怨恨雷雲!”
濃雲之錘攜巨聲而至,姬懷素一心與咒雷角力,一時卻騰不出手來應對攻擊。於是她的身側浮出點點光輝,光·影·塵三元素混合形成星塵般的碎屑。流星塵破自大地而起,在雲中引爆。星塵之光群順利擊穿濃雲,爆炸令咒雷背部的鎖鏈斷裂。咒雷受此一擊守勢不穩,被炎劍一斬突破防禦。姬懷素趁機蓄力,她的火劍昇華,變作熾熱的光芒。
“——淨魂神火!”
聖劍斬落,帶著曾將惡魔分靈焚燒的磅礴偉力。雷電巨人瞬間被強光吞沒,燃燼留下的燃燒之牆也在此一擊之下溶解。銀錘溶解,電光泯滅,恐懼使者咒雷被此一擊徹底抹消。
雷聲消失了,濃雲不再,姬懷素持劍支撐身軀。淨魂神火消耗太大,她險些被此一劍掏空了,好在絕望曠野不缺魔力,她還有再戰的餘力。
姬懷素扛起巨劍,狠狠抹了把頭上的汗水:“瞧見沒有,論出力還是我更強!”
她聽到了雷聲。
仿若風雨到來之前隱隱傳來的,不詳的雷聲。
甚麼也沒有的虛空中,閃過濃烈的深紫色。電光在雷鳴中斬下,魁梧的恐懼使者再度現身。他又恢復成了原本的身高,卻比巨大化時氣勢要強大數倍。電光在他的眼中滾動,雷霆隨他的動作而狂舞。
姬懷素嘴角抽搐:“不是,你這,你……你是個甚麼東西……”
“汝,意志堅強,胸懷勇氣,心無畏懼。”咒雷低語,“然汝自持偉力,迫發怒聲,以強硬之武,破未解之謎。汝為一騎當千之戰將,汝非救世度人之勇者!”
“吾難以認同,吾無法倒下。是以吾將血戰至最後一刻,直至勇者現身,咒怨祓除!!!”
他跑動,魁梧的身軀變作電光,姬懷素猛得抬起光盾,然而在此之前攻擊已經到來。電光穿透她的鎧甲,在上臂留下焦黑的血洞。那是連她也難以反應的速度,電光的速度!
鋼鎧軍的速度不足以與其為敵,此刻的咒雷簡直與溫鷂的極速相比。姬懷素切換為冰冷的碧鎧,藉助冰塊鞏固防線。在咒雷下一次撲來時,聖三一之陣提前釋放,強制解除了他的元素化。
可緊接著姬懷素躍出迴避攻擊,一道雷矛洞穿大氣,不偏不倚地砸在她先前所在的位置。另一個咒雷從空中落下,似發洩般瘋狂揮舞雷霆。他的身後還有數十個完全一樣的人形,一樣的面貌,一樣的強力……一樣的速度!
雷罰孤束·罪縛妖群。最大化發揮天災種一即為全的特性,由咒雷研發的彩虹魔法。
超越七十個咒雷持錘攻來,每一人都帶著與本體完全一致的強度。姬懷素乾脆放棄了防守,她的封印再強也不可能抵擋住這等規模的攻擊。她也不攻擊,只站在聖三一之陣中,這法陣能幫她拖延些許時間,她爭取這轉瞬即逝的一刻逼迫自己思考。
想想,到底是甚麼原理。硬碰硬是決計行不通了,單純出力而言,這個使者恐怕是目前為止最強的敵人。但他的給人的感覺……位格……沒有超過當初的瓦克洛。即使是那個曾經的虛天使也用不出這等分化魔法,因為過多的自我複製會讓自我的定義陷入混亂,使得存在從內部崩潰。
那麼咒雷是憑甚麼做到的?他為甚麼可以在多重複制的情況下持續戰鬥,他的自我……
姬懷素想到對方怪異的說話方式,以及那格外執著,卻令人無法理解的思維。
——他的自我已經崩潰了?
那維繫著這一存在的“線”,會是甚麼?
體感時間中的一秒消耗殆盡,封印陣法的光輝即將泯滅。這時姬懷素主動踏出法陣,她赤手空拳抓向電光,將與生俱來的本能投入元素之中。
至尊道路的根本就是感情。連自我都已崩毀的咒雷若要活動,就只能依靠感情。
她投入精神,拆解元素。賦於形體的光、賦於色彩的影,帶來熱量的火。繼續拆解,接近內層,看到暫時無法解析的風,以上四屬性複合即為雷霆,而維繫元素的線是……!
她感受到了驕傲,可以保護眾人的驕傲,自己被選中的驕傲。而後是成長的欣喜,學習的滿足,咒雷的情感之線純粹的驚人,幾乎不含雜質。他似乎從未理解過嫉妒、煩惱等等負面情感,只是一味地因自己的行動而滿足。
他崇拜師長。他學習法術。他對著嘲笑自己的同門們微笑。他配合同窗扮鬼嚇唬新來的師弟。他扛著兵器與惡魔戰鬥。他不聰明,但他有力量,他不怕惡魔,他滿懷勇氣。
——他站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看著焦黑的屍體倒下。
這些戰士沒能透過考驗,所以他們死了。這是大法師佈置的任務,這是正確的,因為通不過考驗的人,無法在殘酷的世界上生存。
——他站在殘破的村落中,看著焦黑的屍體倒下。
這些人也沒能透過考驗。他們不能活下去。
可他們想要活下去。
他們憑甚麼不能活下去?
剝奪這份希望的是自己。親手殺人的是自己。可這是大法師的任務。大法師的理念是正確的。大法師給予了他所擁有的一切。他怎麼可以違抗大法師的命令。
但為甚麼人們還是死了。為甚麼目睹的死亡越來越多。
是自己錯了。
是他錯了。
是他的錯,是他的錯,是他的錯……
在漫長的戰鬥中,愚笨的青年終於理解了負面的感情。理解了怒、恨、怨、哀,但他無法責怪師長,他不可能向無辜者發洩憤怒。
因此只能不斷地,將這份詛咒積累在自己身上。
已經犯下了如此多的過錯,必須培養出勇者彌補罪過。
培養出能夠拯救大家的勇者。
培養出能夠殺死自己的勇者。
不能讓殺戮繼續下去。
所以勇者快出現。
勇者快出現。
勇者快出現!
“——知道了,交給我吧!”
現實中的喝聲,蓋過了回憶中的絕望。姬懷素直接將手探入電光,罔顧傷害抓住使者的肉體。聖三一之陣因高漲的情緒而回旋放大,元素化的無敵身在此刻暫時解除。
姬懷素收起兵器,僅憑冰凍手甲打向使者。她的拳頭深深陷入咒雷體內,透明的水色隨拳風激盪,所過之處,數十道雷電分身竟齊齊崩潰。
她沉默地出拳,拳速一擊快過一擊,極快的拳速形成上百道幻影。她的冰甲在這過程中不斷融化又再生,溶解後的水珠被拳擊砸入咒雷體內,竟引出絲絲縷縷被淨化的黑氣。咒雷想要反擊,一時間卻沒有力量,他從未感覺自己如此虛弱,像是回歸到了曾是常人的時光。
力量正被不斷剝奪,感情正被對立的情緒化解,從未學習過這樣的魔法。這個手段是……
戒律騎士的封印術!
“你是罪無可恕的怪物,你是夢魘之王的幫兇。你殺死了太多無辜的生命,無人能夠原諒你的所作所為!”
光·塵·水,三色的元素在姬懷素的拳甲中融合,變作打入使者體內的微型陣法。咒雷連戰連退,拳風透過他的身軀在後方擴散為環,汙濁的血液因接連的重創被其吐出。姬懷素毫不留情,凝聚渾身的力量,磅礴的元素力量形成三倍於手臂大小的拳頭,直接打穿咒雷的胸膛!
“然而,你已誠心悔過。你無力逃脫黑暗,但發自內心地悔恨自己的行動,你渴望制裁者的到來,因你深切知曉自己的罪過。”
咒雷完全失去了魔力,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姬懷素俯視著茫然的男人,她在咒雷的頭頂上方鬆手,撒下透明的,晶瑩的水珠。
戒律封印·洗禮赦罪之儀。沒有殺傷力的純粹封印術,僅能以純粹的正面感情使出。用於新生兒的洗禮,受詛咒者的治癒,以及罪人行刑之前的,臨終告解。
“悔恨之人,我以水為你洗禮。
你將以死亡償還罪孽,
願咒怨遠離你的靈魂。”
洗禮之水流過咒雷的面容,他手中的銀錘落下,在地上碎做塵沙。他如祈禱般合攏雙手,在死前流下曾為人類的淚水。
“雷罰已散,咒縛祓除。”
彩虹法師在哭泣時微笑。
“汝乃淨邪通明之光。”
他的軀體崩潰散去,不留下一絲痕跡。姬懷素坐在地上,望著被冰甲覆蓋的掌心。
也有隻靠力量解決不了的問題……這個,或許是天災種們早就理解的道理。
或許正因如此,騎士們才在聖裁之外,另外研習封印吧。
破曉作戰第二戰,姬懷素對咒雷。
勝者,姬懷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