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衡空退後一步,借凸起的石塊遮掩自己的身形。或許是魔王死後留下的干擾太過嚴重,忌眼石妖還未發現他的小動作。那異獸不緊不慢地飄浮前行,再有兩秒異獸就會看到他……再有1.7秒……
過於緊張的精神讓體感時間鈍化,楚衡空慢慢握住刀柄。有了先前兩次的死亡經驗,他已很瞭解重明這身體的狀況。要揮刀是痴心妄想,能慢慢把刀拔出來不死都算好運。他還沒有天才到能用1.7秒的時間領悟重明的戰鬥方法,現在只得另尋他路。
交流?高質點不代表高智慧,很難想象那玩意會有大腦,再說異獸又沒有閉眼,怕是還沒張嘴他自己就被石化了。
不費力的遠端攻擊……重明身上沒有手裡劍,意氣飛刀這玩意又夠嗆能一擊必殺。再說重明虛弱成現在這個鬼樣子,小刀怕是還戳不破對面的皮。
去詐那異獸?把刀拔出一節來用意氣嚇退它?這倒是一個思路,異獸總是知道趨利避害的,縱是體內已沒有力氣,殺死魔王的兇戾總做不得假。
0.7秒。忌眼石魔的小半個身子已接近石塊。楚衡空作出決定,他緊握刀柄拔出兇刀,活動的刀身發出錚的輕響。忌眼石魔聞聲轉移目光,楚衡空的手卻僵住了。
他拔不出刀!
先前短短半分鐘的行走與思考竟然將重明體內的力量用盡了,現在的兇刀握來重若千鈞,他怎樣拼命也抬不起一寸來。而這個錯判浪費了最後的時間,忌眼石魔的視線已穿透石塊,幽綠色的石化射線向他射來。
暗色的刀芒如蛇般躍起,斬破石塊斬斷射線,將異獸一刀兩斷!
忌眼石魔自正中裂開,像顆被斬破的肉核桃般分為兩截。沉淪者的腐敗心臟被那一刀精準地破壞,黑血像是蛆蟲般醜惡地蠕動,種種畸形器官發出嬰兒似的哭聲。
楚衡空按著刀柄,出了一身冷汗。他到最後一刻也沒成功拔出刀來,他讓鞘中的刀鋒自己用出了斬擊。
殘心劍道,逆刃拔刀,傾夜習自夜行的實用技巧。他見傾夜用過幾次,自己便帶著觸類旁通的心態偷學了一把,卻不料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
……或許這招就是為了這等極限情況才設計的?
仔細想想,逆刃拔刀的設計邏輯就很奇怪。單純是為了干擾攻擊的話,用手裡劍等殘心術還更方便些。這技術激發快還不耗力氣,放在這等絕境中救命倒是好用的很。
當年那些殘心者該不會經常打到連刀都拔不出來吧……
楚衡空下意識覺得荒唐,又覺得以當時戰場的烈度這等猜測怕是極有可能。他小心翼翼地越過異獸的屍體,生怕某塊血肉的碰撞讓自己再一次意外身亡。遠離異獸後楚衡空著實鬆了口氣,他保持呼吸節奏,繼續前行……
他忽然跪倒在地。
已逐漸適應的痛楚中多出了新的感知,那是幾乎挖空骨髓的虛弱感。在拔刀失敗時體驗到的衰弱變得變本加厲,讓他猛得想起餓死在瓔石鎮的經歷。握不住刀了,手指因虛弱而鬆開,他的臉貼著土地中腥臭的血,耳中轟鳴的心跳聲像是地震。
那顆強如炸彈的心臟還在跳動,可他本人卻要因為虛弱而死了!
楚衡空拼命刺激心臟,企圖引出動力,可現在的他連控制肌肉的力量都沒有了。他昏死在地,眼中失去神采。
他死了。
——
這一次,意識沉淪的時間格外漫長。彷彿經過了一個世紀,楚衡空才重新聽到了窸窣聲。他睜開眼睛,盯著纏滿繃帶的刀柄。
楚衡空已經顧不上喊痛了,因為他認識到了一個糟糕的事實。在這兇刀思念中的復活不是沒有代價的。第一次復活只用了瞬間,第二次復活則用了一分半,到了這一次他的體感時間經過了十五分鐘以上。
而現實中的時間流逝了多久?比這裡快……還是比這裡更慢?哪怕現實只經過了十分鐘,清瑕也都在和溫鷂戰鬥了。那他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不能再失敗了!
楚衡空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以特定的節奏呼吸,纏繃帶療傷,收刀前行。每一個動作都必須完美,他承受不起哪怕一次無意義的消耗。用最短距離前進,直接踩過骯髒的血池,用意氣感知周圍的活物。心臟中的力量無法呼叫,現在的他急需食物,哪怕是帶有劇毒的草也能當做這具軀體的燃料。
但山洞裡甚麼都沒有,他也沒找到自己聽到的老鼠。絕境中異獸的呼吸聲又一次傳來。楚衡空加快步伐,趕在忌眼石魔睜眼之前,暗色的刀芒便已斬出將其一擊必殺。異獸落地,腐敗心臟碎裂,蛆蟲般的血淌過醜惡的臟器。
想想重明會怎麼做。那個傷痕累累的戰士是怎麼活下來的?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為了活下去,就算是外道的力量也要用!
當然了。所有新人的第一課。絕望曠野的新人禮包。楚衡空鬆開刀柄,為了節省力量而跪倒在地。他用顫抖的手抓起腐敗的心臟。
他將沉淪者的心臟塞入口中。
咀嚼,吞嚥,動作不能太快,用對待情人般溫柔的方式吞噬外道的血肉。黑血像一團生了蛆的大鼻涕,在他的喉中不安地躁動。楚衡空鎖住肌肉,強迫自己嚥下。體內傳來不可思議的反饋,似乎這具軀體正因外道的到來而欣喜。
痛楚變強了,黑月血肉在體內融化企圖破體而出,卻被陰沉的引力吸入骨髓。他撕扯異獸的臟器。咬破惡臭的眼球。吃下去。吃下去。把能利用的一切全部吃下去……!
“呼……呼……”
楚衡空發出可怖的喘息聲,此刻他滿面汙血,口中還殘留著活動的黑血,活似剛捕食結束的凶煞野獸。可他覺得自己好得多了,那脆弱的骨骼現在堅實有力,殘心者的罪骨吸收了血肉中的外道特質,將其作為這具軀體的“燃料”填充。
楚衡空放任面上汙血流淌。沒有力氣浪費在清潔這等無意義的事情上。他撐刀起身,準備前進,這時兇刀傳來微微的震動,這把刀似乎在渴望著甚麼。
他想起在現實中握刀時,刀身似乎閃過了一抹血色。他看向吃剩的小半異獸身軀,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想。
楚衡空拔出兇刀,將其丟向異獸的屍骨。剎那間濃烈的煞氣爆發出來,屍骸中殘餘的鮮血流向刀身,就連滲入土壤的血液也變為血珠滾出。長刀猶如兇惡的野獸,它與重明一樣渴求著血與生命。
只是眨眼的功夫,異獸的屍骨已消失了,僅剩下被抽乾的乾癟皮囊。兇刀安靜地躺在地上,被灰燼包裹的刀身上,多出了一抹血色。
楚衡空收刀入鞘,這次他感覺輕快許多。他敲擊刀柄低語:“要我的血嗎?”
兇刀一動不動,他想這把刀或許只要敵人的生命,而不屑去斬自己人的血肉。
“你倒是把驕傲的刀。”
走出了一百米,或者兩百米,賴以支撐的山石逐漸發生變化,觸感由粗糙變得黏熱,似有一層看不見的黏膜覆蓋在山石上。遠方傳來隱隱的震動,外面的廝殺似乎還未結束。楚衡空突然將長刀擋在身前。
震動驟然加劇,像是有甚麼龐大的東西撞上了山峰,狹隘的山洞頓時塌方,石塊砸落。楚衡空用最小限度的動作躲避落石,斬出一擊逆刃拔刀,為自己創造出一條出路。他看準時機穿過通道,石塊落在他的身後,堵死了回頭的去路。
山洞的地形因這次塌方而變化了,山石間莫名長出了孩童大小的蘑菇和熒光的細草,楚衡空懷疑這是吞噬黑月血肉後出現的幻象。他又聽到了艱難的呼吸聲,以及諸多貪婪的咀嚼聲。
被熒光細草圍繞的地方,聚集著一群形貌醜惡的侏儒,它們正在爭搶一條人類的大腿。侏儒們沒有耳朵,橙黃色的心臟像腫瘤般生在體表,背後有質地酷似樹皮的翅膀。
4級異獸奇行鬼,以食人為生的惡劣物種。這種生物一般活躍在塵島外掠劫,少有在塵島內的目擊記錄,戰場的情況不妙。
楚衡空自然而然地知曉了這些異獸的資訊,他的個頭比奇行鬼們高出一截,一眼便看到了熒光草叢中血肉模糊的金髮男人。金髮男人也發現了他,正努力做著口型。
走。重明,快走。
楚衡空腦中浮現出那男人的聲音:奇行鬼成群結伴,極為記仇,殺了一個就是惹了一群。孤身在外時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兇刀又一次震動起來,簡直躍躍欲試。楚衡空將刀身抽出一寸。
兵器發出兇悍的長鳴,簡直猶如鋼鐵的咆哮。那些爭相食人的奇行鬼同時僵住了,淒厲的刀鳴破壞了它們的心臟,直接使得它們的軀體從內部炸開!
“你們的意氣還真方便。”金髮男人虛弱地說,“真的,這是我唯一羨慕你的一點……”
熒光細草被汙濁的血肉覆蓋,楚衡空將刀放在血中,算是幫其“餵食”。
被圍攻的金髮男人穿著銀色的板甲,看面相活脫脫一位討女人喜歡的公子哥。只是如今他的下半身被碎石掩埋了,唯一露出一條腿又被奇行鬼們吃了,只能說是位英俊的人棍。
他用了些力氣將碎石掃開,心裡嘆了一聲,明白了對方的難處。金髮男人的另一條腿也沒了,他現在只剩下上半身,而顯然也沒有戰鬥的餘力。
“我就跟你說先走了。”金髮男人苦笑。
他很費力地拿出一個小物件,塞進楚衡空的手裡。那東西一直被金髮男人死死攥在手裡,即使被奇行鬼們生生啃噬也未曾鬆開過。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帶著我那份活下去。”
重明的戰友當然知道他的身體狀況,這個人能保證自己不死就是奇蹟,再去幫忙救人只會讓大家一起去死。楚衡空隱約理解了重明的脾氣為何如此惡劣,因為他要想活下去就只能做出最理智的判斷。為了活下去可以吃外道的血肉,為了活下去也必須捨棄旁人的命……
他最後看了一眼金髮男人塞給他的小物件。一個金光閃閃的徽章,流星般的凸起穿過彎弧,像是自深淵之底升起的星辰。
徽章的形狀與姬懷素的掛墜一模一樣。
“閉嘴,杜蘭白。”他聽到重明說。
控制權再次消失,深埋於刀內的思念重現了當時的動作。楚衡空震驚地望著重明,看他撕下自己的披風將只剩上半身的杜蘭白裹了起來。他像拖拽貨物一樣拽著杜蘭白前進。
他打算這麼走出去!一個比屍體還要脆弱的人要拖著他將死的戰友前往戰場,這都不能稱之為勇敢了,這簡直是瘋狂!
“重明你他媽真的瘋了!”杜蘭白大喊。
重明冷笑:“你才知道我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