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刀刃上漫過一抹血色,刀柄上的繃帶緩慢飄動,沉默已久的思念瞬間暴起,順著刀柄刺入楚衡空的心中。這把沉寂已久的刀在這一刻重又活過來了,楚衡空的決心是喚醒它的重音。但它不會就此甦醒,因為握緊刀柄的男人不是他的主人。
因而長刀憤怒,它淒厲地長鳴,反而刺入殺手的內心,將生命拖入刀中。
拖入數百年前的過往。
視野抽離,空間淡化,在那深埋刀中的血色思念之前,個體的存在顯得極為微小,宛如汪洋大海中的一葉扁舟。洶湧而來的波浪將小舟砸穿,淹向深沉的海底。在無盡黑暗之處存在聲音,那是魔王瘋狂的笑聲。夢魘之王的高笑。
楚衡空看到了戰士的背影,他的面前是聖歌、絞索與堆積如山的屍骸。紫色的雷電照亮魔王不可名狀的真身。它立於骸骨山頂,發出可怖的尖笑。死斗的最後一刻,深沉的暗影遮蔽了一切。而後戰士拔刀。
斬出撕裂噩夢的血色刀光!
絕望國在血光中崩毀,一切都化作不祥的兇厲的血色。聖歌與笑聲淡去,此處僅餘惡神的屍骸,與那把斬殺神祇的刀……
“——隱於影中的刀光,終有一日將照亮天空。”
嘶啞的聲音響起,曾發生的種種淡去。那種旁觀者般的俯視視角消失了,感知又回到了楚衡空身上。
楚衡空聽到了陣陣窸窣聲,似有小鼠飛快地跑過。他正看著化影散去的屍骨,他手中握著那把凶煞的刀。
現在,他成了那個斬殺魔王的男人。
“——!”
在感知恢復的同一時刻,此生最可怖的痛楚自這具身軀的各處爆發。楚衡空簡直要發出嘶叫。踏入絕望國時體驗過的磔刑,被劇毒融化皮肉的苦痛,脊椎碎裂的痛楚,眼球被斬碎的痛楚……記憶裡曾有過的所有苦痛迭加在一起,也趕不上他在這一個瞬間的感受。
皮肉在腐爛,骨髓在融化,心臟正瘋狂地嘯叫,已經無法用痛楚形容了,而更像是匪夷所思的折磨。終於苦痛化作了阿鼻叫喚,他大口呼吸,企圖平復崩潰的理智——
痛楚突然消失。眼前一片黑暗。
他死了。
——
屍骸,兇刀,戰士撐著刀柄緩緩起身,數秒前的一切再現,楚衡空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然後深入幽體的劇痛再次爆發,沒有喘息的機會,相同的困境再一次襲來!
楚衡空快要停止思考了。他意識到自己“復活”了,可他根本不知道“上一次”是怎麼結束的。他忍受劇痛,喊叫,呼吸,所有的動作加起來還不到一秒!周圍沒有其他生物,他也沒受到攻擊,那他是怎麼死的?
劇痛剝奪了思考的餘力,楚衡空知道自己必須動起來,至少做些甚麼轉移注意力,否則他會生生痛死在這裡。他調動肌肉,調節骨骼,在完全一致的時間點嘶吼,呼吸。這一次楚衡空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必須找到死因。
他開口,血腥味十足的空氣順著口腔流入。空氣中的魔力濃度極高,但還不至於當場致死。時間的流逝在極端的緊張中放慢了,氣體滾過咽喉,流入呼吸道……
胸腔中的心臟忽然緊縮,似是受到刺激的活物。心臟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膨脹,它在楚衡空呼吸的一刻爆炸了!將整個軀體炸成血沫!
殘破的鬼瞳截下死前最後一刻的模樣,滿地血汙因高溫而燃燒起來,黑色的石塊轟然砸下,整座大山因此而坍塌了。
——
這一次似乎過了快三分鐘,第三次折磨重又開始。長刀在他的手中顫抖,楚衡空意識到那是他自己瀕臨崩潰的抖動。
他完全傻眼了。臨死前的一眼讓他明白了這個戰士的狀況,持續傳來的劇痛是因為這個人的身體用千瘡百孔形容都算是過於樂觀。這個人的神經早就爛光了,骨頭甚至是空心的,到處都是舊傷,能活動的全是腐敗組織,他簡直就是一具屍體,一個堪堪用骨頭和皮肉搭起來的草人。
這具屍體還能行動是因為它有一顆極為強大的心臟,凝聚著磅礴的光與熱。可是這顆心臟也是壞的,它的能量過於密集,哪怕一口空氣流入都會作為刺激引發大爆炸。
如果說移植了天妖爐心的楚衡空是把噴氣式飛機的發動機塞進了摩托車裡,那麼這個戰士就是把一個洩露的核反應爐塞進了垃圾袋裡,別說讓袋子去動了,它能存在哪怕一秒都是奇蹟了!
當年的盟軍戰士就用這樣的身體幹掉了凡薩拉爾?
現在他要用這樣的身體去……戰鬥?
痛楚,劇痛,匪夷所思的痛苦。在楚衡空思考的時候劇痛越發狂躁,幽體快要因此而發狂了,他的心臟又有收縮的趨勢。待著不動也會死。他抬起一隻手按在胸膛上,動作極為緩慢,因為稍不注意這個垃圾袋就會爆炸。然後楚衡空再次張口,肌肉配合呼吸一同開始動作。
這是在一心儀式之前,清瑕傳授給他的抑制心跳的法門。他要用這個賭一把。
咚。咚。他利用肌肉影響心臟的舒張,艱難地就像是用打火機去保護一顆水珠。這個嘗試終於成功了,心臟暫時平靜下來,他極輕微地吸入空氣,吐出濁氣。呼吸。不能快。呼吸。
許是戰士修行的某種秘術起了效果,楚衡空覺得自己好些了,至少疼痛減輕到能勉強忍受了。他鬆開刀柄,因為第二個要解決的事情還是活下去。戰士身上的傷比毛孔還多,他毫不懷疑自己走上兩步就會猝死。
當時的戰士必然有療傷的手段……要麼有人相助,要麼是強力的遺物……否則他早就和凡薩拉爾一塊入土了,輪不到自己來拔他的刀……
視力受損嚴重,睜眼還不如用意氣感知來得快些。戰士穿著殘破的紫色甲冑,主體以甲片互相迭加混編而成,與地球上的武士大鎧有些神似。甲冑內部有處不自然的凸起,剛好在戰士心臟前的位置。楚衡空提心吊膽地摸索,生怕自己的動作又刺激到那顆瘋狂的心臟。
他抓住凸起,抽出,見到被黑血染透的信封。信紙早變色了,但看得出質地上乘,蠟封做成了孩子氣的獅子頭。
信封內躺著一張手寫的便條。
“以防萬一你哪天急著出門漏帶遺物,我還是在你的甲冑裡塞了卷繃帶。
當然,沒人擔心你會被外道砍死。但我們都很擔心你把自己作死:D”
便條展開後變形成一卷金色的繃帶。楚衡空聽見“自己”口中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閉嘴。”
這個時候楚衡空失去了軀體的控制權,他又回到了旁觀者的視角,看那戰士胡亂纏了幾下繃帶,將傷勢嚴重的上半身纏好。那形象讓楚衡空心中浮現出不可思議的熟悉感。
“不會吧……”
療傷結束,操控權回到他的手中。這次楚衡空終於成功將刀拔出,收入刀鞘。他轉身,開始艱難而緩慢的行走。他經過了一片汙血堆積的水坑,自血中看到了“自己”的臉。
一張纏滿繃帶的瘦削麵孔,眉目間陰沉得嚇人,像個厭世的山賊。
他非常熟悉這張臉,來到絕望曠野後他每天都能見到這個人。
重明。
·
繃帶起效飛快,生生將重明這具破爛身體拉到了能行走的份上。楚衡空摸著牆壁走了快半分鐘,腦內一團亂麻。
在心裡他一直尊重重明,不只因為對方救過他的命,也因為他知道此人從前必然是個厲害角色。可他完全沒想到那個斬殺凡薩拉爾的人會是重明,這件事本身就太荒唐了。
早早被殺死的惡神復活後稱霸天獄,斬殺神祇的男人卻只能作為一個無能為力的霧中人存在?
凡薩拉爾剛復活知道這事怕是要氣瘋了吧?這天獄邊境到底是依靠甚麼邏輯成立的?更何況重明都勝過了惡神,他縱是死去也不該死在這裡……
楚衡空想不明白,他也無暇多想,從目前的糟糕處境判斷,他當前的目標該是讓這個重明離開山洞回到戰場。現在他總算能規律地呼吸了,他想要咒罵,在這個該死的處境下沒有人會心情好。
山洞與“現實中”沒有太大區別,地形和他闖入時近乎完全一樣,只是空氣中的魔力濃度高得嚇人,各類外道的氣息交織讓這裡顯得像是墳場。赭紅色的山石非常光滑,山洞不像是自然生出的。恐怕當時殘心者與神明是戰到此處,重明一刀捅向凡薩拉爾,推著它撞入深山,因而才有了這條山道……
這樣一來,山裡就不該有其他生命。山洞裡應該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可先前他分明聽到了老鼠鬧出的動靜。
此刻又有另一道呼吸聲。
時有時無的,似是飄浮的亡魂的喟嘆,極輕微的呼吸聲從前方傳來。楚衡空握緊刀柄,他非慶幸自己閉上了眼睛,因為意氣感知到了來者的樣貌。
那是一個高約四米的,腫瘤般的醜惡球體。它的體表長滿了褐色的“瘤”,肉瘤在呼吸聲中破裂,流出石油色的黑血,露出貪婪的眼珠。肉瘤實則是異獸的眼瞼,生有百隻眼眸的異獸正循著血腥氣而來。
楚衡空的腦中自然浮現出對方的情報。
鑄命歸一之路質點5,秘天眼。這是五級異獸忌眼石魔,擅長以視線釋放石化射線。而那些滑膩的黑血揭示了另一個事實,這隻異獸被黑月汙染了,它同時還具備沉淪者的不死性。
再過兩秒,忌眼石魔就會看到他。他必須在一秒鐘內想出殺敵的辦法。
楚衡空現在哪怕大口呼吸都會死掉。
他要怎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