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毒的浪潮如海嘯般湧來,奔走的騎士與其相比,像彩色汪洋中的一葉扁舟。看不到回去的路線,原本的行軍道已被毒物吞噬,找不到離開的希望,飛舞於空中的妖魔封鎖了一切去路。
擎坤槍的斥力勉強撐出圓形的隔離區,但在無孔不入的毒素面前,所謂安全是痴心妄想。在溫鷂現身的一刻起,劇毒便融入空氣與土壤,即使主動停止呼吸,也只可拖慢些許卻無從規避。
“解毒劑!”沙克斯掏出數管深紫色的液體拋給眾人,他率先將一管解毒劑注射進變色的面板,體內的反應卻帶來更惡劣的預兆。這是無塵地本部產的通用解毒劑,連天災種的侵蝕都可快速根除,不止一次救過他的命。可此刻試劑入體卻如同泥沉大海,沒有帶來絲毫的好轉,反讓皮肉的溶解變得更加嚴重。
若沙克斯擁有武修的體內感知,他便能發現解毒劑入體後,毒素立刻開始變異。在這短短一瞬間劇毒就完成了針對性的解析,瘟疫魔的特質給予它們自主進化的能力。它們變異、成長、進化、而後將試劑作為營養吞噬,變本加厲地侵蝕中毒者的肉體。
聖槍變形成便於攜帶的手槍,沙克斯鎖定空中的妖魔,擊出子彈。這次只是普通的精神力彈藥,他沒奢望靠死意彈一擊必殺,只想逼出敵人的手段。可鎖定中的溫鷂離奇消失了,他的視野中只剩下一片銀色。
沙克斯意識到那是妖魔的髮絲,開槍前的瞬間溫鷂就到了他的身旁。
“狙擊手最看中的,是眼睛吧?”溫鷂輕點著嘴唇,“那就沒收你的眼球好了。”
髮絲拂過沙克斯的雙眼,入侵的毒素剝奪視力,溶解了眼球。晶狀體像水一樣流出眼眶。沙克斯緊咬牙關,連開三槍,卻未能擦中溫鷂的羽翼。妖魔高笑著抬手,握住空中斬來的閃亮的刀。她看向傾夜,殘心者的雙瞳血紅。
“你的眼睛也還算漂亮……不過殘心者嘛,最看重的總是手。沒有手的話就甚麼也做不了了,不是嗎?”
她輕柔地握住傾夜持刀的手。面板在觸及溫鷂的一刻便開始潰爛,其下的肌肉如朽木般枯槁,然而神經卻被刻意保留,用以將痛楚傳達至腦部。傾夜掙脫不開她的束縛,雙方的生命本質差異過大,質點4的溫鷂只要稍微用力就能輕易碾碎她的全身。
傾夜咬牙逼出一縷歷史迷霧,靠迷霧的阻攔抽出慘不忍睹的手。清瑕趁機將傾夜抓起撤離,她的眼神幾近絕望。因為再怎樣努力,也無法與溫鷂拉開距離,敵人擁有將他們全員擊殺的能力,她如今還未付諸實踐,只為了更多品味獵物的絕望。
“你自告奮勇想要替代她?你真溫柔呀,小清瑕!”溫鷂高笑著伸手,“那麼就沒收你的容貌吧。將你的臉變成馬,不,變成豬玀吧。對你這樣的廢物而言,仙族的容顏實在是太浪費了啊!”
“清瑕,不要怕!再堅持一段時間!!”思拉爾投擲出葉片飛刀,葉片在逼近溫鷂時便被毒素腐蝕化灰散去。女妖的手爪接近清瑕的面容,她的指甲戳向無助的金色瞳孔。
一滴透明的雨水落在清瑕的眼前。那雨珠晶瑩剔透,似一顆圓融的珠寶。
“——運否天棄,厄雨狂流!!”
暴雨傾盆而下,雨珠開始滾動,溫鷂的指尖與清瑕交錯而過。海量的雨水形成排斥的渦旋,那旋渦以清瑕一行人為中心升起,變作通天徹地的水龍捲。它裹挾著眾人呼嘯而過,以命運的力量衝開劇毒的海潮。
禍腕“溟流”的第三能力,厄雨。一日一次可引發厄運之雨,擾亂指定區域內攻擊的命中機率。在使用者情緒高漲時,厄雨可形成渦旋。那是曾經將姬懷素逼入絕路的厄之渦,如今渦旋成為了迴旋的防壁,它隔絕溫鷂的攻擊,同時護佑眾人回到希望的聚落。
溫鷂收劍,訝異地挑眉。劍尖只留下一片枯乾的血肉,本應被釘死在毒潮中的男人悄然消失了。那個男人站在渦旋的底部,其肌肉早已被劇毒腐化,卻留下了色澤銀白的骸骨。不朽機的動能反射裝甲過負荷執行,將逼近他的毒素盡數彈開,真械的完美合金滲入人類的骨骼,使得他仍然保持了人形。
在猜測到溫鷂的真身時,楚衡空就採取了反制措施。他提前開放許可權進行軀體改造,合金化的剛骨助他逃過了必死的絕境!
楚衡空抖出禍腕,藉助渦流來到眾人身旁,不死不滅功在此期間全功率運轉,使他的面板與肌肉飛速再生。此刻他的面容空前猙獰,有皮肉的面積不超過一半,他開口時簡直像一具殭屍。“打訊號彈!”
沙克斯舉槍連射,子彈在空中炸成炸彈的圖樣。開完最後一槍後他直接昏死過去,毒素已滲入他的體內,使得狙擊手的臟器開始溶解。傾夜用慘不忍睹的手握住長刀。“我還能斬一劍……”
楚衡空攔下她。“沒有意義。”殺手勉強活動口部,“你爭取不到時間,只能靠聖柱。清瑕你清醒過來沒有!現在太慢了,快跑起來!!”
清瑕的雙手無力地垂下,她的長槍還插在腹中,擎坤槍的引力是當前唯一的動力源。即使加上厄之渦的輔助,以目前的速度回到聚落至少還要三分鐘,那對於他們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我做不到。”她絕望地呻吟,“溫鷂不讓我行動,我……”
“跑起來啊!”楚衡空怒吼,“再不快些我們都要死了!!”
“我做不到!!”清瑕尖叫。
“沒事的,孩子。”老人輕聲說,“做不到也沒關係。”
是思拉爾,它的雙腿早已折斷,在逃跑時派不上用場,所以一直坐在清瑕的後背上。它有些吃力地起身,想要撫摸孫女的長髮,但它的爪子已經融化了,只剩下變色的手骨。它無奈地笑笑,跳下馬背。它沒有羽翼,卻漂浮在空中。
“爺爺?”清瑕無意識地開口。
“現在的速度足夠了。”思拉爾沉穩地說,“由我來攔住她,讓姬懷素看好時機出手。”
“好。”楚衡空默默點頭,清瑕幾乎要崩潰了。“爺爺你在說甚麼,你糊塗了嗎?你的腳都壞了!”
重重壓力之下清瑕都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她沒法對老人報以期許,因為思拉爾早都已經退休了。那個驍勇善戰的盟軍戰士早就老了,軀體矮小肌肉萎縮,連引以為傲的聽力都時好時壞,現在的老人除了幫大家帶路還能做甚麼呢?
他早就是那個需要被守護的人了。
思拉爾微笑著回頭,蒼白的毛髮在風中飛舞,嘴角掛著狡黠的笑。清瑕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因為老人的眼神還和當年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這些年過去他的腳壞了,手不靈敏了,聽覺也不行了,可他望向孫女的目光仍然關懷而慈祥。她成長了,健壯了,強大了,她是新的戰士長了。可在思拉爾眼裡她依然是當初那條粉色的小蟲子,需要他幫忙找吃的需要他幫忙照顧,一點沒有變化。
“別小看爺爺啊!”老人大聲笑了起來,“爺爺的身上,可是帶著很厲害的‘禮物’的!”
強光撕裂了迴旋的水幕,最後的希望就被這樣殘酷地破開了。揹負雙翼的女子立於空中,任由厄雨沖刷。溫鷂只用一劍就斬開了厄之渦,楚衡空畢竟只有質點2,他的禍腕的級別夠高出力卻不足,遠不足以擋住瘟疫魔的力量。
思拉爾背對溫鷂伸手,擎坤槍的引力霎時間竟然增強了數倍。那把長槍中的黑月特質被觸動了,它推著眾人遠遠離開,唯獨將老人與妖魔留在漩渦裡。
“沉淪者間的感應啊。你以為這樣的虛張聲勢對我有用嗎?”溫鷂俯視老人,一眼便看透其體內的關鍵,“老翁賜予你的禮物,是‘第二條生命’。很遺憾,對當前的你們沒一點用處呢!”
這就是思拉爾許久前許願的禮物。那時他膽怯而懦弱,他向著慈愛的老翁祈求,讓自己能有一次死而復生的機會。如此一來,他就有勇氣踏上戰場,如此一來,他就有勇氣向絕境衝鋒。
“你錯了,小女孩。”思拉爾笑眯眯地說,“這是,給人以‘勇氣’的禮物!”
他剖開胸膛,掏出那顆跳動不止的腐敗心臟。暗黑的月光透過旋渦撒下,照耀著放聲怒吼的老人。
“至黑之月,起始的搖籃,曾被忘卻的第一深淵!
向你獻上我所有的生命,請以你的慈愛救援我的血親!”
溫鷂的面色終於變了,由貓捉耗子的譏諷變為被愚弄的激怒,她的長劍刺向老者,穿透了老人的胸膛,卻未能扭轉已發生的祈願。思拉爾捨棄了第二條生命,只將其當做祈禱的媒介。於是心臟消失,融入漆黑的月光,忘卻搖籃的投影化作實質的力量,來自第一深淵的引力驟然壯大,將老人與妖魔同時釘死在地。
他的祈禱得到了回應。無論何時何地,黑月永遠不會背棄對於家人的愛!
“老東西,你以為丟掉這條賤命能改變甚麼嗎?!”溫鷂惡毒地低語,“你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輩子,你所眷戀中意的一切終將會毀掉。我會讓你的戰士們砸碎你的聚落,讓你的好孫女親口啃噬你的屍骨!!”
真是狂妄的表情啊。讓人想起了小時候的清瑕。
說話沒輕沒重,動不動就說出惡毒的話,光是教她交流都費了好多功夫。“老東西。”“老不死的。”敲打一下,給她塊肉乾吃。想吃好吃的就得換種說法。“爺爺。”費了好半天勁才討到一句好話,重明都勸他放棄了。
“爺爺,我總有一天要搶走你的地位。”告訴她要做到的話,就得一點點學會武藝。“爺爺,我要搶了你戰士長的名頭。”告訴她想搶走的話,就得一點點得到大家的信任。
“爺爺,我要把那些不服我的都殺掉。”告訴她那樣做是外道,大家都討厭外道。告訴她要剋制自己。告訴她修了殘心秘術才能變得更強,把這個修出來的話,沒人會認為你是外道。
“爺爺,我……我真的是騎士嗎?”
你當然是騎士啊,小清瑕,你和畫裡的騎士一模一樣呢!
甚麼時候開始,惡毒的笑容變成開朗的笑?甚麼時候開始,等著被算計的老東西變成爺爺了?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楚,怎樣也記不得以前的作為,只能記得她幫大家狩獵時得意洋洋的樣子,被大家認同後心滿意足的表情,說要繼承你時的驕傲,說要照料你時的關懷……
一眨眼。孩子長大了。可它還有好多還沒來得及教。還有好多事沒有來得及說清楚。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清瑕會知道真相。那時候它該怎麼辦呢,它該怎麼辦呢……
面板與毛髮,早就不在了。骨骼也在狂躁的毒風中,化為白色的沙塵。思拉爾是不是已經死了?在這裡思考著的,是還沒來得及離開的幽體嗎?
它最後一次回頭,看到遠方的光樹下,燦金色的火光形成撕裂天地的劍。紅髮的女孩朝他的方向伸手,那樣大的人了卻還哭得像個孩子,風送來她撕心裂肺的吼聲。
“——爺爺!!”
對不起啊,清瑕。
老人努力展露笑容。
你要好好活下去。
思拉爾離去的一刻,戰士們被送入聖柱的護佑。眾志成城的陣法凝聚眾人的力量,聖騎士斬出全力一擊,使得淨化邪祟的光火燒向遠方。
隔絕嘶叫的邪魔,送別戰士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