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衡空想過很多次該如何與某隻半人馬緩和關係,雖說對方有錯在先,但他那天晚上也著實上頭了。更何況對方的救命之恩還沒有報,後續總還要一起戰鬥,於情於理他都需要與清瑕恢復交流。
但絕不是以這種形式。
也絕不是在這種場合。
溪水潺潺,林間靜好,湖邊的楚衡空面無表情。他實在不知道該擺出甚麼表情,神經大概已在過度的尷尬中僵死了,面部肌肉也在體內大聲抗議準備撒手不幹了。但好死不死的他的心臟在瘋狂猛跳,蹦得跟夜店裡嗑了三天的癮君子一樣,那種失去控制的暴走的慾望隨血液歡暢流動,大有不撲上去就當場造反之勢。
而最要命的是因為先前的血液注入,他感受的到清瑕的心音與情緒。
反之亦然。
紅髮姑娘微微避開他的視線,臉蛋發紅。
楚衡空十分冷靜地用義手掐住脖子,強行控制肌肉令自己轉身。他拿出全力開始狂奔:“抱歉走錯,再見!”
可惜就像以往實戰中多次證明過的那樣,他的速度在半人馬小姐面前實在是不夠看。楚衡空連半米都沒能跑出,就被憤而上岸的清瑕一把逮住。
清瑕雙手一環將他抱起,喝道:“好膽!賊子休走!”
“你先放手!”楚衡空深感崩潰。他沒有辦法不崩潰,雙方的身高與體格都差得太大了,清瑕這一抱直接讓他雙腳離地。他被深深埋入雪白的峰巒中,富有彈力的溼潤肌膚像海綿一樣包裹著他。
在四米高的清瑕面前他簡直像個大點的布娃娃,清瑕輕輕一抱就能將他整個人裹住,而他任人揉捏無從還手。
他用力掙扎,但無從擺脫,力量上同樣也是對方佔優。清瑕的臉越來越紅了,她低頭小聲說:“再亂動下去,我真的會興奮的。”
楚衡空渾身僵死,恨不得連呼吸也停止。他靠意氣震動空氣發聲:“你要是真的在乎就先放開我。”
“不可以!”清瑕的態度格外堅決,“我在書上看過的,洗澡時如果被男性誤打誤撞見到,就會中喜鵲仙人編織的全裸詛咒。如果讓那個男人逃跑了,就會一生全裸下去。想要解除詛咒就必須和他結婚才行!”
“你看的七仙女童話究竟是誰魔改的我要殺了他。”楚衡空說。
“如果讓你跑掉了,我就必須得和你結婚了。”清瑕緊張地說,“這絕對……嗯……嗯嗯……”
半人馬小姐思索了片刻,很爽快地鬆手。
“你走吧!”
“別改主意啊!說真的別放我走啊!你到底在想甚麼?!我光是猜測你腦中的想法都會感到恐懼啊!”楚衡空聲嘶力竭。
清瑕豎起大拇指:“只是全裸幾天就能找到好男人的話也很划算。”
“不許全裸,給我把衣服穿上,還有不許在荒郊野外洗浴,給我去你自己的房子裡洗!”
清瑕開始倒退:“(ノ)ノ就趁著現在偷偷回去,造成逃跑的既成事實……”
“等等,給我站住你這混賬!!”
想要用言語拘束半人馬,是沒有意義的。想要靠明顯不如人的臂力阻攔行動,更是不具備可行性的。於是清瑕歡快地回到瀑布下繼續沖涼,生怕其單方面產生誤會的楚衡空背對瀑布坐在湖邊,一動不動,眼神看上去跟死了一樣。
似乎原本有個天真的男人是打算來湖邊修心的。此時此刻的煎熬對修行殘心秘術沒有一點幫助,但對心境的鞏固可謂飛躍。據說佛陀在樹下參悟時面對貌美女魔的引誘不為所動,如今他背對著活蹦亂跳的女妖首次體會到了佛陀的心情。
佛陀當年也是這樣嗎,明明想安心參悟卻總有個精神病女魔頭在上下亂竄嘰嘰喳喳。那難怪佛陀最後選擇了開悟之路,等這一檔子事完了他差不多就可以考慮仿效佛陀落髮出家,從此淡泊紅塵,隱世獨居。
幾滴的水珠打在楚衡空的後頸上,冰涼得讓他一激靈。清瑕悄悄遊了過來,探出小半個身子趴在岸邊,笑嘻嘻地瞧著他。她的髮絲在水中散開,像血色的水藻。
“不來一起嗎?”她小聲說。
殺手捂著額頭,沉沉地嘆氣。
“我沒記錯的話上一次見面時我在揍你。”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吧。”清瑕說,“我在你身上感覺不到怒氣哎。”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維持舊恨怒氣沖天,那他楚衡空大概就可以放棄龍鄉武修之路轉去更糟糕的異世界投奔恐虐神選了。他用力理了一遍頭髮,決定暫且拋開舊事不談,從跟根本的方向入手。
“清瑕,我不理解你對我的好感從何而來。我甚麼都沒幫過你,我連朵花都沒送給你。你在這個場合下有甚麼理由不撕了我?”
“在外面,一定是要對方先對你帶來利益,才能喜歡一個人嗎?”清瑕困惑地說,“那你喜歡的是利益還是人呢?”
楚衡空愈加煩躁:“不要扯開話題,我說原因——”
“因為我們是同類啊。”清瑕理所當然地說,“同類與同類親近,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和你?”楚衡空指著自己的人身和湖中的馬身,“同類??”
清瑕的眼珠滴溜溜轉著,忽然說起不相干的話。
“你總是小心翼翼地對待周圍,拿東西時總用指尖碰觸物體。喝茶時從來不用把手持茶杯,習慣用手端著杯底,你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時也從不後仰,讓背部與椅子間保持距離。”
楚衡空聞言一愣,清瑕說的都是他自幼養成的習慣。他小時候力氣就很大,總會不自覺搞壞孤兒院裡的東西,於是習慣了和周圍保持距離,不然總是瓶瓶罐罐碎掉一地。
清瑕狡黠地笑著:“你總是習慣性虛握著拳頭,因為你只要見到有實力的人就想與之爭鬥。那樣強的戰意會干擾到周邊的人,所以你會不時握拳提醒自己,剋制自我。”
“由於背上金屬的影響,你見到活物就會起殺心。你無時無刻不想殺人,即使對著身旁的同伴也一樣。這個時候你會稍微用力去眨眼,去把心底裡湧出的殺意抹掉。”
女妖用指甲尖輕輕戳著他:“還有嘛……你其實很喜歡姬懷素吧?你想要更多接觸她,但從不願意主動靠近,偶爾姬懷素主動親近你時你面部的肌肉會放鬆下來,因為那個時候你心裡很開心。”
“我……”楚衡空目瞪口呆,“你……”
“你想問我怎麼知道的?”清瑕慵懶地趴在岸邊,“在金葉市的時候,我一直在觀察你們啊!那時候你們還不如現在強大,沒有發現我一直藏在不遠處。我躲在蛋殼裡,看你寡言少語維持和周邊人的距離,有甚麼想法從不和旁人說,明明每天單是活著就很痛苦,卻把自己扮得像沒有事一樣。
我心想這個人活得好累啊!好像把自己鎖在無形的殼子裡。我看著你的一舉一動,就像是在看以前的自己。”
“你認真的?”楚衡空難以置信,他沒法把這個人和“痛苦”兩字聯絡起來,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第二個這樣自由散漫的生命。
清瑕微微笑著,眨了眨眼。
她的眼神瞬間變了,兇厲而又殘暴,如一根長槍將他釘死在地。無形的氣勢在她的身後翻湧,似一隻畸形狂躁的猛獸張開巨口。野獸的雙眼中,濃烈的金色躍動,似火中舞動的黃金。那火焰是灼燒的渴望,是種種慾望的野蠻的外顯。食慾、情慾、殺戮欲、施虐欲……狂躁的慾望化作爪牙,幾乎要將楚衡空撕為碎片。
清瑕閉目,無形的巨獸消失,唯留湖中赤裸的女孩。她笑得有點困擾:“心臟跳起來的話大家會遇到麻煩,所以還是算了……總之,我一直都有在努力忍耐的啦。”
這還不算是真正的她,她的心臟若正常跳動會震死聚落內的大部分人,因此清瑕現在還是假死的狀態。
楚衡空沉默了。他知曉先前的感受,刺殺巫何時的清瑕正是那副模樣,似是熱衷於玩弄獵物的猛獸。他所體會到的恐懼是與清瑕為敵者的感受,但情況不僅僅是如此……
“你,對普通人也會產生殺意嗎。”
“是這樣啊。”清瑕理所當然地說。
“食慾?”
“很偶爾,很偶爾會想吃。”清瑕不好意思地說。
明明身在溼熱的叢林中,楚衡空卻感到渾身冰冷。清瑕還在自顧自說著:“見到弱小的傢伙會想要玩弄,見到合胃口的就會興奮。可要是放任慾望的話,就會變成怪物的。所以我一直都在努力抑制自己。
正是因為每日都努力約束自己的慾望,我才被稱為‘戒律騎士’呢。”
不對。
絕對不可能。
沒有哪種生物能把自虐般的生活方式當做修行。少部分人類之所以能苦修,是因為物質財富與享受算不得生存的必需品,但即使山中老僧也需飲水食素,否則就不是苦修而是自殺。
倘若清瑕沒有說謊,她便如活在現代社會中的野生動物。人類在她的眼中就是食物、獵物、玩物。她的生活方式就像不狩獵的老虎,不捕食的鯊魚,短時間內或許可以容忍,但積日累久必然造成扭曲。心理上的失衡會帶來病理性的瘋狂,然後在徹底崩潰之前,她就會先因自我的苦痛而死亡。更別提那個長久壓抑心跳的習慣……
“清瑕,你認真聽我說。”楚衡空摁住她的肩膀,即使立場與好惡不同,有些話也是他必須說出口的。
“你可能搞錯了一些事情。再這麼活下去,你必然會死——”
“嗯嗯,我明白的。小的時候我就像你一樣難熬,有好幾次都差點死掉……”清瑕懷念地說,“幸運的是,爺爺幫我找到了我們一族必修的秘法。”
清瑕豎起一根手指,愉快地說:“那就是,殘心秘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