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瓦克洛討伐戰結束,現在開始點名!”重明敲著刀鞘,“新人兩位,新眼球一隻、以及臨時加入的真新人一位。以上全部到齊!”
“稍等一下,長官。”姬懷素嚴肅地舉手,“傾夜隊員的衣服犧牲了!”
重明沉痛地點頭:“可惡,居然遺忘了它的付出……追加,戰死者一名,為傾夜隊員的衣服。”
“請你們閉嘴可以嗎!這個笑話要講到甚麼時候才算完啊!不要說得我以後都沒有衣服穿了一樣!!”
傾夜用影子摺扇打向姬懷素的後腦勺,每說完一個感嘆號便打下一次,揮出可怕的四連擊。但騎士用空手入白刃完全擋住,格擋成功的姬懷素露出惡霸般的笑容。
楚衡空於心不忍,敲了搭檔一個暴慄。
“啊好疼。”姬懷素捂腦門。
“再這樣下去傾夜偷你衣服時我會當看不見的。”
傾夜用力握緊雙拳,慫恿道:“請務必協助我一起偷!我會把戰利品送給你的。”
“你也給我適可而止,把那副跟變態說話的口氣收起來。”
一開始遇見的時候明明還是個一門心思想著殺外道的單純女學生,到底是甚麼時候變成這幅鬼樣子的。是在火鍋中被惡霸們欺凌的原因嗎,是靠著觸手取暖泡溫泉的原因嗎,還是穿著影戰鬥服和大家一起戰鬥的原因嗎……
該死,足以讓人性情大變的衝擊太多了,根本說不上到底是甚麼問題。該不會在弱智力場裡待久了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這樣吧。
重明抬高視線,看向佇列後方溜溜達達的半人馬:“然後是歸隊的老成員。過來報到!”
清瑕一溜小跑過來,一本正經地行了個禮:“是的,重明長官!歷史真相研究所副所長清瑕,歸隊~”
“你還是副所長?”楚衡空吃驚。
“我也是有在積極找工作的。”清瑕自滿地點頭,“正所謂‘流水不腐,戶樞不蠹’,說得是像水一樣積極流動就不會遇到沉淪者,經常轉動門軸出門就不會變成沙蟲。”
“這話說的是常變化才不會被外物侵蝕!”
“?”清瑕歪頭,“這和我說的一樣呀。”
“雖然是這樣但是……啊……”
楚衡空捂著額頭,發出無聲的哀嚎。重明無視了新人的怪叫,鼓勵地拍著副所長的骨甲:“本次清瑕隊員及時發現了訊號並趕來支援,表現非常好!”
“嗯嗯,我也是抱著‘那個是不是求援訊號’的念頭才過來看的,沒想到真是呢。get到了太好了。”
“合著那東西不是事先商量好的訊號啊!”姬懷素抓狂,“你就把全員的命賭在那個‘get到了’上面嗎?!”
“有甚麼所謂,反正贏了。只要贏了就是完美的計劃。”重明揮手,“全員到齊了,現在出發前往聚落。高興吧新人們,終於能喘口氣了!”
“哦哦~”“回大本營咯~”“最後的路程!”
姬懷素造出趕路用的冰鹿車,研究員們歡呼上車,表現得比新人還高興得多。清瑕與冰馴鹿們並肩而行,開始為一行人引路。
剛加入的傾夜跟著擠到最前面的車廂裡,小聲問道:“聚落是哪裡?”
“聚落是位於絕望曠野東南角的安全區,也就是我等戰士的家園。”清瑕笑眯眯地回頭,一提到這裡,她的神態肉眼可見地變得愉快。“去到聚落就可以安心睡覺了,不用擔心做噩夢哦!”
“噩夢……?”傾夜一臉茫然。楚衡空立馬反應過來,傾夜多半剛到曠野就被瓦克洛逮住了。
“你到目前為止沒睡過覺。”
傾夜訕笑著擺手:“討厭啦楚先生,我還沒粗神經到能在那種環境下睡著的……”
楚衡空無言拍了拍她的肩膀,姬懷素一把摟住莫名其妙的傾夜:“嗚嗚小夜!”
“搞甚麼?!我有說甚麼奇怪的話嗎?!”“你好慘啊!”“為甚麼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啊!”
傾夜慌亂地擺手:“而且大家的態度是不是有點奇怪?為甚麼就和這傢伙自然而然地同行了,她應該是我們的……額……”
這半人馬到底是個……甚麼定位來著?
不光是傾夜,在金葉市中見過清瑕(及巨蛋)的眾人都以極度糾結的表情開始思考。這傢伙絕對是很過分,性格也惡劣到了極點,它在金葉市時刻意裝成蛋的樣子蹭吃蹭喝,之後更是在關鍵時刻陰了巫何一手把那邪武修殺了,然後暴揍了一頓暴走的楚衡空,然後救了楚衡空,最後是在瓦克洛討伐戰中貢獻了關鍵的戰力……
怎,怎麼回事。
雖然很想生氣,但從結論來看她完全是友軍。而且是主力。不如說沒有清瑕的話他們已經死了好幾次了!
“可,可惡……”姬懷素咬著指甲蓋,“這種想下嘴又無處下口的微妙感……”
“耶~”清瑕比了個V字,露出燦爛的笑容。
重明掃了滿面糾結的新人們一眼,扭頭說:“老實交代,你出去的時候都幹了甚麼?”
清瑕一撩長髮,自滿道:“重明長官你不懂啦,他們被我的勇武折服,正猶豫是否隨我鞍前馬後,這就是名將特有的所謂‘倒頭便拜’之風~”
“才不是!!”
凡德一句都沒參與這次的白痴對話,往常它是吐槽發言最頻繁的得力選手,但這幾天下來它實在是給折騰傻了。它早早縮排楚衡空的衣袋裡,跟吐遺言似地問道:“所以我們可以安心睡覺了對嗎?”
“不行。”重明立刻否決,“現在還沒到安全區,噩夢隨時可能具現化。給我忍到聚落再睡。”
“ZZZ。”凡德打鼾。
“這白痴居然一秒就能睡著啊!”
“快些趕路吧,凡德也折騰好幾天了。”楚衡空敲敲搭檔的肩甲,“給大家做把傘。”
“在搞在搞~”
打瓦克洛被討伐後,曠野中就下起了濛濛細雨。冰鹿的蹄子踏過溼潤的土地,留下兩道晶瑩剔透的冰印。姬懷素嫌麻煩,索性給車廂統統加了個頂,讓他們的載具看著好似串成一串的馬車廂。
她猶豫了片刻,從天窗上探出半個身子,遞出一把格外大的冰傘:“喏,你的傘。”
車外的清瑕漫步在雨中,雨水自她的肩頭滑落至馬身,溼潤的毛髮一圈圈絞結起來,似只溼漉漉的,毛茸茸的大動物。
她盯著傘看了幾眼,沒有接:“嗯……我不需要這個呀。”
“我知道你不需要。”姬懷素硬塞過去,“但只有你一個人在外面淋雨的話,我們心裡會不舒服。”
清瑕將傘夾在肩頭,笑道:“你們的心和肉體一樣脆弱啊~”
“這傢伙真就一句好聽的都不會講啊!”
姬懷素氣呼呼地縮回車廂,清瑕打著傘走在雨中,模仿起馴鹿的叫聲。疲勞的眾人都沒再說話,一車人在車廂中靜靜休息,聆聽著模仿出的馴鹿叫聲,與越來越大的雨聲。
楚衡空心想著,現實恐怕不會如想像一般順利。清瑕所知甚多,卻未在金葉市發出提醒,更不用說她還帶走了石種。她有自己的盤算,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沒有立場對清瑕發難。他被救了足足兩次了,就算清瑕開口要他的命,他也必須毫不猶豫地給出去。這是原則性的問題,你欠了多少須在心裡記得清楚,才好找機會把那些都還回去。
這時雨勢越來越大了,豆大的雨珠砸得車廂咣噹作響,冰車也因大雨而放緩了步伐。姬懷素被吵得不耐煩了,抱怨了一句:“這地方真是沒完沒了!”
“我覺得這個和曠野沒關係。”車外的清瑕說,“我從小到大還第一次見到這種……天空呢!”
姬懷素探頭從天窗望去,半晌沒有說話。
“……我草。”姬懷素呆滯地說。
楚衡空頓時一激靈,他意識到自己因頻繁的戰鬥而疲於應對了。他想要外出偵查情況,然而此刻狂風吹起,臨時安裝的冰頂被直接刮飛出去,車內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整個天空都在旋轉。雲層似液體般流動,天幕隨之而扭曲,夜色被剝離,而光亮也未曾出現,天上的一切都沿著不可視的“界限”飛速盤旋,那漩渦的中央是甚麼都不存在的巨大空洞,像是世界被某物貫穿,而留下了無法癒合的傷痕。
雨雲是那漩渦最邊緣處的波紋,成千上萬噸的雨水因此而砸落,在狂風中打著旋飛舞。
空洞的規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只數個呼吸間就已從鬥技場區域上空擴散到遙不可及的遠方。整片絕望曠野都將被其捲入!
“救命啊!”傾夜發出崩潰的呼聲,“這這這是甚麼啊?!魔飈嗎?!沒有這麼恐怖的魔飈吧?!”
“——————!”重明猛得站起,“——!!”
“重明長官你他媽說啥?!”姬懷素也崩潰。
“是噩夢具現化!”重明大吼,“那白痴的噩夢被凡薩拉爾化為現實了,趕緊給老子跑!”
姬懷素倒吸一口涼氣,當場拽出凡德開始瘋狂使用清醒巴掌。凡德被連扇一十二下不但未醒反而睡得更沉,一副老子今天就要睡死在此的白爛氣勢。傾夜跟著搖晃眼魔,倍感抓狂:“到底是經歷了甚麼才會做這麼瘋狂的夢啊!!!”
不知怎得,楚衡空竟隱隱感覺那空洞有些熟悉。他意識到自己必然曾在某處見過相似的現象,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來,也來不及細想。
他探出車廂,抓住清瑕的肩膀:“清瑕!還有力氣嗎!”
“短距離衝刺一下沒問題。”清瑕一臉興奮,“我要衝了哦~”
“姬懷素,加固車廂!傾夜你把所有人固定住!”楚衡空喊道,“準備迎接衝擊!”
冰土混合甲層層冒出,以決戰規格強化起鹿車。失去意義的冰鹿消失,數根黏土彈力索纏到清瑕的雙臂上。傾夜以影線捆住車廂內的每一個人,暴風雨中響起激昂的心跳聲。
“要上了——!”
清瑕舉起擎坤槍,以引力施加最初的加速度。緊接著狂躁的血氣瞬間爆發,狂放的速度將每個人壓倒在座椅靠背上。
她拖著一整列車廂在暴風雨中衝鋒,風雨被那神速拋於後方,連環境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被加固的車廂在第三秒就全面崩潰,姬懷素緊急構築起光衛冰屋,用戒律封印充當眾人的座駕。楚衡空的心臟隨著亂跳,難言的燃燒感讓他嘶吼出聲。他隱隱感知到了清瑕的視野,被掠過的荒地,後方的濃雲,以及前方撞向視野的綠色色塊。
是樹木。溼潤的雨林。植物被暴風吹飛。樹幹被直接撞斷。他們如同赤色的暴風馳騁於林中。生命的氣息不斷出現。“止步!”“甚麼人——”“戰士長?!”“快撤!會被撞!!”
突然金色的光芒閃過眼前,眾人體內隨之一輕,楚衡空卻同時感到了輕快感與沉重的壓力。他仰頭,發覺空中已看不見空洞。研究員們笑得跟哭一樣。
“到安全區了!!逃出來了!!”
“嗯嗯,真好。”清瑕說,“順帶告訴大家一個不太好的訊息。”
“又怎麼了。”
“衝太猛了暫時沒法剎車。”
乘客們的臉變成很健康的綠色。
“別。別啊。”傾夜絕望地說,“別啊!!!”
“我有在努力啦~~~”
衝刺,依然在衝刺,宛如火車脫軌般的瘋狂地前途。植物被接連撞壞,籬笆般的路障也隨之飛起,緊接著是圍牆,是骨與石制的房屋。建築物被一棟棟砸穿,人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一棵宏偉的光樹浮現在視野中央。
“不好了!戰士長沒剎住!”“撤!快撤!”“騎士大人千萬避開演武場啊!!”“騎士大人已經撞進演武場了!”“糟了聖柱啊啊啊啊!!”
他們迎著光芒衝刺,撞入聚落中央的廣場。鍋碗瓢盆被撞灑了一地,被彈飛的瓜果掉進姬懷素嘴裡,傾夜腦門上頂著小彩旗,研究員們人均披著1.5個碗盆。重明敏捷地閃過一隻橫飛而來的黑鍋,後者正扣向被彈到空中的凡德。
“甚麼人?!”“啊!”“誰?!”“啊!”無辜聚落居民們的不斷被撞飛向高空,清瑕正努力地剎車。但是還沒有成功!光樹離眾人越來越近!
這輛暴走列車直接撞向了整個聚落的中央,在諸多全副武裝的戰士們無比震驚的目光中,一頭撞向了光樹——守護整個聚落的“聖柱”。最後一刻清瑕緊急剎車,高抬前蹄立在聖柱之前。
她振奮地舉手:“停下了!”
整個車廂被拋到高處,所有的乘客均如雨點般落下。楚衡空在地上結結實實滾了三圈,起身時嘴裡還叼著一隻梨。
一個瘦不拉幾的小老頭坐在他跟前,雙眼大得像帶了墨鏡,又豎著倆兔子般的大耳朵,看著跟森林中的小動物賢者似的。
楚衡空啃了口梨,尷尬地爬起來。
“嗯,就。”他勉強把梨嚥下去,“不好意思。”
“啊,啊,無妨,無妨。”小老頭——前任戰士長思拉爾——震驚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人,憋了半天,說道,“歡迎各位來到戰士的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