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維在一間破落的屋子裡睜開了眼睛,而後舒展了一下略顯僵硬的身體,接著便是一連串骨骼摩擦的聲音,像是一臺快要報廢,卻仍在運作的老舊機器。
嘖,看來這具身體是真的要到極限了,就目前看來,再支撐他完成一次高水準的戰鬥都不太可能,只能勉強的維持一下基本的行動能力了。
但好在,第一階段的事情已經完成了,眼下所有發展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其實白維要做的事情一直都很明確,那就是利用資訊差來雙邊給壓力。
複數屍塊對單數屍塊持有者的壓迫力和吸引力都是不言而喻的,而白維要做的就是將這點放大、放大、再放大。而在以賽亞拿到那根手指的時候,壓力便來到了最大。
對於以賽亞而言,得到手指的代價是暴露了身份,且並不具備另外幾份屍塊,同時還被白維“隔絕”,不得不硬著頭皮當那隻出頭鳥。
對於戴安娜和洛奇而言,以賽亞這隻出頭鳥實在是太過於強大,以至於他們不得不想方設法的抱在一起,準備動用一切手段將他打下來。
而那要“動用的一切手段”,才是白維真正的目的。
所以白維才會順勢提出用深淵監牢做文章,如果不是事態發展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觸碰深淵監牢的,因為它太敏感,太危險了。
以至於不管是誰提出來,都會讓其他人引起警惕和忌憚。
哪怕是現在,白維給出的理由已經足夠冠冕堂皇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肯定已經引起了戴安娜的戒心,要不然戴安娜不會在第一時間拒絕。
但那也沒有關係,白維的目的本就不是讓戴安娜當場答應,而是為了讓戴安娜知道,這個方法是有可行性的。如果真的到了束手無策的時候,她總歸是會考慮的。
而這也是白維之後要做的事情——繼續施壓。
對,現在的壓力還是不夠,他還要繼續加碼,而且這個加碼是雙向的,不僅要給戴安娜,還要給以賽亞。
白維之所以要把手指扔給以賽亞,並不僅僅只是讓他頂個雷而已。
別忘了,那根手指上可是有白維的靈魂,他每打動一次響指,身體就會被白維“吞噬”一些。
當然白維並沒有打算以此來搶奪以賽亞的身體,這傢伙畢竟不是烏魯,他的靈魂強度決定了白維想要在不被他察覺到的情況下悄無聲息的完成侵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侵蝕到了一定程度,以賽亞肯定會發現,那樣一來變數可就大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白維就甚麼事情都做不了了,鵝毛固然輕,放在手心裡都感覺不出它的重量,但它要是落在一方平衡的天秤上時,那可就不一樣了。
白維笑了。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腳步聲。
沒過多久,一個年輕的女性推開了門,門外則是漫天的黃沙。
這裡是無人區。
女性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注意到這裡之後才快步走了進來。
“你其實不用這麼緊張的。”白維悠然的說道,“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你說的這個‘沒有人’也包括我。”女性低聲道。
“但我知道你啊。”白維笑著說道,“晚上好,伊娜。”
是的,眼前的女人名叫伊娜,是如今天琴教會的高層之一。
當然對於白維而言,她的另一個身份才是最重要的——傑拉爾的女兒。
在無名鎮的事情結束後,白維的下一站自然便是無人區的集會點了,這裡的事情很重要,他沒有辦法像之前一樣只是遠端操作了,必須親自前來。
所以他進入了無人區,本來想著隨便找個教會的代表團,然後靠著【支配】的能力混進去的,結果在進來後第一時間就找到了在無人區裡等候了差不多半個月的天琴代表團。
這不就巧了嗎?連【支配】都省下來了。
於是白維找到了伊娜,語調輕鬆的希望她能收留一下自己。
但對於伊娜而言,這就不是甚麼輕鬆的事情了。
伊娜看著白維的眼睛,她很確信自己並不認識眼前人,但對方卻給了她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當然,她願意“收留”白維肯定不會是靠感覺,而是白維表明了身份,自稱是她父親的好友,也是將赫薇妮亞送到天琴的那個幕後人。
赫薇妮亞的來歷根本沒有幾個人知道,那麼他自然不會是偽裝的,所以伊娜在第一時間就將白維安置了起來,並沒有引起甚麼人的注意。然後又將在此地的契約之地使者支開後,才再次折返。
而伊娜或許沒有意識到,她的這番行為已經在表明自己對這個初次見面的可疑人物的信任了。
“你為甚麼會來這裡?”伊娜問道。
“要去集會點處理一些事情。”
“你竟然知道集會?”
白維笑了:“要不然我怎麼來在這裡呢?”
伊娜意識到自己問了句廢話,於是眉頭微皺:“你要是不告訴我你的真實目的,我憑甚麼幫助你?你總不能讓我信任一個一無所知的人,萬一你有甚麼不好的念頭,我……”
“你需要對天琴負責,我知道的。”白維笑著說道,“當初你的父親也是這麼防備我的。”
聽到父親一詞,伊娜嚴肅的神情突然有了些變化,她怔怔的看著白維,先前潛藏在心裡的一個荒唐想法再一次湧上了心頭。
於是伊娜問道:“我們是不是見過?”
“當然。”白維說道,“我可是你父親的朋友。”
“但我對你完全沒有印象。”伊娜說道,“你可別說是在我小時候,先不說你的年齡和我差不多,就算是小時候,我對你也……”
“‘你不用管我是甚麼人,你只要知道你的父親是在甚麼情況下遇見的我’。”
伊娜的表情徹底僵住。
因為這句話她再熟悉不過了,以至於那之後她做了許多次噩夢,噩夢中父親站在燃燒中的煉油廠裡,臉上帶著讓她無比陌生的戲謔笑容。
“你是那時的……”
“對,就是我。”白維笑著承認了下來,“所以我才說,我們早就見過。”
伊娜的呼吸一點點的加重了,她輕聲道:“果然,父親的精神沒有出問題。”
“是的,他的精神狀態一直都很好。”白維悠然的說道,“只不過那時的他壓力有些大,畢竟又要面對你們,又要防備我,但他大體還是正常的。”
伊娜抿了抿嘴,在得知父親的精神一直都沒有出問題時,她的心裡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些難受,有些悵然若失,又有些……欣慰。
但很快她便將這些情緒收斂了起來,再次看向了白維,而後一字一頓的說道:“那麼……你到底是甚麼人?”
氣氛再次歸於了凝重。
良久後,白維問道:“我是誰,你的心裡真的沒有猜想嗎?”
伊娜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白維。
“雖然我很想告訴你答案,但當初我答應過你的父親。”白維笑著說道,“不會把你捲進來的。”
聽到這話,伊娜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
“又是這樣。”她低聲說道,“哥哥也是這樣,父親也是這樣,所有人都在說不想把我捲進來,最後只留下了我一個人。”
白維看著眼前的故人之女,問道:“你覺得他們對不起你嗎?”
“當然不是,倖存下來的人永遠無法指責為之犧牲的人。”伊娜搖了搖頭,輕輕的說道。“但我也不想一直都是那個被留下的人啊。”
說完後,伊娜意識到自己有些失言了,於是立刻起身,恢復了先前那個颯爽幹練的模樣:“剛才是我失言了,請你不要往心裡去,既然你是父親的朋友,那我也……”
“如果我說,你的父親還沒有離開呢?”
伊娜剛剛恢復的神情再次僵住,她死死的盯著白維:“你說甚麼?”
“哦?你是真的沒有察覺到嗎?”白維用手撐著臉,似笑非笑的看著伊娜,“還是說他的存在感已經低到那種地步了嗎?”
伊娜張了張嘴,腦海中湧現出了那柄屹立於廢墟之上的秩序之劍。
雖然她早就有過預感,也有過猜想,但都不敢確定,直到現在……
伊娜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終於穩住了正微微顫抖的身體,當她再次看向白維的時候,眼睛裡已然多出了一些東西。
“我明白了。”伊娜微微頷首,“謝謝您告訴我。”
“來歷不明之人的瘋言瘋語罷了。”白維聳了聳肩,“我可不對我說的話負責哦。”
伊娜笑了笑,這時她才算是真正的對白維放下了戒心,與此同時,她也能愈發確定自己對白維身份的猜想了。
除了傳說中的那一位,伊娜實在是想不到有誰能夠做到這種地步。
“除了幫您遮掩身份外,還有甚麼是我能幫您的嗎?”既然如此,伊娜也就能說服自己做更多的事情了。
“只要把我帶到集會點就可以了。”白維自然也能感受到伊娜心境的變化,但他並不打算連累到天琴,畢竟在取回身體之前,他做起事來還是要顧忌一些,“其餘的事情我會自己解決。”
“可我們已經在這裡呆了差不多兩週,契約之地卻一直沒有訊息。”伊娜說道,“我們也不確定集會到底甚麼時候開始。”
竟然還真的在原地等了兩週嗎?不愧是天琴的隊伍,即便神已經不在了,仍舊是這般注重秩序和規則。
難道這是傑拉爾的影響?
白維在心裡調侃著,但並沒有說出來,只是笑著說道:“放心好了,他們很快就會來了。”
很快?能有多快?他們可是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
“伊娜大人。”這時,屋外突然響起了衛兵傳話,“契約之地的使者讓我們現在就啟程,集會要開始了。”
……這麼快?
伊娜滿臉驚訝,但她並沒有詢問白維是如何知道的,而是在簡短的回了一句外面的衛兵後,才對白維說道:“既然如此,我現在就去為您做準備,我會給您安排一個正式的身份,不會讓契約之地的使者察覺出來的。”
“其實不用那麼麻煩的。”
“嗯?”
白維笑著說道:“現在契約之地的重心,可不在我們的身上。”
……
以賽亞走出了旅館,米娜立刻迎了上來,神情緊張:“老師……”
“不用說了。”以賽亞打斷了米娜,“我知道了。”
而後以賽亞的目光穿過了米娜,看向了她的身後。
一夜之間,原本被毀掉的無名鎮又“熱鬧”了起來,數百名衣著統一的契約之地守護者將旅館圍了個嚴嚴實實,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以至於讓被圍在中間的星遺代表團術士們感覺自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連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放輕了。
只有以賽亞的表情沒有多少變化,他掃視著在場的守護者們,最終將目光落在了一位走到他面前的使者上。
“以賽亞先生。”使者率先開口,語氣略顯生硬,“我們奉命前來通知您,集會要開始了。”
“是嗎?只是通知啊。”以賽亞平靜的說道,“這架勢,我還以為你是來向我宣戰的呢。”
“瞧您說的。”使者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您又不是契約之地的敵人,我們為何要向您宣戰?我們這些人是來確保您的安危罷了,畢竟您也知道,那個有著四份屍塊的通緝犯,到現在還下、落、不、明呢。”
以賽亞聽出了使者的言語中的深意,但他並沒有點出來,只是微微頷首:“可以,那就帶路吧。”
“好,請跟我來。”使者轉身離去,那態度不像是在對待貴客,而像是對付犯人。
米娜走了上來,在以賽亞身邊低聲道:“他們是連夜來的,而且動作很隱蔽,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被包圍了。”
“契約之地的精銳,很正常。”以賽亞平靜的說道。
“可他們的動作也太快了吧?”
以賽亞輕笑著說道:“大概是我的那些屍友們坐不住了吧。”
而後他轉頭看向了另一側,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萊茵的部隊就駐紮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然而現在那裡已然是人去樓空。
“老師,我已經打聽過了。”米娜說道,“萊茵的那位洛奇主教連夜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