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洛奇和戴安娜的心境十分微妙。
從進入桃源鄉到現在,從白維嘴裡說出的訊息一個比一個驚人,以至於他們現在都已經有些麻木了。
“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了。”戴安娜輕輕的嘆了口氣,“按照你的說法,等會我一睜眼就看到右眼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我也不會太驚訝了。”
“也沒有到那種程度。”白維笑著說道,“右眼再厲害,也不會瞬移,只要你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至少現在不和他呆在同一個地方,肯定是沒事的。”
聽到這話,洛奇坐不住了。
“我有點事,先走了。”他就像是被火燒了屁股般下意識的起身想要離席,而後才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都沒法自主離席,只得看向了白維,“要不今晚就到這裡吧。”
“急甚麼啊。”白維裝作不知情,驚訝的說道,“事還沒談完呢。”
“我是真有點事……他媽的老子攤牌了,現在就老子離他最近!”洛奇終於忍無可忍了,“你們要是再不想點辦法,等他把我給宰了,你們也全部要玩完!”
在這一瞬間,洛奇也想通了。
就這樣離開的話他的處境不會有任何的改善,以賽亞要是真的找到他,那該玩完還是玩完。於是洛奇果斷的來了一波“師夷長技以制夷”,用手眼剛才的手段來保護自己,威脅這兩個傢伙不能只是在一旁看著。
雖然這個方法會加大他暴露的機率,但洛奇也顧不了這麼多了,畢竟以賽亞那傢伙實在是太嚇人了。
“哦?”白維繼續裝著驚訝,“拇指先生竟然就在無名鎮嗎?”
洛奇黑著臉不回答。
戴安娜則是頗為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
真是比神一樣的對手更可怕的,就是洛奇這樣的隊友啊。
一想到這樣一個傢伙就呆在幹掉了舌頭的右眼旁邊,戴安娜便覺得他的那根拇指也已經有一半都安在右眼的手上了。
既然如此,與其把他留給右眼,不如我提前把他給……
戴安娜情不自禁的看向了洛奇,但最終還是強忍下了這個極為誘人的念頭,畢竟貿然對一個主教動手實在是太冒險了,而且還是在右眼的眼皮子底下就更是如此了。
是的,戴安娜已經知道了洛奇的身份,因為在上一次的集會後,戴安娜便立刻遣人去調查誰在那一次的戰鬥中受了傷,然後很輕易的就得到了答案,因為受傷的就只有洛奇一個人,而且特徵還極為明顯——右手除了拇指外的所有手指都斷掉了,簡直就是在把“我就是拇指”這句話刻在了腦門上。
如此說來的話,她能知道洛奇的身份,那麼以賽亞肯定也能知道,而洛奇此刻就和以賽亞在一個地方。
……真他媽是頭蠢豬。
戴安娜著實有些破防。
“放心好了,拇指先生。”好在白維出聲安慰,“右眼肯定是不敢對你動手的,只要你在人多的地方。”
“為甚麼?”
“因為他也不敢暴露自己的屍塊啊。”白維聳了聳肩,“要不然他和舌頭之間的戰鬥,為甚麼連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而他想殺舌頭,也是要佔據‘大義’這一點的,在明面上,是契約之地和其他教會讓他出手的,而要是沒有這樣的命令,他怎麼敢貿然對你下手呢?”
洛奇想了想,覺得白維說的有道理,自己堂堂一方主教,地位也就比以賽亞差那麼一點,他憑甚麼敢直接動手?
想明白這點,洛奇便沒有那麼慌了,又重新坐了回去。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我們該如何對付他了。”白維重新將話題引導了回來,“在此之前,我們應該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正面戰鬥,我們都不會是右眼的對手……這有問題嗎?”
戴安娜和洛奇都沒有回應,顯然是預設了。
“那麼我們就需要一些額外的手段了。”白維看向了戴安娜,“你覺得呢,無名指小姐?”
戴安娜沉默了一會,說道:“你知道天聲的服從?”
在戴安娜的視角中,天聲的服從她只告訴過舌頭,可手眼卻知道。
“原來是叫天聲的服從嗎?”白維笑著聳了聳肩,“我並不知道它的名字,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做甚麼的,但我知道這一次的集會就是為了對付我的,在教會的眼裡,我可是有四份屍塊的。那麼要對付我這樣的傢伙,我覺得他們不應該是簡簡單單的聚在一起開個會吧。”
這個理由倒確實能說得通。
不過就算沒有這個理由,戴安娜倒也不會太過於驚訝,畢竟白維又不是洛奇,集會的訊息傳出去多久了,他要是到現在都還沒有打探出甚麼情報,那也只能表明他的能力也就到此為止了。
白維則繼續說著:“那個天聲的服從既然能殺死擁有四份屍塊的我,那麼也能殺死同樣擁有四份屍塊的右眼吧?”
想用天聲的服從解決以賽亞嗎?
這倒確實是個最直接穩妥的辦法,只是……
“沒有那麼簡單的。”戴安娜搖了搖頭,“右眼在星遺教派的地位不亞於他們的教皇,即便是契約之地也不可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處死他。”
“不止吧?就算有了明確的證據的,你們也很難處死他吧?”白維笑著說道,“這種級別的人,真的很難用規矩去約束了,哪怕證實了他真的有四份屍塊,契約之地和其他的教會也只是會逼迫他交出來吧?”
戴安娜沒有說話,但顯然是預設了這一點。
“既然如此,我們為甚麼不可以幫他找一個讓你們不得不動手的理由呢?”白維笑著說道。
聽到此話,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湧上了戴安娜的心頭,她抬起頭,直視著白維:“你指的是甚麼?”
“四份屍塊已經無法讓他感到滿足,他開始覬覦更加強大的力量。”白維一字一頓的說道,“所以,他將目光轉向了契約之地的最深處,那最為核心,最為禁忌的秘密……你們覺得這個理由怎麼樣?”
戴安娜死死的瞪著白維。
白維則是身體後仰,滿臉輕鬆。
“如何?這個理由夠要他的命嗎?”
……
戴安娜睜開雙眼,回到了現實。
“主人,您醒來了。”
僕從跪倒在床邊,很是熟練的遞上了溫熱的毛巾。
戴安娜接過了毛巾,問道:“有人發現我的異常嗎?”
“並沒有,主人。”僕從恭敬的回答道,“按照您的吩咐,在您陷入沉睡的第一時間,我就將您帶回了房間,並對外人囑咐不許打擾,典獄長也沒有來找您。”
戴安娜微微頷首,這才用溼毛巾擦了擦臉。
每次被召入桃源鄉都會陷入昏迷,久而久之肯定會引起他人的注意,而契約之地裡並不是所有人都是戴安娜的僕從,典獄長才是掌控著一切的人,所以戴安娜也不得不注意這一點,以免將桃源鄉的秘密暴露出去。
好的是上一次他們就已經約定好只會在夜晚進行集會,這極大的降低了暴露的風險。
擦完臉後,僕從又很合時宜的遞上了水盆,戴安娜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水盆,透過水中的倒影,她看到自己的臉色蒼白得可怕。
戴安娜遲疑了一下,而後閉上了眼睛,接著僕從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因為戴安娜將意識降臨到了他的腦袋裡。
藉著僕從的眼睛,戴安娜能夠更好的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儘管已經洗過了臉,但仍舊像是從一場可怕的噩夢中驚醒過來的一樣,滿臉的不安和虛弱。
戴安娜收回了意識,將毛巾丟給僕從,揮揮手讓他離開了。
毫無疑問,這一次桃源鄉的集會,絕對是有史以來最讓戴安娜感到壓力的,在此之前,因為身處契約之地,所以戴安娜一直都有種“任由你們爭搶,我自穩坐釣魚臺”的心態。
但是現在不行了,以賽亞殺死舌頭拿下四份屍塊,從賬面實力來看已經能夠壓過他們三人。
而且四份屍塊到底能做甚麼,她的身份是否已經被以賽亞看穿,這些事情戴安娜心裡都沒有底。
戴安娜討厭未知,一如她的母親,這根手指上一任主人對她所說的那樣,任何時候都不要讓任何人,任何事脫離你的掌控。
在擁有了這根手指以後,她在絕大多數時候都做到了這一點,就像是凌駕於眾生之上的操盤手,但是現在,這副棋盤已經有失控的跡象了。
戴安娜起身,走出了房間。
今夜月明星稀,氣候涼爽。
戴安娜原本想要藉著夜風清醒一下,但當那風真的吹在臉上的時候,她卻只感覺自己那本就像是一團毛線球的大腦又被淋上了水,交織在一起的思緒更加難以解開了。
從明面上看,現在最不受控,最該被解決掉的人就是以賽亞,可讓戴安娜感到不安的卻不止是以賽亞,還有手眼。
一直以來,戴安娜對於手眼都是極具防範心的,畢竟第一次桃源鄉集會的時候,手眼就讓她上了套,成功的從她的嘴裡得知了契約之地最大的秘密。直到現在,戴安娜都不明白手眼是如何得知自己來自契約之地,又為何想要探知契約之地的秘密。
當然,後一個問題可以用好奇來解釋,畢竟在知道契約之地這樣一個隱世級的存在時,想要知道它存在的意義這很正常。
只是,手眼真的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嗎?要知道他可是將有著三份屍塊的舌頭逼得寧願去找以賽亞拼命,也拿他沒有任何辦法的傢伙。
所以這一次,當手眼提出用“覬覦契約之地最深層封印”的理由來讓契約之地啟用天聲服從處死以賽亞的時候,戴安娜不得不去思考,手眼是不是還抱有其他的目的。
在不知不覺中,戴安娜又走到了深淵監獄上,她看著那彷彿永遠都沒有盡頭的漩渦,回想起了曾經與母親的對話。
“母親,下面到底鎖著甚麼?”
“不可瞭解,也不可想象之物。”
“為甚麼?”
“等你有了我的這根手指,你就明白了。”
戴安娜輕撫著無名指。
是啊,當她有了這根手指之後,就明白母親是甚麼意思了。
僅是這一根手指,就能讓數千人心甘情願的為她赴死,奉她為主,不管對方曾經有多麼強大,多麼有地位,都不可反抗這根手指所制定的規則。
而這也僅僅是一根手指而已。
那麼真正的維薩斯,又有著怎樣的姿態呢?
見不到真正的維薩斯,那麼深淵監牢中那具真正的屍體,又有著怎樣的力量呢?
如果我能得到這份力量的話……
戴安娜瞪大了眼睛,而後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不斷念叨著母親的諫言“不可瞭解,不可想象”,才將這道極為危險的念頭驅逐了出去。
這時的她不免回想起了手眼在桃源鄉里說過的話——“只要體會過了這份力量,就沒有人能夠拒絕他,我們所有人都一樣。”
是啊,所有人都一樣。
但監牢絕對不能被開啟,那具屍體絕對不能重見天日。
這是戴安娜的底線,不管誰的目的是開啟監牢,她都會在第一時間將對方列為敵人。
不過手眼並沒有說要開啟監牢,他的想法是用一些手段,偽裝成有人想要開啟監牢,只要撕開一點點外圍的口子就可以,最後再把這口鍋甩到以賽亞的頭上。
這個計劃並沒有問題,因為契約之地想要處死一方教皇般的人物需要明確的理由,但處死一個妄圖開啟監牢的人,則不需要理由。
而恰巧,身在契約之地,又有無名指傍身的戴安娜確實有這樣的操作空間,所以這個計劃的可行性是有的。
只是,這畢竟是涉及到深淵監牢,涉及到那千年未曾改變的封印。
做一點小小的改變,撕開一點點口子,真的沒有問題嗎?
戴安娜的心裡沒有底,所以她並沒有當場答應白維,只說會去思考更好的辦法。
是的,只要有更好的辦法,她就絕對不會破壞監牢,哪怕一點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