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了?”卡特察覺到了萊爾的異樣。
“不……沒甚麼。”萊爾下意識的搖了搖頭,想要將心中的那股情緒壓下去。
但……不是很成功。
卡特看著萊爾那陡然間蒼白的臉,眉頭微皺:“有甚麼事情你不妨直說,沒必要藏著。”
“真沒甚麼事情。”萊爾勉強的擠出了一個笑容,“只是剛才的畫面讓我有點不適罷了。”
似乎是怕卡特察覺出異樣,萊爾還補充了一句。
“生理上的。”
這種瞎話卡特自然是不可能相信的。
一個黑市商人,甚麼畫面還沒有見過?卡特可是知道他們在做人口交易的時候可是直接將人和腦分開來賣的,那不比眼下這個畫面要刺激得多?
這當中肯定有隱情,而且絕對不是甚麼小事,畢竟現在的萊爾可是在戴著項鍊的情況下說的假話。
那會是甚麼原因呢?
卡特又看了先前那嘔出屍骨的觸手一眼,但一時間沒能想出緣由。
而現在的萊爾,儘管仍然強作鎮定,但衣袖下的手卻是止不住的顫抖。
因為他想到了那件可怕的事情——這裡是無人區。
那麼剛才那個觸手吃掉的人……
萊爾根本就不敢往下想,一旦往下延伸一些,冷汗就止不住的往外冒。
“我有些不太舒服。”萊爾對卡特說道,“能不能讓我休息一下。”
卡特看著萊爾的眼睛。
這並不在他的計劃中,他現在要的就是快刀斬亂麻,儘快讓萊爾對主人宣誓效忠,然後再……
“答應他。”戴安娜的聲音突然在卡特的腦海中響起,“看看他想做甚麼。”
得到了命令的卡特自然對著萊爾點了點頭:“你可以在附近逛一逛,只要不暴露身份就行,我就在這裡等著你。”
萊爾下意識的道了聲謝,而後渾渾噩噩的轉身離開。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甚麼,大腦一片空白。
他能確定,剛才看到的那些屍骨,是屬於人類的,也就是說,這個“天聲的服從”是吃人的。
那麼吃的是甚麼人,活人還是死人?如果是活人的話,那麼是甚麼樣的人,是哪裡的人?
儘管萊爾很想在心裡安慰自己,那些吃掉的不一定是活人,也有可能是屍體,畢竟如此龐大的體格,真要以活人為食的話,會吃掉多少人?這完全就想象不出……
不,不是想象不出。
作為黑商的經歷在此刻湧上了心頭,他回想起了那一晚所看到的監牢,回想起了那監牢中的一張張稚嫩的臉龐。
常人無法想象的黑暗,他可是親眼見到過的。那些名門正教,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甫騎士所做的腌臢之事,他也見識過……不,不是見識,而是親手參與過。
而正也是因為這樣,此刻的萊爾才異常痛苦,不敢細想,甚至沒有勇氣直接向卡特詢問,只能在心裡不斷的寬慰著自己。
沒事的,他的村子是被遺忘的。這可是卡特親口說過的,是那些找不到下落的村子。
所以他們肯定沒事的,而且哈羅那個傢伙不是一直都在受自己的委託向村子裡送東西嗎?如果真的有甚麼事情的話,哈羅肯定會告訴自己的。
如此的僥倖讓萊爾那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了一些。
但也就在這時,一道許久都沒有出現過的熟悉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往南走。”
萊爾被嚇了一個激靈,差點沒忍住喊出聲。
“維,維薩斯大人?!”
萊爾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胸前的項鍊。
仍舊是好好的,並沒有損壞。
萊爾感到了迷茫。
既然如此,他為甚麼會聽到維薩斯大人的聲音?卡特不是說這項鍊可以……
萊爾的瞳孔突然一凝。
卡特只說過這項鍊可以擋住舌頭先生。
也就是說……
萊爾的嘴唇乾澀了起來:“維薩斯大人,我……”
“如果你想為自己有過背叛我的想法而道歉的話,那大可不必。”白維淡淡的說道,“背叛和效忠對我而言都是無趣之事,都只是戴著面具跳舞而已,我更想看到的,還是面具下的真容。”
“我……不明白。”
“往南走大約兩個小時。”白維說道,“你會明白的。”
“那是甚麼地方?”
“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村莊。”
萊爾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猜到了白維的意思,但又不敢確定。
“維薩斯大人……”他的心裡仍抱有最後一絲僥倖,“那是甚麼地方?”
“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為甚麼還要多問呢?”白維說道,“我已經告訴了你位置,該做出怎樣的選擇,是你自己的事情。”
萊爾張了張嘴。
先前的恐懼再次湧上了心頭。
十分鐘後。
卡特看著萊爾狂奔著離開了集會點,向著南方離去的背影,在心裡問道:“主人,就這麼放他離開嗎?”
“當然不是。”戴安娜說道,“派人跟上,但不要出面,就只是跟著,看看他到底想做甚麼。”
有那串項鍊作為標記,追蹤萊爾並不是甚麼困難的事情,只是卡特有些疑惑:“可是您與他的交易還沒有達成,就這樣讓他離開真的好嗎?”
“已經讓他看到了天聲的服從,那麼交易就已經完成一半了。”戴安娜淡淡的說道,“接下來,就看他到底想不想要這條命了。”
戴安娜知道自己是最沒必要慌的那一個,只要她本人不離開契約之地,同時握著天聲的服從,哪怕身份暴露了都不會糟糕到哪裡去。
契約之地連維薩斯最大的身體都能封印,還會害怕幾份不成氣候的碎屍塊嗎?
她相信舌頭會找回來的,不過在此之前,她也想要知道萊爾到底想做甚麼,為甚麼突然就變了臉。
“南邊有甚麼?”戴安娜問道。
卡特回憶了一下,說道:“一個曾經被遺失的村落。”
戴安娜聽明白了。
曾經被遺失的村落,之所以用曾經。
是因為現在已經找到了它。
在集會點附近的村落嗎?
戴安娜大概猜到了甚麼,而後微微掀起了嘴角:“好像有點意思。”
她頓了一下,發出了指示。
“追上他,現在。”
……
“你為甚麼一定要走?”
“你沒有聽那個人說嗎?外面有一個很大的世界!”
“他是騙你的!”
“他怎麼會是騙我的?我們誰見過這樣的外鄉人?”
“就算他沒有騙你,就算他說的是真的,那又怎麼樣呢?”
“甚麼叫‘那又怎麼樣’,這還不夠嗎?我們為甚麼要一直守在這個小小地方,天天吸著黃沙呢。”
“祖輩都是這麼過來的。”
“祖輩都是這麼過來的就是對的嗎?你看到那個傢伙了嗎,他的年齡比我的父親都大,但他看著比我都小!你忘了他說的話嗎,在外面的世界,人是可以活到五十歲的!在這個地方,再過十年我就該去死了,我不想就這樣死啊!”
“可是你還有孩子……”
“那又怎麼了?誰都不能阻止我!誰都不能阻止我!”
“哇哇哇(嬰兒的啼哭)……”
老成的青年一把甩開了妻子的手,無視了正在襁褓中嚎哭的兒子,一把推開了門,大步向前。
穿著黑色斗篷的商人正斜眼看著他。
“哦,決定了?”
“決定了,帶我走!”青年咬著牙說道,“現在就走!”
“你倒是有勇氣。”商人笑著說道,“希望你在外面也能把這勇氣堅持下去。”
“當然!”
“那就跟我走吧。”
青年跟上了商人,妻兒的哭泣,父母的哀嘆,村民異樣的眼神仍在折磨著他。
於是他猛地回過頭,對著這一切大吼。
“你們給我等著!老子很快就會回來的,我會證明你們所有人都是錯的,所有人!”
而後他走進了漫天的黃沙中,也將村子在黃沙中的輪廓死死的刻在了心底。
……
看著那黃沙中的輪廓,萊爾的手都在顫抖。
而這也讓白維確定,自己找對了地方。
白維並沒有來過契約之地,但根據萊爾記憶中的村子形象,加之左眼的注視穿透了漫天的黃沙,找到了這裡。
他並沒有催促萊爾,因為回到這裡,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萊爾如雕塑般的在黃沙中矗立了許久,終於在快要被黃沙掩埋的時候抬起了顫抖的雙腿,一步步的向著名為“家鄉”的地方走去。
在五年前,他並不知道家鄉是甚麼意思,因為他從未離開過家鄉。
是直到離開了無人區,到了外面的世界後,才明白了家鄉的含義。
這五年來,他幻想過無數次歸鄉的場景,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現在這樣。
霧很濃,所以在霧中看到村子輪廓的時候,就意味著離村子很近很近了,
但就是這極近的距離,他卻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是幾分鐘,幾個小時,還是……幾年?
等到村子終於不再是眼中的輪廓,等到漫天的黃沙不再能遮蔽視野的時候,萊爾雙膝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因為他看到了。
村子裡空無一人,像是無言的墓碑。
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
“果然。”這一幕自然落在了讓卡特緊跟而來的戴安娜眼中,“還真是這樣。”
這樣的畫面也不需要過多的解釋便能明白過來,萊爾就是這個村子裡的人。
“竟然是無人區的人。”卡特說道,“還跑到外面去當了黑商。”
不過這也沒甚麼好奇怪的,黑商一直都會在無人區裡蒐羅合適的人擴充隊伍,只不過因為思維禁錮的原因,能帶出去的人並不多,所以一開始卡特和戴安娜都沒有往這個方面去想。
而現在既然知道了萊爾的身份,那麼先前萊爾的一切讓人疑惑的行為都能解釋得通了。
“真有意思啊,舌頭選了這樣一個人來為自己做事,是巧合還是算計?”戴安娜輕笑著說道,“他是篤定了這個人不會為我們所用嗎?”
戴安娜頓了一下,語氣中又帶上了一絲思索。
“可他又怎麼會對無人區的事情如此的瞭如指掌呢?”
卡特安靜的聽著,並沒有出聲打亂戴安娜的思考。
直到戴安娜發問:“這個村子怎麼了?”
卡特正要回答,卻看到遠處的萊爾突然的起身,像是瘋狗般跑進了村子。
……
萊爾是不認命的,要不然五年前他也不會拋棄妻兒的離開家鄉。
而現在也是如此,家裡人就算真的沒了,他也要知道到底是怎麼沒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畢竟……萬一呢?
萬一他們沒有死呢?萬一他們跑出去了呢?
就像是在五年前,所有人都認為哈羅是騙子,只有萊爾的心裡還有一線希冀。
萬一他不是呢?
所以現在他跑進了村子,就是要讓自己親眼所見。
村子裡空無一人,且看起來已經荒廢了有一段時間了,這自然又讓萊爾心裡一沉。
但他強迫自己不去多想,而後用最短的時間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裡自然也沒有人,入眼的只有一片凌亂。
沒有收拾過的,滿是灰塵的床鋪,腐爛得看不出樣子的食物,以及地面上瓶瓶罐罐的碎片。
這更是讓萊爾心生絕望。
因為這一切都在表明,屋裡的人不是正常離開,而是被突然帶走的。
那能帶到哪裡去呢?
這是不言而喻的。
萊爾緊緊的咬著牙,仍舊沒有放棄,想要呼喊兒子的名字,但開口時卻猛地僵住。
因為他在給兒子起名字前便已經離開了。
於是他只能呼喊妻子,父母,但都沒有回應。
他翻遍了整個屋子,除了找到了兩件孩童的衣服外,甚麼都沒有。
最終他絕望且頹然的坐在地上,眼睛發紅的看著這手中的衣服。
從衣服來看,這已經是一個大小夥了。
但是……
萊爾腦海中回想起了剛才在天聲的服從那裡看到的畫面,身體便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牙齒都快要咬碎了。
為甚麼偏偏是他,為甚麼……
就在這時,白維再次開口:“門框上有東西。”
門框上有東西?
萊爾下意識的抬起了頭,看向了門框。
他看到了一個刻出來的記號。
記號看起來有點眼熟。
在短暫的愣神後,萊爾猛地想了起來。
那是……黑商的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