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容沒想到綾嬌居然會有這種想法。
她想說甚麼，但終究甚麼也沒說，畢竟這種形象，不就是自己在他們眼前塑造的嗎？
刻意的利用、喜怒無常、陰晴不定。
所以他現在不安，是理所當然的。
也是她樂於看見的。
後天異能者對於世界的認知有限。
太少人給予他們善意。
所以每得到一絲，他們就會死死抓著不放，並且時不時拿出來唸叨一番，
因為除了這些為數不多的善意，他們也不知道還能說些甚麼。
他們不知道善意後面是甚麼，所以在接受的時候分外的不安。
因為得到這些好東西的代價，往往是超出了他們可以為此付出的極限。
更別提，施容給他們製造了一場人人平等美滿的幻境。
等到幻境破碎。
便是他們所需要付出報酬的時候了。
但報酬是甚麼，他們現在都無法肯定。
所以他不安。
但是…綾嬌居然也會害怕嗎？
她念道，“你的用處可不在這個廢土上，所以大可放心，我不會在廢土之上對你下手的，畢竟我精心培養出來的花，除了我自己，誰也沒有資格拔掉。”
“在我沒有完全失去興趣之前，你只要肆意生長就好了。”
也許是現如今的施容讓人不安，綾嬌才會問出一直壓存在心底的不安。
在聽到這個熟悉的回答時，他下意識覺得不對。
但現如今的情況卻容不得他胡思亂想。
周圍不斷的沙沙聲不斷擾亂他的思緒。
他忘了，現在他們還處於蝙蝠的包圍之中，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這些陰森的蝙蝠。
它們咬壞了電線，讓訓練室內的燈忽明忽暗，氣氛更加的陰冷。
“既然不是現在離開，那我們在這裡做甚麼？”
施容呼了口氣，將黏在結界上的蝙蝠絞殺。
她的能量雖然沒有那麼重的攻擊力，但是不代表她弱。
看著那些蝙蝠被青稜捲起，環繞其中，徹底被絞殺乾淨之後，她收回了能量，拉著他跨過這黑壓壓的怪物。
她邊走邊道，眼眸之中滿是平靜，“我不離開，但是你得離開，我原本就打算一個人在這裡，這次帶你，是意外。”
“現在，你就可以離開廢土，綾嬌。”
綾嬌難以置信，“你現在讓我走？”
“對。”
他本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是施容沒有猶豫的給了他答案，“你必須走，現在進來的還只是畸變蝙蝠，等會兒就不確定了，外面的世界是未知的，可能還有比蝙蝠更可怕的東西存在，趁著我還能抵禦這些不明生物，快走吧。”
“現在離開，你一定能安全的到達城市。”
他們衝出訓練室。
看見了外面的境況。
漫天都是畸化蝙蝠，它們壓在天空上，不斷的朝著地面蔓延，就如同一片巨海從天上朝著他們襲來。
那滔天的黑色巨浪，稍有不慎，就會被捲進去，屍骨無存。
恐懼溢滿了整座天空。
就如同在荒涼的曠野之上，除了他們，甚麼都沒有。
渺小無力的既視感在這一刻被展現的淋漓盡致，看著那黑壓壓的黑海，他們提不起一絲反抗的情緒。
他們站在地面，抬頭仰望著那令人絕望的恐懼朝著他們蔓延。
綾嬌看著那鋪天蓋地的畸化種，頭皮發麻，“既然知道這裡可怕，那你為甚麼不跟我一起走？”
她回道，“我就不走了。”
畸化蝙蝠在他們頭上飛過，纏繞在他們身邊。
綾嬌彷彿被萬千蝙蝠撕咬，他站在這塊廣闊的土地上，躲無可躲。
他望著身邊的人，只見她看著遠方，眼眸亮得不可思議，如同他渴望的星辰大海。
綾嬌是第一次，看見面前的少女露出這個表情。
那種看到信仰般的神色。
虔誠又清澈。
讓人無端察覺到一股神聖。
像極了為信仰飛蛾撲火般的絕然，又像是走進了桃花源般的期盼。
他不知道面前的少女要做甚麼，但是他知道，她恐怕要留在這裡了。
徹徹底底的留在這裡。
他不知道為甚麼，眼淚不斷的往下掉，“您能跟我走嗎？”
施容溫柔的為他擦了眼角上的眼淚，堅定的搖了搖頭。
“不了，這是我唯一的願望，也是支撐到我活到現在的唯一念想，這是我為自己選擇的結局，誰也改變不了。”
施容看著自己的弟子，他一向都比自己高，能修煉之後，他就更高了。
連帶她看他，都得仰著頭。
無關其他的，她踮起腳尖，想要安慰他。
但是她放棄了，將手收了回來，“嬌嬌，你看出來了對嗎？”
綾嬌睜著眼睛，陌生的情感充斥著他的大腦，讓他的心臟沉甸甸的，眼淚不斷的往外流。
沒有父母的孩子，連悲傷都不知道是甚麼。
他說道，“你現在很不好。”
從那天修補完結界之後，她就很不好。
出來的時候，甚至連行走的力氣都沒有，身上沒有一絲生氣。
從那時候起，綾嬌就知道，她可能活不久了。
她並沒有騙他。
她真的…沒有多長時間了。
這個人，為甚麼能把死亡說得如此坦然。
施容望著自己的手，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靜，“臨死之前，我要去看看我終其一生也沒有看見的地方，我不能帶著遺憾死去。”
“你要回去，還有人在等著你回去。”
綾嬌喃喃道，“為甚麼？你要看外面的世界，可以等以後再看，等這次的事情平靜下來之後，你再出來看不行嗎？為甚麼一定是現在？”
“綾嬌，那個時候，我們看到的外面，便是我們現在腳下踩著的土地，這兩者從來就不一樣。”
她說道，“不要猶豫，快走吧，你還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要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這並不值得。”
漫天的蝙蝠，少女穿著一身綠色長裙，如同一顆頑強生存的小草。
可是這樣的草。
在這個世界，根本成長不起來。
綾嬌沒有辦法改變她的想法，說道，“我陪您待一會兒吧。”
施容看著他，“你應該走的，要是再晚一會兒，他們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他回答道，“但是我應該陪你最後一程，這是你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