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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第657章 姚安

2026-05-07 作者:會說話的肘子

天色將暗。

陳跡頭戴斗笠,低頭靠在宣武門大街的屋簷下,靜靜地看著行人往來。

日頭沉到宣武門城樓的脊獸後面,最後一點光從垛口漏過來,把他半邊身子染成淡金色,半邊身子襯成了黑色。

直到黑色沒過全身,城門樓上的暮鼓響了。

挑擔的貨郎從北邊走過來,擔子上的木箱已經空了,趕著在暮鼓聲停歇之前離開內城。衚衕裡有婦人高喊著稚童的名字,令其回家吃飯,稚童攥著不知從哪撿來的小石頭往家跑去。

街上盡是歸家的行人,但陳跡有家不能回了。

張府對面的糧油鋪子裡坐著喬裝打扮的解煩衛,連鄰著張府的小衚衕裡也守著解煩衛。

陳跡忽然低下頭,將斗笠壓得更低了些,直到幾名歸家的行人經過,這才微微抬起頭來。

山君門徑的故事一日之間傳遍京城,密諜司全城排查客棧、酒肆尋找軍情司諜探,解煩衛則換了便裝,暗中在全城搜捕他。

李東宴的反應,比陳跡想象的還要酷烈。面對一個能夠吞噬王朝氣運的行官門徑,解煩衛寧可殺錯也不放過。

陳跡看著遠處張家的門楣,暖春正站在張府牌匾下踮著腳左顧右盼,遲遲沒盼到歸家的人。

他忽然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師兄姚安想要的結果。

如今想要了結此事,必須找到師兄才行……可對方會在哪呢?想要揣測對方的位置,得先揣測對方的意圖。

陳跡閉目沉思,師兄消失這麼多年,去了哪?

景朝。

對方能夠晉升尋道境,一定要離權力中樞很近才行,對方既然不在寧朝京城,那就一定在景朝上京城。

師兄此次返京,想必是聽說了齊閣老、徐閣老壽元將盡的訊息,這種心中只有貪慾之人,怎會錯過兩位正一品閣臣身負的王朝氣運,這氣運與靖王、皇后也只差一線。

但對方身為軍情司元老,來寧朝一定還有別的目標,這個目標是甚麼呢?

陳跡腦海中閃過一幕幕亂糟糟的畫面,三封信函、一盒火藥、院使的屍體、地上丟棄的毛筆、張乾的模樣……皆是師兄出現前後相關的線索。

忽然間,陳跡腦海中的畫面定格在一隻木匣上,木匣裡塞著一隻破舊的布老虎。

陳跡猛然張開雙眼,他猜到師兄可能會去哪裡了。

就在此時,張家馬車從面前經過,小滿趕著馬車抱怨道:“公子也真是的,明明說了很快就回來,結果讓我們在茶館裡苦等一天。”

說到此處,小滿話鋒一轉,嘆息道:“也不知道公子吃午飯了沒,忙起來不吃飯對身子不好。還有那勞什子傳聞,不知道會不會對公子有甚麼影響,天殺的景朝軍情司,跟公子作對幹嘛啊,公子還沒和阿夏姐姐生孩子呢。”

陳跡聽著小滿的碎碎念,目送馬車在張府門前停下。

待小和尚、小滿進了府門,又見寶猴從車箱鑽出來,往北邊走來。

快要經過陳跡身邊時,面具下還傳來長生的聲音:“急著回鷹房司做甚麼,咱們去喝兩杯啊。”

齊孝悶聲道:“也不是不行。找個衚衕摘了面具去外城,這面具天天戴臉上悶死了。聽說琉璃廠東邊新開了一家酒肆,好像叫甚麼柳泉居,用柳樹下甜井水釀出來的黃酒一絕。”

玉鳶駁斥道:“囡囡年紀還小,怎能沾酒?對她不好。”

寶猴平靜道:“正事要緊,這幾日景朝賊子禍亂京城,白龍大人身邊正缺人手。”

長生:“哦。”

齊孝:“哦。”

陳跡聽著寶猴面具下傳來七嘴八舌的聲音,待到對方來到身邊時,低聲道:“隨我來。”

寶猴聞言一怔,緊跟著陳跡往小衚衕裡鑽去。

玉鳶好奇問道:“病虎大人今日去了哪,我等在茶館等了許久。”

長生小聲嘀咕道:“怎麼鬼鬼祟祟的,這是要往哪裡去。”

陳跡並不回答,只小心翼翼地避開大路,在小衚衕裡兜兜轉轉,走到棋盤街後的碾子衚衕時,屋頂傳來喵的一聲,他頓時在衚衕口停下腳步,一步步退回到屋簷下的陰影中。

片刻後,兩名孔武有力的漢子從衚衕口經過,兩人穿得是粗布衣裳,可袖子裡卻藏著一尺長的短刀。

解煩衛。

待到兩人離開許久後,陳跡繼續往前走去。

寶猴在茶館待了一天,還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大人,解煩衛在抓捕你?今日發生何事?”

陳跡平靜道:“齊閣老薨了。”

長生驚訝道:“你殺的?”

陳跡回頭斜他一眼:“景朝軍情司刺殺的。”

長生哦了一聲:“那解煩衛捉你做甚麼?”

陳跡繼續往前趕路:“對方當眾構陷我,聲稱是我師兄,另外,李東宴要將我押入內獄,查明山君門徑的事。”

長生聲音尖細道:“李東宴此人可不好惹,我遷升解煩衛千戶的時候,此人才剛遷升百戶,硬是把京城內的三教九流收拾得抬不起頭來,丐幫被他斬盡殺絕,外城幾個老榮的瓢把子也被逼得去了南邊。”

長生繼續說道:“說起來,外地跑江湖的進京要先去三山會拜碼頭的規矩,還是他牽頭定下來的。我當時還過問此事,問他是否收了三山會的銀子,他說江湖事、江湖了,他沒空管那麼多小魚小蝦,管好三山會就行。那會兒,京城反倒風平浪靜了好一陣子,和記與福瑞祥也相安無事,都是等他去了太原才又鬧起來。”

齊孝冷笑一聲:“又要吹噓自己的解煩衛千戶,最後還不是被人家爬到頭上來,你做千戶的時候人家是百戶,人家遷升指揮使了,你還是千戶。”

長生勃然大怒:“你他孃的手下敗將說甚麼?”

“都閉嘴,”寶猴看向陳跡:“大人,那咱們眼下要去哪?”

此時,陳跡在一條衚衕口停下腳步:“到了。”

寶猴左右打量,猛然發現,他們竟是到了燒酒胡同。

陳跡走到寧帝曾經賜給他的住處門前,這座被內廷收回的宅院,原本應該空無一人,可寶猴分明聽見裡面傳來炒菜的烹油聲。

院門沒關嚴實,飯菜的香氣從縫隙中溢位。

長生小聲道:“醋溜白菜,鍋塌豆腐。”

菜是姚老頭喜歡做的菜,院子是姚老頭住了幾十年的院子,也是師兄姚安曾經生活了十餘年的地方。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緩緩推開院門。

他攥著手裡的鯨刀,靜靜地看著院內,石桌旁一名書生模樣的中年人正握著一本醫書,在昏暗的光線裡讀書。

中年書生兩鬢斑白,面容卻並不顯老。

對方顴骨略高,下頜削瘦,戴了一支素銀簪,穿一襲洗得發白的舊道袍。

他握著書卷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齊整,指縫裡沒有半點灰塵,不像軍情司司曹,倒像是個教書先生。

唯獨對方手腕上的幾道陳年舊疤,細密如蛛網,一直蔓延到袖管的陰影裡去。

中年書生抬起頭來,笑著說道:“師弟果然聰慧,怎麼想到要找來這裡?”

當兩人對視的剎那間,陳跡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彷彿被猛虎盯上。

心悸?

這種感覺,與當初和姚老頭第一次對視一模一樣,可陳跡心中又猛然一驚。

不對!

自己今日在長街上,不是有過一次心悸了麼,為何再見這位師兄時,還會產生心悸的感覺?

難道因為自己白日裡看見的是倀鬼,又因為倀鬼是人,所以自己與倀鬼對視也會心悸?

正思索間,灶房裡一名年輕人端著飯菜出來,如同僕役般,將兩盤菜擺在桌案上。

年輕人穿著交領長衫,脖頸下方還能看到一道隱約的刀痕延伸進衣領,與張乾胸口被剖開胸腹的刀痕形似。

這年輕人竟也是倀鬼?

這位師兄到底能役使多少倀鬼?

年輕人抬頭看了陳跡一眼,轉身又去灶房盛飯。這一眼,並未產生心悸。

陳跡心中驚疑不定,如果他此時此刻是第一次與師兄對視,那今日在長街上,自己對視的同修行官又是誰?

不好!

姚安放下手中書卷,瞥了陳跡身後的寶猴一眼,笑著說道:“師弟怎麼愣在門外了,既然請了寶猴做幫手該有些底氣才是,進來一起吃飯吧。”

陳跡思忖片刻,提著鯨刀坐在姚安對面。

姚安好奇道:“師弟怎會尋來此處?”

陳跡面無表情:“布老虎,師兄能留著一件舊物二十年,想來也是個念舊的人。既然回了故土,總要回來看看的。”

姚安擊掌讚歎道:“雖然也不難猜,但愚兄還是要高看你一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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