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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第658章 貪與痴

2026-05-08 作者:會說話的肘子

燒酒胡同的小院裡,兩位山君對坐,劍拔弩張。

直到年輕倀鬼端來薄粥,才將院中氣氛瓦解。

寶猴面具下,齊孝甕聲甕氣道:“跟他廢甚麼話,直接拿下就是了,再給他添點人也不是我等對手。”

玉鳶低聲道:“先別說話,這兩人有貓膩,咱們偷聽一下回去稟報白龍大人。”

姚安看向寶猴,讚歎道:“素聞寶猴面具下有許多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謁聖相門徑當真神奇。”

然而陳跡不理會其他,當先開口試探道:“師兄今日煞費苦心的跟蹤我,是想在人群裡與我對視,消了門徑之間的心悸?”

姚安笑了笑:“師弟不是先一步發現我了麼,何必多此一問?愚兄只是好奇,你理應不認得我,又是如何發現我的……哦,愚兄明白了,是你身邊那小和尚洩露了天機。”

陳跡印證心中猜想,小和尚看到的是姚安,但今日長街上,還有第三人與自己同修門徑。

姚安原本想與自己對視,只是自己恰巧先一步與那第三人對視,豁然起身在人群中搜尋對方身影。

這一舉動,使姚安錯以為被發現了,所以提前離開,他看到的便是姚安的背影。

那麼,藏在長街人群裡的第三人是誰?

姚安饒有興致道:“師弟,你可知何為他心通?他心通乃修得世間善法,既是六神通之中的心智證通,又是十智中的他心智,惟有四十九重天之上,身具大功德的佛陀,在壽終正寢、轉世投胎後方能具足,可渡自己,可渡眾生。”

姚安打量著陳跡的神情:“雲州密宗有人傳說,大願地藏王菩薩已在四十九重天之上的五濁惡世圓寂,欲經十世輪迴,度盡眾生。偏偏地藏菩薩圓寂後的第七日,便是那羅追薩迦第一世出生的日子,你說巧不巧?”

陳跡皺眉不語,他聽說過五濁惡世,那裡是拘押、流放五猖兵馬的地方。

然而姚安所言,說明對方是去過雲州的,而且對雲州密宗非常瞭解……雲州密宗之亂,是否也有景朝軍情司的手筆?

“他心通可照見他人心念,降伏煩惱、破除我執,大乘菩薩用以知眾生根器、應機說法、化解怨結,”姚安話鋒一轉:“可他心通並非萬能,它僅知現在,不知過去與未來。僅知欲界與色界,不知無色界。不能知入禪定、無念之心,不能替代般若智慧與解脫,濫用易生傲慢、隱私窺探,反增煩惱。”

陳跡不動聲色道:“與我說這個做甚麼?”

姚安笑了笑:“師弟可知,世間自有宿命因果,羅追薩迦具足他心通已是懷璧其罪,他師父要求他永遠不要說出自己在別人心裡看到的,其實是在保護他。說宿命或許玄乎了點,那愚兄說得通俗些:只要他能謹守秘密,大家都不願去為難一位轉世佛子。可一旦他不能謹守秘密,有人會怕他,有人會想利用他,他便不是佛子了,只是工具。”

陳跡反問道:“你是哪種?”

姚安思索片刻,坦然道:“都有。”

此時,寶猴立於陳跡身後,年輕倀鬼立於姚安身後,桌上的飯菜都涼了也不曾有人動筷子。

陳跡終於開口問道:“既然是門徑相爭,師兄直接殺上門來就好了,何必大費周折、彎彎繞繞。”

姚安環視著這座小院,看看灶房,又看看那座破舊的葡萄藤,答非所問:“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十七天大雪,冷極了。我爹孃去了昌平皇陵服徭役……按理說夫妻二人不該同時服徭役的,可他們得罪了里長。里長先是用‘裡甲正役’將我父親抽去皇陵,接著趁吾父不在家中,欲強佔吾母,吾母不從,用剪刀捅傷其腹部,里長惱羞成怒,便借‘雜泛差役’,將吾母亦抽去皇陵。”

陳跡若有所思,寧朝徭役分三種,第一種是“裡甲正役”,一百一十戶為一“裡”,每戶每十年當一差,出一人即可。

第二種是“均徭”,男子皆親身服役,如皂隸、門子、庫子、驛夫、獄卒、民壯,花銀子可免,寧朝早年還有,如今形同虛設,都被鄉紳子弟佔據。

第三種是“雜泛差役”,用以修建宮殿、陵墓、河道、城池,運輸物資、採木、抬柴、修橋鋪路,不定期、無定額,臨時下令徵調,負擔最重,常致民怨。

這位里長巧用規則,破家滅門。

姚安語氣平淡道:“沒多久便有鄰居帶回訊息,說我父母二人凍死在昌平。叔叔嬸嬸佔我家田產,將我趕出家門,任憑我在門前如何哭喊也不願開門。我在門外吃了兩天雪,實在頂不住了也不知往哪裡去,只得沿街乞討,最後倒在了師父門前。”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師父來到我面前,第一句便罵我死在他門前晦氣。”姚安想到此處並不生氣,臉上反而多了幾分笑意:“我對他說,不用管我,我要去見爹孃了。我想爬起身子離他門前遠點,可我實在爬不動了。師父用銅錢卜了十卦,才開口問我生辰八字,然後將我拎回了家。”

姚安指了指灶房:“他不讓我進屋,只把我扔在灶房裡。我記得清楚,他用雞蛋沏了一碗熱雞蛋茶給我,放了半勺紅糖,之後又從藥箱裡摸出半塊餅子,餅子硬得像石頭,泡在雞蛋茶裡才咬得動。他就坐在旁邊看我吃,一邊看一邊罵:吃慢點別噎死了,老子沒工夫救你第二次。”

姚安看向陳跡:“師弟,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不是因為餓了四天,是因為終於又有人在旁邊看著我吃。你或許不會懂得失去雙親的心情,失去之後才能明白,能有人看著你吃飯便看很好了。”

陳跡沉默不語。

灶房裡的柴火噼啪響一聲,火光從門裡漏出來,映在姚安半邊臉上,將那張滄桑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明滅不定。

他又看向葡萄藤:“師弟知不知道,那座葡萄架還是我央求師父架起來的。師父也不知道從哪弄來一截葡萄藤,插在院牆根下。他說,這東西年歲大了才能結果,種下去頭一兩年是吃不上葡萄的。我等不了那麼久,天天蹲在藤下看它長新葉。師父罵我:你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出葡萄來。可我等了兩年,它真結果了。”

陳跡搖搖頭:“師父沒與我說過這些事。”

“你不知道的多著呢,”姚安起身來到西廂房窗戶下,伸手摸了摸那扇窗:“師父是個刀子嘴的豆腐心,我住的這間西廂房冬天漏風,我跟師父說我冷,師父明裡罵我嬌貴,沒有公子命、生了公子病,但夜裡還是悄悄把太醫院用剩的舊窗紙拿回來糊了一遍又一遍,糊到後來那窗戶上的紙補丁迭紙補丁,厚得光照不進來了。我說還是很冷,他又罵我嬌貴,結果隔天又去弄了個破炭盆放在屋裡。”

陳跡也回想起姚老頭的點點滴滴,對方似乎總在罵人,但真等他遇到難處,對方會去洛城密諜司衙門幫自己留住馮先生一個時辰。

陳跡抬頭看向姚安:“可你並不珍惜,學成醫術後竟悄悄毒害官員……”

姚安打斷道:“你覺得我錯了?那些官貴哪個不該死?你以為光祿寺少卿章大人為何腎陽不足?此人逼良為娼,霸佔下屬妻女,死不足惜。還有太僕寺少卿周大人,剋扣馬政銀兩,將邊軍戰馬換成騸過的老馬,從中牟利八千兩。嘉寧十三年冬,固原邊軍因戰馬不足,被景朝虎豹騎沖垮左翼,死了四百餘人。”

“工部營繕司郎中趙大人,督造昌平皇陵時偷工減料,那年大雨,陵道塌了三段,壓死了七個修陵的役夫,但他給朝廷報的是天災。”

“還有吏部考功司的孫郎中,”姚安坐回石桌旁:“此人掌管京察,明碼標價收受賄賂。知縣想升同知,三千兩。同知想升知府,八千兩。沒錢的就貶去邊遠瘴癘之地,嘉寧十四年被他貶去雲州的七個縣令,三個死在任上。師弟,你說他們該不該死?”

長生小聲嘀咕道:“還真是這樣,這些人的罪證我解煩衛都知道,只是沒到動他們的時候。”

姚安瞥了寶猴一眼,繼續說下去。他像是在翻一本舊賬冊,每翻一頁就報出一個名字:通政使司的參議,截留南方災報,豫州餓死兩萬人,朝廷以為只是小災。都察院的某位御史,收了錢便壓下彈劾奏疏,苦主剛在午門前跪下便被五城兵馬司拖走。

姚安朗聲大笑:“愚兄所殺皆是死有餘辜之人,何罪之有?”

陳跡心中一嘆,凡事皆有兩面,人皆有兩難。或許這番話,姚安也曾對姚老頭說過,所以姚老頭才給姚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忽然問道:“那院使呢,他也有罪?”

姚安面不改色:“若非他多管閒事,師父不管藥材、不過問太醫院日常事務,根本不會發現這些事。”

陳跡嘆息道:“可你還想毒害師父。”

姚安沉默不語。

旁的事他都可以狡辯,唯獨這件事,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辯解的,時隔二十年,或許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當年為何利慾薰心。

片刻後,姚安看向陳跡灑然一笑。雖然在笑,眼裡卻有一團火,是羨慕,也是嫉妒:“師弟方才問我為何要構陷你?愚兄在外漂泊二十載成了無家可歸之人,你也該嚐嚐這滋味才是。亦或是你我也可比一比,誰才是師父最厲害的那個徒弟。”

所謂貪慾。

財貪,貪錢財、田地、珍寶。

色貪,貪世間情慾、容貌。

名貪,貪名聲、地位、誇讚、敬重、成就。

想要更多、不肯放下、執著佔有、沉迷享受、攀比虛榮、患得患失、捨不得割捨,皆是貪慾。

陳跡凝視著對方的面目,他篤定小和尚看見的心中只有貪慾、沒有嗔痴之人,確實是眼前這位師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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