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
陳跡的話還回蕩在眾人耳邊:“徐大人為何不入閣?是不喜歡嗎?”
徐傳熹乃嘉寧十八年舉人,而後進京會試,落榜,入國子監候缺。
於國子監舉監三年,待三年期滿,金陵徐家為他捐了一萬八千兩銀子,回南方從一任知縣做起,慢慢熬到金陵知府。
如今能遷升大理寺卿,已是意外之喜。
至於入閣,那是徐傳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雙手扣在官袍革帶上,微微揚起下巴,用鼻孔斜睨陳跡:“這位便是張家新招來的上門女婿?據說攀附齊家不成,被齊家人當眾退婚。別人家不要的東西,也就你們將他當個寶貝,還撿回張家去……徐家不是你能來的地方,滾出去。”
張夏剛要開口駁斥,卻被陳跡攥住手腕。
陳跡看向徐傳熹,慢條斯理道:“沒想到徐大人領地意識還挺強,看家護院是把好手。沒人的時候,應該會有四隻腳走路吧?”
虎丘徐家的徐傳蔭怒斥道:“黃口小兒,辱罵朝廷命官是狗?該當何罪?”
陳跡轉頭看他,詫異道:“這位是……”
張夏小聲道:“徐傳蔭。”
陳跡又問:“甚麼官職?”
張夏搖搖頭:“嘉寧二十二年辭官歸鄉。”
陳跡哦了一聲,對張夏笑著感慨道:“奇怪,人怎麼能有這麼大的官威,卻一點官職都沒有?”
徐傳蔭面色一滯。
徐傳熹眯起眼睛:“只會逞口舌之快?禍國閹黨,怎配留在我徐家?”
陳跡斂起笑容,低垂著眼簾:“徐大人,上一個跟我這麼說話的,還是齊賢諄。”
徐傳熹呼吸忽然一滯。
沒等他這口氣喘出來,陳跡便繼續說道:“還有楊仲、袁望、齊忠……”
徐傳熹雙手猛然扣緊革帶,沉默不語。
陳跡語氣平淡道:“徐大人剛回京城,或許錯過了一些事,但有空可以向羊詹羊大人請教一下,他一直在京中的。”
徐家眾人站在獨寐齋前,齊齊看著張夫人身後的陳跡,對方低著頭、身形瘦削,明明並不起眼,卻氣焰彪炳。
行如病虎,鷹立如睡。
非真病,亦非真睡,蓄勢待發也。
羊詹看著陳跡,對方那身麒麟補服早被朝廷收回去了,卻彷彿依舊穿在身上。
官威猶在。
陳跡抬頭看向徐傳熹:“我那位岳丈大人好歹是入了閣的文華殿大學士,我這位岳母大人更有二品誥命在身,等若三品京官。你們一群大老爺們當面攻訐,以眾欺寡……阿夏,按我大寧律,如何處置?”
張夏平靜道:“依大寧律,毀罵三品以上誥命,視同毀罵公侯,大不敬。凡毀罵公侯、駙馬、伯及兩京文職三品以上者,問罪,帶百斤大枷示眾三十日。”
獨寐齋前忽然一靜。
張夫人攏在大氅下的雙手,感受著銅手爐的陣陣暖意。她回頭看著陳跡與張夏一唱一和,似要重新把兩人認識一遍。
往日有人提及陳跡殿前扳倒齊家、張夏闖白虎節堂,她都像在聽話本故事,如今才算是將話本故事裡的人,和眼前的人重迭在一起。
此時,徐傳熹似笑非笑道:“好大的口氣,本官差點以為你還沒被陛下奪了爵位。犯下大錯不思悔過,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一個聲音從獨寐齋外傳來:“今日怎麼這般熱鬧?”
陳跡回頭看去,只見張拙與一位三十歲上下的男子連袂而來,身後還跟著張錚。男子醉醺醺的,臉上和領口還留著胭脂的紅色。
張夏對陳跡小聲解釋道:“這位就是小叔徐術。”
陳跡好奇道:“不該叫小舅麼?”
張夏低聲道:“他不覺得自己是徐家人。”
待兩人來到近前,張夫人目光往張拙臉上剜去:“不是去了昌平督倉?”
張拙目光躲躲閃閃的打著哈哈:“回家再說,回家再說……陳跡這小子如何,我在洛城就說過,有這小子在,不會叫阿夏吃虧的。”
張夫人並不搭茬,只神色寡淡道:“阿夏,等會兒遣人去把劉記的老裁縫喚來,該過新年了,你們倆也該做幾身新衣裳。一天到晚穿著件漿洗髮白的衣裳,外人瞧見了真把他當我張家的贅婿了,還要說我張家仗勢欺人、為人刻薄。”
張夏一怔,笑著應下:“好。”
說話間,徐術來到張夏面前,醉眼迷離道:“咦,這不是我那大侄女麼,你昨日成親時我正在言秀姑娘那酩酊大醉,不小心給錯過了……”
他往袖子裡掏來掏去,掏出一支金釵,歪歪斜斜的插在張夏腦袋上:“這可是言秀姑娘……是言秀姑娘還是梅兒姑娘來著?反正是旁人送我的,剛好送你做賀禮。對了,國子監那邊的術數課你能不能再幫我代一陣子,國子監那勞什子監正老來煩我,惹得酒都喝不安生。”
“好,”張夏無奈地將金釵從髮髻拔下來。
等她準備還給徐術時,卻見對方已來到陳跡面前,貼近了打量陳跡。兩人面對面,近到徐術鼻息間的酒氣都能噴到陳跡臉上。
徐術打量陳跡,陳跡也在打量徐術。
此人容貌俊秀至極,竟是個男生女相,便是去唱大青衣也說得過去。
身為佛門中人,卻是一身貴公子打扮,戴著頂瓦楞烏紗帽,身穿天青色袍袖,腰間還繫著一枚上好的翠玉。
徐術醉醺醺道:“你便是陳跡?可得對我大侄女好些,不然我可將你送到劫壽臺上去,劫你十年壽命。”
陳跡挑挑眉毛。
劫壽臺?
這是甚麼行官門徑?
不遠處,徐傳熹皺眉看向徐術:“大清早便喝得爛醉,成何體統?”
徐術身子搖搖晃晃,不耐煩地看過去:“嚷嚷甚麼,我喝醉了在夢裡,官兒可比你大多了,你給我放尊重點。”
……
……
此時,獨寐齋的門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名中年書生往外打量,看見張拙那一身紅衣官袍,便招呼道:“張大人,閣老等你好一會兒了,快進來吧。”
徐傳熹開口問道:“為何獨喚他一人進去?”
中年書生掃了徐傳熹一眼:“閣老要問朝局,自然要先見張大人。等你入了閣,閣老便會喚你二人一同進去了。”
徐傳熹面色一沉。
張拙看向徐術:“進去與閣老見一面?”
徐術趕忙擺手,酒都醒了幾分:“你自個兒去吧,反正他不想看見我,我也不想看見他。別見了我又勾起他傷心事,一命嗚呼。”
張拙皺眉問道:“閣老還有多久?”
徐術想了想:“三個月的命數。”
張拙環顧獨寐齋前的數十名徐家人,低聲問道:“只剩三個月了?還有沒有辦法再拖一拖?”
“已經拖得夠久了,若叫緣覺寺的和尚知道我做了甚麼,他們又要上門來煩我,”徐術看向那扇門簾:“貪戀權勢強行留在人間也是度日如年,何不早早解脫?”
張拙不再多言,抬腳往裡走去,經過陳跡身邊時拍了拍他肩膀。
院子裡的人三三兩兩地散了,有的往抄手遊廊那邊去,有的站在牆角低聲交談,時不時朝陳跡這邊投來目光。
徐術搖搖晃晃的看向陳跡:“聽說你酒量不錯?”
陳跡笑了笑:“還行。”
徐術拍了拍他肩膀:“改天陪我喝點……聽說你以前是梅花渡的東家?那位柳行首熟悉麼,可以引薦一下。她若見我,一準也送我金釵子。”
張夫人慍怒道:“如何能將侄婿往八大胡同引?若如此,你以後便不要來登我張家的門。”
徐術縮了縮脖子:“曉得了曉得了。”
他看著陳跡,抬手揉著太陽穴:“送了阿夏賀禮,也不能少了你,送你甚麼好呢……”
然而就在此時,門簾重新掀開。
張拙看向徐術:“進來吧,閣老要見你。”
徐術身子微微一僵,轉身往獨寐齋走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