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
說風涼話的立刻被打斷。
「哼,老酸丁懂甚麼!」旁邊有人反駁道:「對付豺狼,難道還講仁義道德?倭寇何曾對我神州百姓講過天和?李少俠這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大快人心!」
「對!痛快!」
一個赤膊的碼頭力夫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碗亂跳,他雙目赤紅,聲音嘶啞,「該!報應!倭寇在東南沿海殺我父兄,淫我姐妹,連吃奶的娃兒都不放過!今日叫他們也嚐嚐這滋味!」
「李少俠幹得好!解氣!真他孃的解氣!」他吼著,眼角卻有渾濁的淚滾落。周圍一片轟然叫好。
馬蹄聲聲,踏破街道積雪。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份謄抄的密報副本,經由玄祭司獨有的暗渠,送到了那座位於皇城根下、門庭森然的黑石衙署內。
值守的玄衣衛校尉驗過腰牌,展開密報,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轉身便撞開了最深處的靜室木門。
「大人!東瀛急報!」
皇宮暖閣,氣氛比料峭的春寒更凝重幾分。
那份來自東瀛的密報,此刻正攤開在金絲楠木的御案上,鴉雀無聲。
終於,皇帝開口道:「妖人首領趙長生,已親赴朝鮮,佈下的磨盤」陷阱,意在消耗我朝精銳。」
有老臣不以為然,撫須道:「磨盤」之計?危言聳聽!倭寇小丑,焉能有此深謀?」
玄祭司主事裴宗悌緩緩出列。
他並未直接回應爭論,而是對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諸位大人。東瀛密報,玄祭司已詳加研判。京都百鬼夜行,怨煞沖天,景象之慘烈,確係前所未有。此等手段,非常規玄門正法,引動地脈千年積怨,兇險異常,稍有不慎,施術者必遭反噬,神魂俱滅者亦不鮮見。李衍能成此事並全身而退,其心志、修為、乃至所修功法之特異,皆需重新審視。」
「其所言磨盤」之計——」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那位面露不屑的官員,加重了語氣,「絕非空穴來風。趙長生此人,乃建木組織核心供奉,精於謀算,手段狠辣陰詭。其放棄經營多年的京都大本營,親赴朝鮮,必有深意。結合李衍所獲情報及我方在朝鮮前線傳回的零星異動,此陷阱之可能性——極高。」
玄祭司主事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讓那些嗤笑之聲戛然而止。
李衍在京城等地一通大鬧,雖說是斬殺建木組織侵蝕的官員,其中一些死者,難免有親朋故友,當時不敢開口,但碰到機會可不會給好話。
同樣,玄祭司和乾坤書院,也是其背後靠山,自然不會讓這些人得逞。
看沒人再廢話,裴宗悌繼續拱手道:「臣懇請陛下聖裁,倭寇既有磨盤」毒計,朝鮮戰場恐生劇變。為保我王師安危,挫敗倭寇陰謀,臣請即刻調遣玄門精銳,馳援朝鮮!」
「準。」御座之上,皇帝一錘定音。
「著玄祭司魏謙,即刻協調太一正教,遴選高手,星夜兼程,赴朝!務必將建木妖人之謀,扼殺於萌芽!」
聖意既下,玄祭司衙署內燈火徹夜未熄。
一道道蓋著玄奧符印的密令,透過特殊的渠道,飛向神州各處名山大川、隱秘洞府————
數日後,東瀛北陸道沿海,一處荒僻山坳。
風捲著鹹腥的海霧,穿過破損的紙拉門,嗚咽著在空曠的佛殿內盤旋。
這座廢棄的寺院隱在峭壁之下,屋瓦殘破,牆垣傾頹,幾尊褪了彩漆、面目模糊的地藏王石像散落在長滿苔蘚的庭院裡,更添荒涼。
空氣裡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硫磺與焦糊味,那是前幾日眾人合力清除盤踞此地的「垢嘗」妖物時留下的痕跡。
這種專舔食汙穢、散發疫病的精怪,正是此地荒無人煙的緣由。
殿內,篝火噼啪作響,勉強驅散著海風帶來的溼寒。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而緊繃的臉。
沙裡飛坐在一段倒伏的梁木上,正用一塊沾了鯨油的軟布,一遍遍擦拭著他那杆寶貝燧發短銃的槍管,神經緊繃,帶著一絲焦躁不安。
他肩頭纏著的麻布繃帶滲著暗紅,是昨日突圍時被一名柳生新陰流劍客的居合斬所傷,傷口雖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武巴靠著一根殿柱,壯碩的身軀像堵厚實的牆,鼾聲低沉。
他背上那門沉重的虎蹲炮筒就倚在手邊,炮口還沾著未擦淨的泥汙和幾點深褐色的血痂。
夜哭郎蜷縮在他腳邊的草蓆上,裹著幾層厚毛氈,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呼吸已平穩許多。
剝離魔氣本源帶來的神魂創傷非朝夕可愈,此刻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鎖。
龍妍兒盤膝坐在角落的陰影裡,閉目調息,幾隻色澤黯淡的蠱蟲安靜地伏在她攤開的掌心,如同陷入冬眠。
她的左臂衣袖挽起,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自手肘蜿蜒至腕部,皮肉翻卷,雖敷了金瘡藥,仍透著青黑。
蒯大有正小心地用竹筒給呂三肋下的傷口換藥,那是被甲賀忍者的淬毒手裡劍擦過留下的,傷口不大,卻烏黑髮紫,幸而龍妍兒的解毒蠱蟲及時吸出了大半毒素————
這幾日,經歷一場場惡戰,雖每次都能突圍,但已是人人帶傷,精神極度疲憊。
孔尚昭用一根樹枝,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劃拉著:「————京都通往九州、長崎的港口要道,如今必然被陰陽寮和幕府的眼線堵成了鐵桶。」
「西海道、南海道沿岸,所有能出海的大港,必有重兵把守,懸賞畫像怕是貼滿了碼頭酒肆。」他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樹枝在地圖上重重一點,划向北方那片更為寒冷、荒涼的地域,「為今之計,唯有反其道而行!」
「怎麼說?」沙裡飛問道。
「北上!」
孔尚昭用樹枝畫出線路,「經出羽、陸奧,直抵蝦夷地(北海道)。倭人對此地控制薄弱,多是流放罪徒與不服王化的蝦夷土人混居。」
「我們設法在北海道最北端的稚內或宗谷附近,尋一隱秘漁村,強徵或購買一條結實漁船,橫渡韃靼海峽,直抵奴兒干都司(海參崴)!」
「此乃當年蒙元徵東行省舊地,如今雖荒僻,卻是我神州故土!只要雙腳踩上那土地————」
「奴兒干都司?」
沙裡飛停下擦拭的動作,眉頭擰成疙瘩,「老孔,你莫不是凍糊塗了?」
「那鬼地方比遼東還靠北!眼下已是深秋,韃靼海峽的風浪,比鬼門關的陰風還邪乎。」
「尋常漁船?怕是沒出海十里就得餵了海龍王!」
「沙兄所言不虛,風險極大。」孔尚昭坦然承認,「但留在東瀛腹地,更是十死無生。追兵只會越來越多,圍剿的網越收越緊!」
「北上雖險,卻有一線生機。倭人絕想不到我們會走這條絕路。況且————」
他看了一眼閉目調息的李衍,「李大哥若能在此關頭更進一步,我們的把握便多一分」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內另一隅。
李衍盤膝坐在一尊無頭佛像前的蒲團上,背脊挺直如松。
他周身並無光華四射,也無駭人氣勢,只有一種極致的「靜」。彷彿連篝火的光影落在他身上,都變得粘稠、緩慢。
連日的高強度廝殺、雷罡陰煞的反覆壓榨、神魂的創傷,如同一次次在極限邊緣的鍛打。
此刻,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大羅法身那近乎逆天的自愈能力,正將破碎的經脈、枯竭的氣海、受創的神魂迅速彌合、溫養。
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沉厚的鼓點,推動著體內那粘稠如汞的罡與煞緩緩流淌、交融。
內視之下,氣海深處,一宮四樓正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凝實。樓體並非金玉輝煌,而是呈現出一種歷經風霜的古樸石質。
樓體微微震顫著,發出只有李衍自己能「聽」到的低沉嗡鳴,似在呼喚著更高層次的蛻變。
那是突破至五重樓的契機!
補全北陰酆都法後,他有著幾次飛躍的機會。
比如凝聚第二座宮闕,便能得到「酆都九泉號令符」神通,徹底號令陰司鬼神,遠比勾牒強橫。
而第五重樓,便能徹底穩固內壇八將。
但見中央宮闕之上,隨著雷雲翻湧,一道道雷光裹挾著陰陽罡氣,不斷在上方凝聚。
一座樓閣穩穩成型。
而在外圍還有八座小型宮殿,裡面供奉著八尊陰司神將,如今也變得越來越穩固。
離宮所在區域,宮闕赤紅如血,內中神像鬼面赤發,目光如電,肩架一羽翼如刀鋒、
眼神銳利的金雕,乃酆都飛鷹大將,八將之首,韋錫元帥————
震宮的宮闕青氣繚繞,青面三目的神像怒目圓睜,額上第三眼開闔如電,手持一柄八角金錘,錘身符文流轉,隱有雷霆之音,乃王靖元帥,枷鬼大將——
兌宮宮闕泛著金屬光澤,內中神像赤棗色面龐,雙目如銅鈴般圓睜,手中一柄巨大的八角鐵槌沉如山嶽,槌頭隱隱有冤魂哭嘯之聲纏繞,乃孟鍔元帥,行刑拷鬼大將————
坤宮內黑水瀰漫,其內一尊黑水牛頭巨神,特角粗壯彎曲,鼻息如雷,手中鐵叉寒光閃爍,似能洞穿陰陽壁壘,乃車資元帥,追魂大將——
更重要的是,他隱約感受到了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陰寒,孤寂,正是幽冥之地的感覺。
他沉浸在這種奇異的蛻變中,對外界的討論聲恍若未聞。突破的契機就在眼前,如同黑暗中一線微光,需要全神貫注去捕捉、去穩固。
「————蝦夷地苦寒,十月飛雪是常事。」
龍妍兒睜開眼,掌心蠱蟲微微振翅,發出極細微的嗡鳴,「我的蠱蟲耐寒者不多,需提前準備些火浣布包裹蟲巢。呂三的毒蜂群,恐怕難以在北海道的風雪中久存。」
「無妨!」
呂三拍了拍腰間的妖葫蘆,聲音虛弱但堅定,「蜂群可入葫蘆休眠,只需保住母蟲即可。」
孔尚昭點點頭:「好,就這麼定了。抓緊時間休整,處理傷口,備足乾糧、火種、鹽巴。待李兄弟————嗯?」
他話未說完,目光再次投向李衍。
只見一直如石雕般靜坐的李衍,身體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並非受傷的痙攣,而像是一張緊繃到極致的強弓,在蓄滿力量後那一下自然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松弦」。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他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篝火猛地向下一壓,火光搖電,映得眾人臉上光影明滅不定。
地面上細小的塵埃和枯草,被這股微弱卻精純的力量推動著,向外滾動了一圈。殿內盤旋的風似乎停滯了一瞬,連沙裡飛擦拭槍管的動作都頓住了。
李衍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並無精光爆射,反而比之前更加深邃、內斂,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潭,映照著跳動的篝火。
一股沉穩如山、卻又隱含雷霆般爆發力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從他身上流露出來。
疲憊之色並未盡去,但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虛弱感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煉後的精悍與厚重。
彷彿一塊頑鐵,在千錘百煉之後,終於褪盡雜質,顯露出內蘊的鋒芒。
五重樓!
罡煞流轉,神完氣足。
精神之樓穩固,神魂之力大漲!
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悠長,彷彿將連日來的血腥、疲憊、陰霾都隨之排出體外。
目光掃過同伴,微微頷首,沒有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成了?」沙裡飛眼中爆出喜色,壓低聲音問。
李衍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關節發出細密的、如同炒豆般的輕響,充滿了力量感。「走。」
只說了一個字,卻聲音平穩,帶著自信。
眾人精神一振,迅速行動起來。
熄滅篝火,背起行囊,攙扶傷員。
夜哭郎被武巴再次背起,他趴在武巴寬闊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望向殿外陰沉的天色和呼嘯的山風。
李衍則扭頭又看了大殿一眼。
無法勾牒還沒有感應,他的罡令卻已經能夠使用,陰司兵馬依舊無法召喚。
但識海內的陰司內壇八將,卻已躍躍欲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