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呼嘯,隨著咒語最後一個音節落下,一點微不可查的靈光自李衍頂門飄出。
正是他的陰魂。
陰魂狀態的李衍,感知變得異常敏銳,卻又輕若無物。
他默運《北帝玄水遁》心法,周身彷彿化作一道無形無質的水流,飛速穿梭,輕易穿過了僧兵堂廢墟外圍那些殘破的磚石、扭曲的木樑,以及隱藏的警戒符咒。
廢墟內部,比他想像中更陰森空曠,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檀香與屍蠟混合的怪味。
借著遁法隱蔽,他小心翼翼地潛行。
很快,便看到了之前遭遇強橫氣息的來源:
並非活人,而是一具具盤坐在巨大石柱陰影下或壁龕中的「屍骸」。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身著破爛僧袍,枯槁如松皮,雙手結著佛印;有的則穿著褪色的陰陽師狩衣,白髮如枯草般披散,臉上殘留著硃砂繪製的符文,早已乾涸發黑。
這些乾屍並非徹底死寂,胸腔處有極其微弱、近乎停滯的起伏,彷彿冬眠的蛇蟲。
它們周身散發著一種死寂的「生機」。
就像是————收斂到極致的燭火!
李衍立刻明白,這便是守護此地的核心力量。
一群不知用了何種秘法,將自身生機幾乎凍結,僅憑殘存意念操控式神或陣法的老怪物。
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強大的屏障。
李衍屏息凝神,將遁法催動到極致,陰魂如一道微涼的夜風,貼著冰冷的地面、繞過粗大的石柱,從那些乾屍守衛感知的縫隙間悄然滑過。
他能感覺到那些於枯軀殼內蘊藏的陰冷意志。
稍有不慎,便會驚動這些沉睡的毒蛇。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終於,在廢墟最深處,一處彷彿被巨力撕裂、向下塌陷的地層夾縫中,他找到了目標。
這裡散發著迥異於廢墟他處的古老蠻荒氣息。
地面散落著粗糲的怪石,形態扭曲,彷彿遠古巨獸的骸骨。許多巨石上纏繞著早已褪色發灰的注連繩,繩上系著書寫著古老神道符文的白色御幣,在無風夾縫中微微飄動。
石壁上佈滿斑駁壁畫。
線條粗獷原始,描繪著身披獸皮、舉行神秘祭祀的繩文人,他們對著天空或地裂的縫隙頂禮膜拜,那縫隙中透出光怪陸離的景象:
扭曲的星辰、巨大的生物輪廓、重迭的山巒虛影————
李衍心中瞭然,這正是東瀛繩文先民無意中發現並膜拜的「神界」入口,後世所謂的高天原,實則是大羅法界在此地形成的一個獨特空間夾層,因其特殊的地脈與人類集體意識的匯聚而固化顯形。
入口處瀰漫著一層薄薄的、不斷變幻色彩的霧氣,如同水面的油膜。
李衍毫不猶豫,如游魚入水,輕輕一蕩,便沒入了那光霧之中。
就在李衍陰魂消失的剎那,僧兵堂廢墟最深沉的黑暗裡,一面佈滿青苔的殘破石壁上,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
一道身著玄色道袍、面容枯槁、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的老者身影,緩緩從石壁中「浮」出,無聲無息。
他周身氣息晦澀,與周圍的陰影幾乎融為一體。
老者目光如電,掃過李衍陰魂消失的入口,又瞥了一眼遠處王道玄等人藏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
「哼,玄水遁?倒有幾分門道。」
他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可惜,終究是嫩了點。陰魂出竅,法壇肉身便是最大的破綻!傳令,給老夫搜!一寸寸地翻,把那護法的壇場和那小子的肉身找出來!」
他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黑暗中立刻傳來幾聲幾不可聞的應諾。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向廢墟外圍潛去。
這老者,正是趙長生秘密派遣,專為斬殺李衍而來的建木地仙供奉一玄陰子。
李衍陰魂穿過入口,彷彿跌入一個粘稠、冰冷的夢境。
眼前並非想像中的仙家勝景,而是一片光怪陸離、充滿壓抑與扭曲的空間。
天空是暗沉沉的鉛灰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些散發著慘綠或幽藍光芒的、形態不定的「光團」在緩慢蠕動,如同巨大的水母漂浮在渾濁的海水中————
地面是龜裂的黑色硬土,寸草不生,裂縫中不時滲出縷縷帶著硫磺味的黃綠色霧氣,東瀛神話中說是黃泉瘴————
遠處,矗立著一些巨大而怪異的「山巒」。
仔細看去,竟是由無數扭曲糾纏的骸骨堆砌而成,骸骨山巒上,隱約可見一些由巨大獸骨搭建的簡陋「廟宇」,散發著不祥紅光。
空氣中瀰漫著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吃語,彷彿有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又像是風吹過空洞的骨腔。
一些半透明的、形態模糊的「靈體」在低空飄蕩。
www тTkan ¢O 它們有的像是穿著古老衣袍的人形,但五官模糊;有的則完全是非人形態,如同扭曲的野獸或奇異的植物,發出無聲的嘶嚎。
對李衍的存在,它們似乎有所察覺,但反應遲鈍,只是本能地繞開他魂體散發的、與這片空間格格不入的罡氣息。
沒過多久,李衍便看到一條渾濁的、流淌著暗紅色液體的「河流」蜿蜒而過,河岸邊散落著一些破敗的石燈籠。
燈芯早已熄滅,只剩下空洞的內眶。
河面上,偶爾有披頭散髮、身著白衣的女子身影無聲地沉浮,或是巨大的、
長滿青苔的石塊突兀地移動。
路上孔尚昭已大致說過東瀛邪物。
橋上的女子身影叫「橋姬」,那些石塊叫「河童石」。
更遠處,一片枯死的、枝椏如同鬼爪的森林,正是傳說中的物怪之森,裡面閃爍著點點幽綠的鬼火,黑暗處隱約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這裡的高天原,更像是一個被遺忘、被汙染的幽冥角落,充滿了原始、荒蠻、衰敗與瘋狂的氣息。
絕不是甚麼傳說中的神界。
李衍心中警兆頻生,不敢有絲毫停留,陰魂化作一道更淡的虛影,朝著這片詭異空間深處遁去。
然而,剛深入不久,一股冰冷刺骨、帶著濃重惡意與死亡氣息的龐大神念便如同跗骨之蛆般鎖定了他!
玄陰子的陰神,同樣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高天原!
「小輩,哪裡走!」
玄陰子的陰神遠比李衍凝練,速度更是快得驚人,如同瞬移般拉近距離。
他並未使用花哨的法術,只是屈指一彈,數道凝練到極致的陰煞之氣,便化作一枚枚「黑針」,呼嘯而來。
被發現了!
李衍心中警兆大盛。
他雖不清楚這是甚麼術法,卻能感覺出來,此針無形無質,專傷神魂,陰毒無比,一旦粘上便會送命。
北帝玄水遁全力催動,李衍陰魂在粘稠的空間中艱難地扭動、折射,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要害。
然而,終究是被一道陰針擦過魂體邊緣。
頓時傳來一股撕裂靈魂般的劇痛和冰寒,讓他的遁速驟然一緩。
是地仙高手!
再看對方神魂凝聚,李衍哪還猜不出來。
他不敢硬拼,只能憑藉遁法和對混亂炁息的熟悉,在骸骨山巒間、枯死鬼林中亡命穿梭。
玄陰子如影隨形,各種陰損歹毒的神魂攻擊層出不窮:
能引動心魔的惑神音、能凍結魂體的玄陰寒氣、化作鬼爪擒拿的拘魂咒————
李衍左支右絀,魂體不斷受創,氣息迅速萎靡下去。若非此地環境特殊,再加上大羅法身修復,早已被擒殺。
「咦,果然有些古怪——」
後方追殺的地仙也很好奇。
尋常五重樓的高手,捱上他這一下「喪魂釘」,不死也要脫層皮,前方小子不過四重樓,竟跟沒事人一樣。
莫非,藏著甚麼護身的寶貝?
想到這兒,玄陰子更是加快了速度。
就在李衍岌岌可危時,僧兵堂廢墟之外,王道玄等人也被發現。
「不好!有人!」
負責警戒外圍的沙裡飛低吼一聲,手中的發短統幾乎是同時噴出火光。
砰!
一個剛從陰影裡撲出的黑衣忍者胸口炸開血花,但更多的身影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有動作迅捷、擲出淬毒手裡劍的朧夜眾精銳忍者;有手持刀、禪杖,面目猙獰、渾身肌肉虯結的僧兵;還有數名穿著神官服飾、手持御幣和法鈴的陰陽師。
他們口中唸唸有詞,召喚出形如烏鴉、渾身冒著黑煙的式神撲擊而下!
「護住法壇!」王道玄鬚髮皆張,厲喝一聲,猛地將手中桃木劍插在法壇中央,同時甩出數張紫色「鎮煞金光符」。
呼~
符籙遇風便燃。
罡氣迅速擴散,那些式神頓時被衝散。
操控式神的陰陽師們倒地噴血,但卻仍有戰力。其他的忍者和僧兵們,則如瘋了一般,繼續向前衝。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還好,十二元辰從不缺應對群攻之法。
呂三拍了拍妖葫蘆,黑煙般的毒蜂群立刻呼嘯而出,在空中擴散,龍妍兒同時施展蠱術,琴蟲嗡鳴,讓毒蜂群威力更強。
轉眼間,地上便躺倒了一堆人,慘叫不止。
然而,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僧兵堂廢墟中,一道道強橫陰冷的氣息在復甦————
京都城內,海藏小隊的形勢更加危急。
海月僧、海樵、阮阿嘛、林風四人按照計劃,在京都各處節點同時發動,以佛道秘法結合疍族秘傳的巫咒,全力擾動地脈,試圖引爆積累千年的怨煞之氣。
起初效果顯著。
朱雀門附近,海樵以開山大斧猛擊地脈節點,配合阮阿嫉詭異的海螺巫咒,成功撼動了埋藏的天叢雲劍仿品——
陰陽寮方向,林風以高超的輕功和暗器手法制造混亂,海月僧則趁機以佛門獅子吼震塌了存放十二神將符盤的秘庫一角,引發劇烈爆炸和混亂————
整個京都的陰煞之氣,劇烈翻騰起來。
街頭巷尾,異象頻生:紙拉門上無端映出扭曲的人影;水井中傳來淒厲的哭喊;原本繁華的町街,燈籠的光芒驟然變得慘綠幽暗。
百姓們驚恐萬分,關門閉戶,整個城市陷入恐慌。
然而,他們的位置也因此暴露。
大批精銳的夜眾忍者、被邪術控制的鬼武士、以及建木自身培養的術士供奉,如狼似虎般撲來。
海樵在朱雀門力戰三名鬼武士頭領和數名陰陽師,大斧劈碎了數人,最終卻被一道詭異的影縛術定住身形,被數把淬毒太刀貫穿胸膛,壯烈戰死——————
林風在陰陽寮外圍被蜂擁而至的忍者和式神包圍,暗器用盡,身中劇毒,拼死引爆了身上攜帶的火雷,與敵人同歸於盡——
阮阿嘛在施法時,被一名擅長咒術的老僧偷襲,巫咒反噬,七竅流血而亡————
正如建木組織在神州一般,隱藏時能攻其不備,一旦暴露,便會招來眾多高手圍攻,海藏小隊亦是如此。
海月僧悲憤欲絕,但仍舊勉強支撐。
他不甘心,多年潛伏功虧一簣。
高天原內,李衍的陰魂已是強弩之末。
玄陰子的追殺如附骨之疽。
噗!
終於,大羅法身上的一朵魂火熄滅。
重新恢復的法身,也迅速添了幾道傷痕。
失去召喚陰司兵馬的能力,面對以往要躲著他的地仙,如今的李衍毫無還手之力,就連雷神變,也只能用來逃命。
就在此時,因海月僧他們的破壞,鞍馬山地釘,鎮嶽八咫鏡被外部劇烈擾動,出現一道空間漣漪。
就是現在!
李衍毫不猶豫,將懷中那枚取自大奧城的、徐福遺留的泰山石敢當碎片,狠狠擲向空間波動核心點。
嗡!
石敢當碎片,在空中猛然停頓。
如同燒紅的烙鐵投入冰雪,周圍頓時氣浪呼嘯。
「咔嚓——!」
一聲彷彿空間本身碎裂的脆響,在李衍魂體和玄陰子陰神意識中炸開!
轟隆隆——!
整個高天原劇烈地震顫起來。
鉛灰色的天空裂開巨大的縫隙,露出後面更加深邃、混亂黑暗空間,骸骨山巒崩塌,枯死鬼林成片倒下————
那些原本渾渾噩噩飄蕩的靈體,彷彿被注入了狂暴的催化劑,瞬間發出淒厲無比的尖嘯,形態變得猙獰扭曲,瘋狂地互相撕咬、吞噬,或者毫無目的地向四面八方衝擊!
與此同時,外界,京都及其周邊!
三釘齊毀,多重破壞引發了連鎖反應,積蓄了千年、被層層封印壓制的京都怨煞之氣,如同被壓抑到極限的火山,徹底爆發!
京都,瞬間化為人間鬼蜮。
無數半透明的、形態各異的怨靈,如同潮水般從地底、從古井、從廢棄的宅院中湧出。
它們或身著公卿華服卻面容腐爛,跳著扭曲的雅樂舞步;或披著破爛的麻衣,發出斷斷續續的哀哭;或是戰場上戰死的武士亡魂,拖著殘破的鎧甲和兵器,在街道上茫然遊蕩,發出金鐵摩擦的刺耳聲響————
被遺棄的舊物在濃郁怨煞中甦醒。
破舊的油紙傘在空中自行開合旋轉(唐傘小僧);巨大的石磨盤燃燒著青色的鬼火,在街道上隆隆滾動(輪入道);廢棄的盔甲咔咔作響地自行拼湊起來,空洞的頭盔中亮起兩點幽火(陰摩羅鬼雛形)。
甚至一些破碗、舊木屐也發出吱呀怪響————
護城河、溝渠、水井中,河水變得漆黑如墨。黑煙霧氣中,河童帶蹼的慘白雙手揮舞————
真正的、恐怖的「百鬼夜行」,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