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豐臣秀吉的冷笑。
枯瘦的身軀佝僂下去,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暗紅,看了眼後立刻藏入懷中。
待喘息稍定,他才抬眼,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對面端坐的人影上。
陰影之中,一人盤膝而坐。
正是李衍連番交手,卻從未謀面的趙長生。
他一身素淨的東瀛狩衣,長髮隨意束在腦後,面色依舊帶著幾分大病初癒的蒼白,但那雙眸子卻幽深如淵,再無半分虛弱之態。
磅礴而陰冷的精神力,如蟄伏巨獸,在他周身的方寸之地緩緩流淌,引得天守閣內懸掛的紙燈都輕輕搖曳。
他面前的矮几上,一碟精緻的和菓子絲毫未動,指尖捏著一瓣飄落在案上的櫻瓣,氣度沉凝,毫不在意眼前垂暮梟雄的滔天怒火。
「看到了嗎,趙先生?」
豐臣秀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喘息和怨毒。
他指向盆中已化為灰燼丶蜷縮扭結的聖旨殘骸,「這就是大宣天子的震怒」!」
「兩道聖旨,隔著汪洋大海擲來,就想讓本關白像條狗一樣爬去京城搖尾乞憐?簡直——荒謬絕倫!」
趙長生指尖捻碎櫻瓣,沾染上一點淡紅的汁液。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暮色中輪廓模糊的群山,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聲音平靜無波,「關白大人何必動怒?這聖旨不過是一張廢紙罷了。」
他微微傾身,靠近火盆殘餘的微光,幽深眸子直視秀吉:「嶺南的血,廣州的火,還有那些蒸汽機————打臉的聲音,比這聖旨響亮何止萬倍?」
「大宣的臉面已被撕開,這第一刀,很漂亮。接下來————」趙長生指尖輕輕拂過矮几光滑的漆面,「該是您揮出的第二刀了。櫻花時節將盡,你們東瀛的刀鋒,磨亮了嗎?」
秀吉佈滿血絲的眼瞳驟然收縮。
渾濁的眼底,燃起火焰。
他看著趙長生幽深瞳孔,沉默不語。
閣樓角落,幾柄供奉在刀架上的名刀,在漸暗的天光與跳躍的炭火光影中,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傳令下去,朝鮮那邊加快速度!」
嶺南腹地,千峰疊嶂。
溼重的瘴氣在林間無聲流淌,古木虯枝盤結,將日頭篩成破碎光斑。
李衍一行人身在山中,正圍著篝火,邊吃乾糧,邊研討一處剛發現的地脈標記。
遠處傳來撲稜稜的振翅聲,一道灰影穿過密林縫隙,精準地落在呂三伸出的手臂上,又被鷹隼立冬嚇得毛羽豎起。
是太子府的傳訊鷹隼,腳上還綁著細長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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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開火漆封口的密報,李衍面色漸沉。
廣州府的血火劫難雖已平息,但那份恥辱與憤怒,隔著紙頁,仍灼得人指尖發燙。
朝廷的震怒也緊隨而至:先是兩道措辭嚴厲丶飽含帝皇雷霆之怒的聖旨直飛東瀛,斥責豐臣秀吉御下無方丶縱寇行兇,勒令其交出所有參與廣州劫掠的兇徒首腦,並命其本人即刻赴京謝罪。
訊息接著往下看,李衍頓時眉頭微皺。
事情還不止這個,留在京城的朝鮮使團聽聞母國再遭東瀛浪人侵襲,悲憤絕望之下,竟集體於宮牆之外引刀自刎!
血濺玉階,屍陳闕下。
這慘烈死諫,在大宣怒火上又潑了一瓢滾油。
「朝廷————終於下了決心。」李衍若有所思,將密報遞給身旁的王道玄。
眾人圍攏過來,藉著跳躍的火光傳閱。
「倭寇劫機,紅毛番炮轟,南洋邪術作祟,疍民被蠱惑生亂————如今又添朝鮮使臣血濺宮門————」
沙裡飛狠狠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幹餅,腮幫子鼓動著,「賊慫的,這已不是疥癬之疾,是心腹大患了!」
「建木那幫妖人,在東瀛佈局根深蒂固,源源不斷地往這邊送毒蛇惡狼。」
一身靛藍道袍的玉皇教執事周清源,擦拭著隨身的雷擊桃木劍,冷然介面:「豐臣秀吉那老匹夫,豈會被兩道聖旨嚇倒,交出兇手,親至謝罪?東瀛狼子野心不死,朝廷若再懷柔綏靖,怕是沿海再無寧日!」
「西南土司之亂方歇,開海通商也需喘息,朝中那些休養生息」的老調,此刻聽來著實刺耳。」跟來一名都尉司千戶擦拭著他的厚背砍山刀,沉聲回應。
「可如今東瀛勾結建木,禍亂神州,劫掠重器,逼死友邦使臣,樁樁件件皆是國讎!再忍下去,怕是要被倭寇笑我大宣無人。」
孔尚昭則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皇帝此旨,名為斥責,實為宣戰檄文。
豐臣秀吉若抗旨不遵,朝廷便有了大義名分,興王師討伐不臣。」
「我估計,這是要畢其功於一役,將東瀛這個毒瘤,連同盤踞其上的建木分支,徹底剷除!」
「好事!」
蒯大有用短刀削著樹枝,言簡意賅。
李衍環視眾人,「不錯,這是好事。建木根基分散,飄忽難覓,但東瀛是其伸向神州的一隻鐵爪。」
「朝廷此番若真能動雷霆之兵,犁庭掃穴,不僅能斷建木一臂,或許還能順藤摸瓜,揪出更多潛伏的藤蔓。我等在南嶺尋這三十六處引渡之樁」,根源亦在東瀛興風作浪。」
他頓了頓,望向廣州的方向,聲音轉沉:「廣州之劫,太子殿下安然無恙,城中軍民死傷慘重,七臺蒸汽機流落賊手,此仇此恨,不能不報。」
「朝廷若發兵東瀛,我等在此肅清地脈隱患,亦是遙相呼應,為後方蕩平妖氛,穩固根基。嶺南之事,一樣刻不容緩。」
眾人聞言,皆是默默點頭。
王道玄收起密報,小心納入懷中:「既如此,我等更不能有絲毫懈怠,儘快將這南嶺三十六處竅穴」釘死拔除!」
任務既定,篝火旁短暫的議論很快結束。
山林重歸寂靜,唯有木柴燃燒的啪聲和遠處不知名夜梟的啼鳴交織。
眾人抓緊時間休憩,養精蓄銳。
接下來的日子,這支彙集了玄門精銳丶風水大師丶軍方斥候和十二元辰的聯合隊伍,如同梳篦般深入南嶺的蠻荒險峻之地。
沒有了外界的喧器,搜尋與破壞有條不紊繼續進行。
盤龍坳。
風水大師賴空手持古舊羅盤,立於形似龍首的山崖之上,凝神感應地氣流轉。
指尖掐算間,他敏銳捕捉到一處地氣淤塞丶煞氣隱晦升騰的異常點。
「氣滯於此,形如龍困淺灘,必有蹊蹺!」他沉聲示警。
龍蝕小隊的沈先生立刻指揮手下展開特製「定脈盤」,黝黑的金屬指標在複雜符文間劇烈抖動,最終鎖定崖下一處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天然石穴。
撥開層層偽裝,穴內腐朽的祭壇基座和殘留的扭曲符文赫然在目。
眾人合力,以硃砂混雄雞血繪製鎮煞符籙,再由張玄陵真人親誦雷部正法,引天罡正氣轟入地竅,徹底汙毀了這處節點陣基,淤堵的地氣隨之緩緩散開——
黑水潭是一處深不見底的寒潭,終年黑霧繚繞,毒瘴瀰漫,尋常鳥獸皆不敢近。
潭邊散落著被吸乾血肉的動物枯骨,透著邪性。
龍妍兒驅使數只耐毒的金線蟾躍入潭水探查,蟾入水不久便躁動不安,其中一隻甚至肚皮翻白。
「水下有活物盤踞,氣息陰毒。」
聽她示警,清微道長手捻法訣,祭出數張金光熠熠的「破邪符」,符籙入水如烙鐵,激起大片腥臭白煙。
潭水劇烈翻湧,一條渾身覆蓋著惡瘤丶形似巨蟒的怪物嘶吼著衝出!
沙裡飛眼疾手快,直接扣動扳機。
轟!
火光四濺,鉛丸射向其七寸。
兩名青罡法法脈弟子則一左一右,鋼刀厚背刀捲起勁風,直取其要害。
一番纏鬥,怪物最終被周清源的雷火法擊斃。
潭底淤泥中,果然發現一枚刻滿邪文的引煞石樁,被眾人合力擊碎——
鬼哭林是一片終年瀰漫著詭異鳴咽聲的原始森林。
古木參天,枝葉遮天蔽日。
傳說入夜後常有鬼影幢幢,惑人心智。
精通幻術的司徒驛率先察覺林間瀰漫著微弱卻持續的精神干擾。
「是惑心瘴,摻雜了南洋降頭術的影子!」他提醒道。
王道玄立刻點燃特製的「寧神香」。
嫋嫋青煙散開,驅散了那無形壓力。
呂三的骨笛聲變得急促尖銳,驅散了暗中窺伺的毒蟲。隊伍小心翼翼地推進,最終在一株巨大的丶樹幹中空的萬年古槐深處,發現了由人骨拼嵌的微型察壇。
年代古老,竟已經石化與樹融為一體。
張玄陵真人以符火焚之,骨殖化為飛灰。
林間詭異的嗚咽聲也隨之消散。
一處接著一處,深山中的古老祭壇丶隱秘法陣丶或是被建木利用的天然煞穴,在眾人的合力探查與雷霆手段下,或被符籙封印,或被法器摧毀。
每一次成功的拔除,都意味著建木試圖接引「神國」降臨的三十六根引渡之樁,被生生掰斷了一根。
李衍已經問過,這些隱秘竅穴,都是古老年間絕天地通的計劃,後來隨著天庭成型,大羅法界已有其他佈置,無需擔憂被破壞。
要知道,絕天地通可是遍佈整個神州的隱秘竅穴,嶺南這些竅穴節點只是其中之一。經過漫長歲月,無數次地脈動盪,早被破壞了不少,或許有些也早已被人發現。
建木組織想做的,是透過完整的節點,重新溝通大羅法界,只需毀掉大部分,就能破壞他們的陰謀。
接連十幾日鑽在山中,再加上夏日炎熱,蚊蟲滋擾,眾人都是渾身汗腥,疲憊不堪,與一些邪祟或法脈的衝突也時有發生。
然而,隱患也被一點點拔除。
又過了半月,任務終於結束。
雖說又苦又累,但收穫也不小,不僅破壞了節點隱患,乾坤書院那邊也獎勵了大量功績,加上朝廷和太子府那邊的心意,十二元辰小隊的資金變得特別充裕。
就算給所有人重新打造更高等級法器,也完全不愁。
殘破的廣州城垣,尚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
李衍丶王道玄一行人風塵僕僕自南嶺歸來。
甫一入城,撲面而來便是一種迥異於往日的喧器。
街道上佩刀攜劍的身影陡然密集起來,形色各異的勁裝丶道袍混雜在尋常百姓之間,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息,如拉滿的弓弦。
「咦?道上人馬怎地多了這許多?」
沙裡飛四下掃視,掠過那些腰間鼓鼓囊囊丶步履沉穩的漢子,以及頭戴九梁巾或揹負法劍的修士身影。
他們操著江南丶閩地丶嶺南等地的不同口音,三五成群,低聲交談,眼神銳利,顯然不是來看熱鬧的。
嶺南排教的竹笠丶江南水師特有的綁腕丶閩地武館的緊身短打————甚至還有些身披法衣丶手持羅盤法器的玄門中人。
來自紅蓮法丶華光法等南嶺本地法脈的弟子亦夾雜其中。整個南方武林和玄門界的精華,彷彿一夜之間聚到了這座剛遭大劫的城池。
迎面走來幾位身著玄祭司制式袍服的吏員,簇擁著一位氣質沉凝丶身著太一教雲紋道袍的中年修士。
那修士見到李衍等人,便主動上前,稽首一禮:「幾位可是自南嶺歸來的李衍道友丶王道玄道長一行?貧道太一教門下,奉玄祭司及張靜玄天師之命,在此協調南來同道。」
他側身讓過一隊押運輜重的江南水師健卒,解釋道:「諸位想必也看到了。
廣州之劫,疍民受煽動作亂,南洋邪修丶紅毛番鬼丶倭寇海盜沆瀣一氣,劫掠國器,屠戮百姓,更膽敢圍攻太子行轅,此乃神州奇恥大辱!嶺南水師此番亦損失不小。如今朝廷震怒,決心討伐首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遭那些或粗豪或沉靜的江湖面孔,聲音不高卻清晰:「江南玄門魁首張天師,連同兩位宗師,得知南疆亞耗,義憤填膺。已廣發英雄帖,號召江南武林同道與玄門弟子,傾力而出。」
王道玄捋須介面:「哦?集結於此,是要直搗黃龍?」
太一教修士微微搖頭,眼中精光一閃:「非也。朝廷大計,意在雷霆一擊,徹底拔除東瀛禍根。」
「然千里遠征,豈容後院起火?這些盤踞在我東南沿海的紅毛番據點丶南洋邪道巢穴丶倭寇海盜巢穴,便是那必須先行清理的隱患!」
他指向港口方向隱約可見的桅杆,「江南水師戰船已然待命。我等江湖同道與玄門法脈,便負責配合水師,清掃外圍海域,拔除這些毒瘤巢穴。」
「一則雪廣州之恥,二則————為朝廷即將發動的東征,廓清航道,掃平後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