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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第844章 大宣之怒

2026-03-15 作者:張老西

螺號淒厲,撕裂了廣府的寧靜。

紅毛番船隊的夾板船炮口轟鳴,裹著火藥的沉重鐵球狠狠砸向廣州西甕城。

轟!

磚石在巨響中崩飛如雨,硝煙瀰漫升騰。

雷火聲照亮夜空,持續不斷。

最終,丈許寬的猙獰豁口赫然洞開。

早已埋伏在虎門外沙洲的老鯊頭,率領三百胥船如離弦之箭,趁亂衝入珠江內河。

眾多倭寇從暗巷中鬼魅般鑽出,白鵝潭方向,南洋蛇公弟子驅使的「血線飛頭」降,拖著幽綠磷火,無聲無息地飄向城牆缺口,專噬巡邏兵卒的脖頸。

這些人計劃周密,卻是打了廣州城個措手不及。

然而,廣州作為嶺南重鎮,自有其底蘊。

當入侵者的喊殺聲和爆炸聲傳來,蟄伏在城中的各路江湖好手與法脈術士,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動了。

玉皇教周清源反應最快,他領著十幾名弟子,在通向太子府的要道十三行街口迅速佈下「三清符陣」。

黃符翻飛如蝶,罡煞之氣流轉,硬生生鎮住了從碼頭方向湧來的濃郁煞氣,將一波試圖衝擊府邸的民和幾個混雜其中的南洋邪修逼退。

為首一個驅使毒蟲的蛇公弟子被罡氣震懾魂魄,怪叫著縮回陰影。而周清源仍舊面色凝重,手持玉質羅盤,不斷調整方位,口中咒訣不停。

他心中也是暗自後悔。

廣州府人口眾多,承平百年,即便因為往山中調走大量人員,剩餘的力量也不容小覷,沒想到這些賊人如此膽大包天。

守軍尚未堵住缺口,城中蟄伏的南嶺法脈已聞風而動。他們並非神仙手段,皆是血肉之軀借地脈罡煞死戰。

青罡法三名弟子背靠拱北樓殘柱,腳踏山嶽罡步,手中青石符牌狠狠插入磚縫。

地氣翻湧如蟀,豁口處碎巖憑空凝結,暫時減緩倭寇衝鋒速度,但符牌隨之龜裂,此法借地脈硬抗,最耗心神。

紅蓮法的老嫗率徒孫據守城隍廟前街,黃符沾硃砂甩出,遇風即燃。火線貼著青石板竄出丈餘,逼退兩名驅使毒蛇的南洋邪修。

但此術僅能短暫阻敵,見疍民擲來魚叉,老嫗急退,徒孫舉藤牌格擋,火星四濺。

華光法的獨眼漢子最為剛猛。

他赤膊纏紅布帶,銅鐧裹著符紙砸向攀牆倭寇,骨裂聲伴隨悶響。符紙燃盡時,倭寇忍刀已劃破他肋下,血浸紅布帶————

江湖草莽同樣搏命。

排教舵主帶人鑽窄巷撒漁網,專絆赤腳疍民。佛山武行的教頭雙刀卡住倭寇短刃,反被踹中膝彎。

番禺鏢師鏈子槍鎖喉一名放火的南洋術士,自己後背卻捱了火銃鉛子,撲倒在冒煙的糧袋上————

戰事慘烈,但真正的修羅場在十三行倉庫。

十臺鐵牛蒸汽機靜臥院中,鋼鐵外殼映著火光。

疍民首領鯊爺魚叉捅穿倭寇胸膛,嘶吼著命人搶機:「快!抬走鐵牛!」

話音剛落,沒發現倭寇頭目已揮刀而出,削斷拖繩民的手腕,雙方立刻眼紅,在蒸汽機旁混戰,血潑濺在冰冷鐵殼上。

然而,戰局卻陡然生變。

眼見廣州府江湖中人反擊,疍民死傷漸重,螺娘連吹三聲螺號,卻不見紅毛番全力攻城,反見其船降半帆觀望。

南洋蛇公弟子只在外圍釋放磷火,血線飛頭久久不增。

老鯊頭渾身是血,扯住螺娘嘶喊:「螺娘,他們言而無信,這幫紅毛鬼和蛇公要拿我們填護城河!」

螺娘望見城頭華光法漢子以斷鐧砸碎倭寇天靈蓋,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中,終於忍不住,咬牙吹響尖利撤退號。

殘存疍民紛紛跳江,借水道遁走。

「哈哈哈,到咱們了!」

其中一艘大船上的紅毛番船長獰笑揮旗。

轟轟轟!

三船二十四門重炮二次齊射,炮彈精準鑿進先前豁口兩側。磚石如瀑崩塌,城牆撕裂三丈。

煙塵未散,燧發槍隊已踏梯登城。

鉛彈潑灑間,衛所兵卒成片倒下。

倭寇與南洋邪修見勢,再不與法脈修士戀戰,四散製造混亂。硫磺火筒擲向綢緞莊,磷粉撒入茶樓,西關木樓轟然騰起火龍。

滿城火光,照亮太子蕭景恆的身影。

他蟒袍燎出焦洞,奪過譙樓鼓槌奮力砸向牛皮戰鼓:「殺,給我殺!凡殺賊者!賞銀五十兩!」

鼓聲不斷,激得殘兵百姓眼紅。

賣欖郎搶扁擔砸翻翻牆紅毛,粥鋪夥計菜刀劈進倭寇肩胛。就連城狐社鼠們也加入戰鬥,用溼棉被壓滅商鋪火苗,轉身漁網罩住燧發槍手。

一炷香後,法脈弟子近乎力竭。

青罡法三人符牌盡碎,口鼻溢血仍以肉身擋在豁口碎石堆前;紅蓮法老嫗被流矢射穿右臂,徒孫撿起燃燒的旗杆捅進倭寇腰腹;華光法獨眼漢折斷第二把銅鐧,撿起倭刀劈砍,刀口崩卷如鋸————

混戰一直持續至三更。

倭寇劫得四臺蒸汽機,拖上接應快船,南洋邪修捲走三臺,以磷火開道遁入珠江。紅毛火槍隊搶不到鐵牛,洩憤般焚燬碼頭棧橋。

直至玄祭司張玄陵派回的小隊先鋒馳援,殘敵方退。

天明時分,西關餘燼未熄。

玉皇教周清源拄著桃木劍清點:

衛所兵卒死傷逾千,各法脈弟子死傷數十人。十三行倉庫洞開,七臺蒸汽機連底座被撬走,僅留深轍壓過屍堆伸向江岸。

西關屋三百餘間,漕運銀船被劫,紋銀損失五萬兩。

珠江浮屍隨潮汐起伏,鷗鷺啄食腸肚。

此一劫,廣州筋骨摧折。

倭寇丶南洋邪修丶紅毛番雖各懷鬼胎,卻因建木妖人幕後串聯釀成滔天禍亂,七臺蒸汽機被劫走,流入海上黑市————

訊息如同裹著嶺南瘴氣的旋風,一路掠過驛站快馬丶運河官船,最終重重砸進了京城紫霄閣。

最先收到八百里加急塘報的兵部尚書。

他拆開火漆時手都在抖。

待看清「廣州遭襲」丶「太子險危」丶「紅毛番倭寇南洋巫」丶「七臺鐵牛被劫」等字眼,頓時眼前一黑,差點背過氣去。

軍中亦有兵修,但只是強在個人戰力和用兵之道,並無人專門掌控祭祀。而軍中常祭祀兵主蚩尤,梅山法教的來源,亦與其有關。

梅山法教研究出新式火器的術法,兵部立刻插手,加上神機營,已秘密訓練出不少好手。

原本這些天老頭心情愉悅,此刻卻是腦瓜子都在疼。

他面色陰沉,幾乎是跟蹌著闖入內閣值房,嘶啞著嗓子喊出「嶺南急變」四個字,原本肅穆的閣老們瞬間炸開了鍋。

「反了!簡直是反了天了!」

一位鬚髮皆張的閣老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盞叮噹亂響。「胥民勾結外寇,炮轟城門?倭寇浪人竟敢在太子駐蹕之地舉刀?南洋的降頭師也敢踏足神州撒野?!」

「還——還劫走了蒸汽機!」

「這是打我大宣朝的耳光!」

另一位閣臣臉色鐵青,聲音卻冰冷刺骨,「太子爺尚在廣州,這是要弒儲君!」

「嶺南水師幹什麼吃的?廣州城防是紙糊的嗎?」

訊息根本捂不住。

先是衙門口當差的皂隸得了風聲,轉眼間,京城茶館酒肆丶勾欄瓦舍便傳遍了。

「聽說了嗎?廣州城——破了!」

前門大柵欄的「四海茶樓」裡,一個走南闖北的行商壓低了嗓子,臉上還帶著一絲驚悸,「天殺的倭寇丶番鬼,還有那些水上漂的疍家子,裡應外合,用炮轟塌了城牆!聽說連太子爺都差點————」

「呸呸呸!太子洪福齊天!」

旁邊一個老茶客趕緊啐了一口,「不過這事忒邪性!疍民不是一向老實巴交討生活麼?怎麼敢反?還跟南洋那些養蟲子的攪在一起?」

他搓著手指,「怕不是——有人給了天大的好處,要麼就是積怨太深?」

「怨是一定的,」

一個挑擔賣炊餅的漢子湊過來,抹了把汗,「那些水上人家,苦啊!官府的疍丁」稅丶水師的炮,壓了多少年?」

「可勾結外寇,殺官劫城————唉,糊塗啊!這下朝廷能饒得了誰?」

「最可恨是那幫矮腳東瀛鬼!」旁邊一個練家子模樣的漢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跳起。

「趁火打劫!專門搶那火輪神機」!那可是工部多少匠人的心血,花了大價錢才搞出來的!

聽說在海上黑市,一臺能換一座金山!這幫賊子,狼子野心!」

市井傳言,越傳越烈。

有說疍民首領鯊爺三頭六臂,刀槍不入。有說南洋蛇公驅使飛頭,專吸人腦髓。

但談論最多的,還是東瀛倭寇的狡詐狠毒,以及那七臺價值連城丶被生生劫走的「鐵牛」。整個京城籠罩在一股憋屈又憤怒的躁動中。

街頭巷尾,罵聲不絕於耳。

這風暴的中心,最終匯聚到了乾元殿。

御案後,身著明黃龍袍的皇帝蕭啟玄,面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鉛雲。

他手裡捏著那份沾著嶺南煙塵血跡的奏報,指節捏得玉鎮紙吱嘎作響,原本久病蒼白的面板,竟泛起紅暈,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嘿嘿幾聲冷笑。

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們大氣不敢出。

空氣凝滯得如同灌了鉛。

良久,皇帝猛地將奏報擲於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眼中再無平日的深沉莫測,只剩下焚城般的怒火,那怒火彷彿能透過殿宇,燒到萬里之外的東瀛四島。

「好!好一個東瀛國!」

蕭啟玄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金鐵交鳴般的寒意,「昔日遣使來朝,口稱臣屬」,仰慕天朝。」

「私下裡,卻敢縱其兇頑浪人,勾結妖邪,襲我重鎮,謀刺儲君,劫掠國器!此等惡行,罄竹難書!真當我大宣天威可欺否?!」

「擬旨!」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在殿內。

「第一道旨,」

蕭啟玄語速極快,不容置疑,「嚴詞斥責東瀛國主豐臣秀吉!責其御下無方,縱容兇徒,悍然與大宣為敵!」

「責其背棄藩屬之禮,包藏禍心!責其即刻丶立刻丶馬上交出所有參與廣州之劫的浪人頭目丶

倭寇首領及其黨羽!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個不許遺漏!」

「第二道旨!」

蕭啟玄還是不解氣,站起身來,龍袍無風自動,一股沉重的威壓瀰漫開來,「著令豐臣秀吉本人,即刻啟程,親赴大宣京師!入宮!面聖!謝罪!」

「朕要親耳聽聽,他作何解釋!」

「六百里加急!走最快的海路!經由駐守琉球的水師快船直送其京都!」

蕭啟玄的目光掃過肅立在殿下的內閣重臣和掌印太監,聲音冷得像冰,「告訴他們,這,不是商議!是詔命!是朕,給他的最後機會!」

兩道措辭嚴厲丶飽含雷霆之怒的聖旨,當日在鑄印監用最上等的明黃綾絹丶硃砂御墨火速寫成,蓋上那方象徵著至高皇權的玉璽。

旋即,被交予兩名身負絕頂輕功丶隸屬大內「皇城司」的密使。

他們懷揣聖旨,絲毫不敢耽擱,縱馬衝出城門,向著最近的港口疾馳而去。

海風凜冽,波濤洶湧,大宣皇帝的怒火,也直撲東瀛。

京都,伏見城。

暮春的風裹挾著櫻瓣最後的殘香,掠過枯山水庭院的細白砂石,發出低沉的嗚咽。

幾株遲開的八重櫻在料峭寒意中勉強支撐,遠處的蕭寺,晚鐘餘韻被溼冷的空氣壓得低沉。

咚咚咚,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天守閣頂層,紙門半開。

垂垂老矣的豐臣秀吉裹著厚重的玄色羽織,枯瘦如鷹爪的手指捏著那捲明黃綾絹的聖旨,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臉上溝壑縱橫,鬆弛的面板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蠟黃,唯有一雙深陷的眼窩裡,寒光如淬毒的針。

「大宣皇帝————」

他喉嚨裡滾動著渾濁的痰音,聲音沙啞刺耳,如同砂紙摩擦朽木,「斥責本關白?交出兇手?

親赴京城————謝罪?」

每一個詞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帶著刻骨的譏諷。

說罷,猛地將聖旨擲於面前矮几上的青銅火盆中。

盆裡炭火幽幽,明黃的綾絹甫一觸及暗紅的炭塊,便「嗤」地騰起一簇妖異的藍焰,迅速蔓延開來。

象徵天朝威嚴的綾絹和硃砂御墨,迅速燃燒化作焦灰,扭曲的光影在秀吉溝壑縱橫的臉上跳躍,映得面容愈發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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