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是夢境,但鬼師峒的寨子輪廓清晰可見。其中人影晃動丶燈火閃爍,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李衍心中警鈴大作。
龍女也是俗神,每次入夢,景象虛無縹緲,何曾有過這般真切的人間煙火氣?
更令他警惕的是,五道將軍的氣息恰恰指引至此這鬼師峒禁地,絕非尋常。
他穩住心神,身形如電,飛速掠向鬼師垢。
剛踏入洞中,熱鬧的景象便映入眼簾。
篝火熊熊燃燒,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一群先民。
他們身著簡陋麻衣,頭髮用麻繩束起,臉上刻滿風霜。
其中幾位裝扮尤為奇特,身上掛著各種形狀的玉石骨器,眉眼間帶著神秘,顯然是峒中的祭司或長老。
他們圍坐在火堆旁,火上架著陶罐,裡面煮著大塊的骨頭,混合著不知名的草根香料,濃烈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看起來,是一場古老而神秘的祭祀儀式。
詭異的是,寨中所有人都對李衍的存在視若無睹。
他彷彿一個透明的幽靈,行走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裡。那些先民的目光穿透他的身體,落在篝火丶祭品或是彼此身上,專注進行儀式,對他的出現毫無反應。
李衍在人群中梭巡,自光銳利如鷹。
很快,他便看到了五道將軍。
此刻的五道將軍化作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與周圍先民相似的粗麻布衣,正盤腿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雖說模樣改變,但氣息依舊。
他身前擺著簡陋陶碗,裡面盛著渾濁茶水,神態悠閒,自顧自地端起碗,小口啜飲著,彷彿身處閒適的午後。
李衍心中疑慮重重,快步走到老者面前。
正要開口詢問,五道將軍卻直接抬手。
「莫急。」
渾厚的聲音在李衍腦海中響起,「先看著。」
李衍點頭,繼續凝神注視。
篝火跳躍的光影中,幾位部族巫者圍坐成圈,粗糙手掌拍擊地面,喉中發出低沉悠長的吟哦。
那調子蒼老神秘,並非歌謠,更像是某種撬動大地的咒音,帶著岩石摩擦般的質感。
只見那領頭族老,將一捧混雜著深綠草葉與赭色礦石粉末的混合物投入火堆。
「嗤一火焰暴漲,竟轉為詭異的青白色。
沉積在地底千萬年的陰冷溼氣,如同沉睡的蛇被驚醒,絲絲縷縷從巖縫中滲出,肉眼可見。
這些灰濛濛的地煞之氣並未消散,反而隨著族老們愈發急促的拍地和吟唱,被無形的力量拉扯丶匯聚。
盤旋上升,在火光與煙氣蒸騰洞穴半空緩緩凝聚。
一股沉重壓抑的氣息瀰漫開來。
那灰氣越聚越濃,輪廓漸漸清晰一竟是一隻雙翼舒展丶長尾曳地的巨鳥虛影!
它無聲地盤旋,翼展幾乎觸及洞頂,形態古拙而蒼勁,正是一些古先民部落圖騰所描述的鸞鳥。
灰氣構成的翎羽微微震顫,每一次扇動都帶起微弱的丶源自大地深處的脈動,整個洞穴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片刻。
李衍瞳孔微縮,目露震驚。
這絕非幻術,也不是現在玄門術法,而是以最原始的巫祝之法,引動地脈煞氣顯化圖騰之靈。
此等手段,已觸及天地運轉的微妙節點。
「看到了?」
旁邊的五道將軍放下陶碗,「這便是玄巫黎部的根指令碼事。觀地脈,引煞氣,凝靈顯形。」
他看向那盤旋的鸞影,聲音變得悠長,「遠在伏羲畫卦丶燧人取火的矇昧年代,其血脈先祖便已在這片蒼梧之野生根。那時的南荒,瘴癘瀰漫,猛獸橫行,人神雜居,混亂不堪。」
「不同部族的巫祝,各自摸索著與天地丶與那些無形之靈」溝通的法子。玄巫黎的直系祖輩,便是其中一支專精地脈感知與溝通的部族。他們不拜虛無縹緲的天神,更敬畏腳下承載萬物丶
生養眾靈的大地本源。山川走勢丶地氣流轉丶煞聚散,便是他們眼中的天道符文。」
說話間,五道將軍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那群圍火吟唱的族老身上:「數千年繁衍融合,兼收幷蓄,這支巫脈的力量愈發精純,對地脈的理解也愈發深邃。直至顓頊帝高陽氏南巡。」
提及這位上古聖王,他的語氣中多了一絲肅然:「彼時,中原禮樂初興,而很多地方卻是另一番景象。有貪婪強橫者,依仗幾分粗淺的役鬼通靈之法,或盤踞險峰深潭,自稱山神水伯,蠱惑生民血祭;或強行抽取地脈煞氣,煉製邪法,禍亂一方。人神雜處,秩序崩壞,民不聊生。」
「這便是《山海經》所錄登葆山」丶靈山」等所謂天梯」秘境周邊混亂真實,非是仙家福地,實為魑魅魍魎橫行之所。」
「顓頊帝雄才大略,豈容此等亂象危及根基?他深入蒼梧,召集四方巫祝,名為巡視,實為甄別丶整肅。正是在這紛繁蕪雜之中,這支聚居蒼梧之南丶不善言辭卻默默守護地脈平衡的先民部族,因其對山川地氣的精微感應遠超同儕,行事又恪守天人交感丶取予有度」的古樸法則,入了帝眼。」
「顓頊帝親見其部族以地脈煞氣溝通祖靈圖騰的神異,深為讚賞。遂取玄」字,贊其通幽冥丶曉地脈之玄奧;冠以巫」名,定其溝通天地之職;綴黎」之本稱,彰其部族源流。從此,玄巫黎部」之名,始正於南荒。帝更親賜鸞鳥玉飾一枚,以為信物,命其永世鎮守南方地脈關竅,梳理陰陽,調和煞——」
說到這兒,李衍哪還不清楚,失聲道:「絕天地通!」
他在京城的那位好友嚴九齡,對上古神話極為痴迷,查詢楚地一些古老記載,提出個大膽的想法。
這天地之間,有過兩次大變革。
一是大洪水爆發,自禹之後再無「帝」。
二是封神之戰,塑造瞭如今玄門格局。
但隨著李衍瞭解越來越深,發現不止如此。這種變革有大有小,小者改朝換代,大者影響上千年。
還不算那些更加久遠的年代。
比如那些三葉蟲所化的「煤精」,比如青龍山那些古怪的恐龍卵,那時的大劫早已無人可知。
顓頊帝絕天地通,絕對也是其中之一。
而這個背後,真正的原因便是大羅法界!
所謂天條,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逐漸成型。
之前種種線索湧上心頭,李衍恍然大悟,面色變得凝重,「這些古老陣法,是顓頊帝絕天地通的原點,建木組織想破壞陣法?」
五道將軍沒說話,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李衍沒想到,他們破壞了徐福蠱惑始皇建造的昇仙大陣,這幫瘋狂的傢伙,竟把主主意打到了更古老的陣法之上。
「大羅法界難道不管麼?!」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有些憤怒。
若是讓這些傢伙成功,絕對是生靈塗炭。
五道將軍微微搖頭,「具體的東西,我沒法說,一說就會被人感應到,但二郎真君想必已帶你看了些東西。」
「這次劫難很是古怪,從未發生過,大羅法界內現在也是一片混亂。」
「還有,昨日抓的人,已經自毀神魂,儘量自保吧——」
說話間,周圍景象開始變得模糊。
夜露微凝,暑氣未散。
李衍自夢中驚醒,不過半個時辰光景。
嶺南夏夜的悶熱粘稠如粥,即使在背風的山坳營地,也揮之不去。
營地裡鼾聲此起彼伏,連日跋涉丶提心吊膽的梧州衛精銳們,此刻睡得沉如山石。
幾個年輕的娃娃兵蜷縮在草墊上,稚氣未脫的臉頰在火把余光中顯得疲憊不堪。
李衍凝神間,聽到其中一個極輕微的夢吃:「娘——」
聲音細弱,透著孩子氣的無助。
一股沉甸甸的滋味壓上心頭,先前夢中關於「引渡之樁」和「絕天地通」秘辛帶來的迷茫與沉重,被這聲夢吃悄然驅散了大半。
他望著周遭沉睡的同袍和夥伴,自光最後落在沙裡飛枕著鋼刀的打鼾側臉和王道玄盤膝靜坐的身影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冰涼堅硬的勾牒。
無論如何,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不該捲入那些仙神傾軋丶天地大劫的漩渦!
天光初透,山嵐尚未散盡。
眾人草草用過乾糧,便繼續搜捕那些倭寇。
李衍將昨夜所得線索簡略告知王道玄與周清源,隱去五道將軍託夢一節,只言及對「引渡之樁」佈局的深切憂慮。
眾人聞之色變,深知其中涉及之廣丶禍患之深,遠非一寨血案可比。
「那倭酋被反噬,傷上加傷,跑不遠。」李衍沉聲道,目光投向密林深處,「三兒,看你的了」
呂三默然點頭,從貼身布袋中摸出骨笛。
他走到一處視野稍開闊的岩石上,閉目凝神片刻,將骨笛湊到唇邊,邊舞蹈,邊吹動。
一串低沉丶悠長丶音節古怪的調子緩緩流淌出來,初時細弱,很快便融入山林的風聲丶蟲鳴丶
溪流之中。
正是楚巫秘法配合他的御獸神通。
隨著笛聲起伏,四周山林起了微妙的變化。
樹梢間,幾隻原本梳理羽毛的山鷹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眼睛掃視下方;灌木叢中,幾條色彩斑斕的毒蛇悄然遊弋而出,昂首吐信;就連棲息在腐木深處的甲蟲,也振翅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它們皆被笛音所引導,成為呂三延伸向山林各處的感知觸角。無數細微的資訊一草木倒伏的方向丶殘留的陌生氣息丶動物受驚的痕跡—盡數透過這些山林生靈反饋。
與此同時,王道玄也沒閒著。
他尋了塊相對平整的岩石,從塔褳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丶色澤深褐丶紋理玄奧的古舊龜甲。
正是寶貝甲羅盤。
他指尖蘸了些隨身攜帶的硃砂,神情肅穆,口中唸唸有詞,腳踩禹步,進行占卜秘法。
「嗡!」
龜甲開始微微顫動。
王道玄用望氣神通緊盯龜甲,又掐指推算:「氣機混亂駁雜,殘存怨戾極盛————就在西北五里之內,一片水源豐沛丶石多土薄的陰溼地!」
「呂三那邊,蛇蟲也指向西北深澗!」沙裡飛一直留意著呂三那邊的動靜,此刻補充道。
方向重合,李衍眼神一厲:「走!」
眾人循著指引,在林深葉密丶溝壑縱橫的山地間穿行。
越靠近目標,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丶混亂氣息就越發明顯。
終於,在一處被草木幾乎完全遮蔽丶溼滑陡峭的石壁下方,發現了一個僅容一人鑽入的狹窄石縫。
縫隙內傳出極其壓抑丶斷續的嘶嚎聲,如困獸哀鳴。
李衍示意眾人散開戒備,自己則如狸貓般無聲滑至石縫口側耳傾聽片刻,隨後身形一閃,迅疾無比地鑽了進去。
洞內腥臭撲鼻,逼仄潮溼。
藉著洞口透入的微光,只見一個渾身檻褸丶沾滿汙泥血痂的身影蜷縮在角落,正是倭寇宮本歧照!
他早已不復之前首領的陰勢冷酷,雙目赤紅充血,佈滿瘋狂血絲,完全失去了神志,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和怪笑。
「這傢伙瘋了。」李衍將人帶出後無奈搖頭。
他心中有所預感,這傢伙的瘋,很可能跟陰司有關。
「捆起來,帶回去!交給玄祭司的人,看看還能不能榨出點有用的東西。」
押著這不斷掙扎嘶嚎的「活口」,一行人頗費了些力氣才走出深山。
當重新踏上通往廣州城的官道時,已是第三日午後。
眾人一身風塵僕僕,帶著山林特有的泥腥和疲憊。
然而,剛靠近廣州城門,眾人便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只見城門附近的大街被堵得水洩不通,人頭攢動,喧囂震天。販夫走卒丶士紳商賈丶平民百姓,乃至一些穿著短打的碼頭苦力,都擠在道路兩旁。
他們踮著腳尖前張望,議論聲丶驚歎聲不斷。
「李少俠,您們可算回來了!瞧瞧這陣仗!」
太子府前來迎接的人,也被擠的滿頭大汗。
李衍沉聲詢問,「出了什麼事?」
「少俠放心,不是壞事。」
這太子府官員擦汗微笑道:「是廣府十三行的幾位大東家,那可是真正財神爺!」
「他們聯合斥巨資,託了天大的關係,總算從工部搞來了十臺火輪神機」!今兒個剛到碼頭卸船。」
「這不,正運進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