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周清源言語,眾人臉上都罩了一層寒霜。
一個節點,便鬧出屠寨血祭丶陰差作亂的潑天大禍,而這樣的地方竟有三十六處之多。
散佈之廣丶牽連之深,簡直令人不敢細想。
究竟是怎樣的勢力,暗中佈下了這等囊括南嶺丶意圖撼動天地的驚世棋局?
王道玄緊了緊肩上裕褳,打破沉默:「先往前走罷。抓住那幾個倭賊,或許能撬開一條縫,窺見這局的一角。」
眾人點頭,收拾心緒,繼續沿溼滑的山道向深處行去。
另一邊,李衍與呂三已施展甲馬術奔行多時。
符力加持下,二人身形在山林間化為兩道難辨虛實的灰影,踏著虹結的樹根丶掠過峋的石稜。
耳邊風聲呼嘯,夾雜著遠處隱隱傳來的丶非人非獸的沉悶吼聲,更添幾分緊迫。
終於,前方霧氣漸濃,地勢驟險,一座彷彿被巨斧劈開丶聳入雲端的陡峭山崖橫亙眼前。
崖壁中段,被終年不散的乳白雲霧嚴實遮掩,若非刻意尋找,絕難發現其中玄機。
「應該就是這兒了。」李衍停下腳步,氣息微促,目光如電般掃視著那團彷彿凝固的濃霧。
——
話音未落,破空聲乍起!
數點烏光自霧中悄無聲息地射出,直奔二人面門與要害,勁風含煞,赫然是餵了劇毒的吹箭。
李衍身形未動,眼也不眨,手中斷塵刀鞘倏然橫拍,只聽幾聲脆響,毒箭盡數被擊飛,深深釘入一旁的老樹軀幹,樹皮瞬間焦黑腐爛。
呂三反應亦快,骨笛已橫在唇邊。
一串急促詭異的音調迸發,四周草叢樹梢立刻傳來沙沙異響,似有無數細小生命被笛音催動。
「啊——!」
慘叫聲響起,三條瘦削如猿猴的身影踉蹌跌出。
他們皆身著色彩斑斕丶以鳥羽和獸皮裝飾的短褂,頸掛獸牙項煉,面塗赭石紋路,瘋狂拍打身上蜘蛛蟲蟻。
嶺南這地方本就滋生毒蟲,這些少民巫師雖說有避蟲之法,但卻耐不住呂三的御獸術催動。
當然,靠這些毒蟲也傷不到對方。
他們滿臉憤怒,開始揮舞手中古怪法杖。
李衍瞧著不對,連忙收刀上前溝通。
好在這些巫師官話生硬,但也能交流。
起初,三名巫師敵意甚濃,尤其為首一位年紀稍長丶額上繪有靛藍色螺旋紋的老者,眼神銳利如鷹。
但當李衍說出「黑地母」丶「地脈祭壇」等事後,老巫師的神色終於鬆動。
他用土語急促地與同伴低語幾句.
最終,眼中敵意化為憂慮與無奈。
「外來的漢家法師————你們,來晚了。」
老巫師用生硬的官話澀聲說道,隨後指向那團懸崖中段的濃霧,「那些穿黑衣丶帶鐵器的惡客,像山魈一樣溜進了我們祖靈的禁地,又像霧一樣消失了。」
「禁地————被褻瀆了。」
李衍心下一沉。
說服老巫師帶路後,三人藉助崖壁上垂下的古老藤梯與隱秘的石鑿凹坑,艱難攀上雲霧籠罩的區域。
濃霧溼冷刺骨,帶著陳年香火與某種腐朽木質的混合氣味。穿過一道天然形成的狹窄石縫,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巖洞隱藏在濃霧中。
洞口被巧妙地修葺過,壘著整齊的青石,石上刻滿風格古拙鳥獸蟲魚與日月星辰圖案,風雨磨蝕後仍依稀可辨,絕非近代所為。
此處便是鬼師峒禁地入口。
洞內頗深,光線黯淡。
中央有石砌的祭壇,壇上鋪設的獸皮丶擺放的陶罐丶懸掛的羽飾一片狼藉,似被粗暴翻檢過。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丶隱晦的陰冷波動。
李衍抽了抽鼻子,頓時瞭然。
倭寇們再次召喚了陰司兵馬。
可惜,那三眼陰差與五道將軍一戰之後,脫離了他們的掌控,不知遁往何方。
沒了陰司神將相助,這個地方他們也沒法搗鬼。
正思索間,洞外傳來人聲。
卻是王道玄丶周清源丶沙裡飛丶蒯大有丶龍妍兒等人,在那位帶路巫師「阿木圖」的引領下,也趕到了禁地。
眾人見洞內情形,又聽李衍簡略說明,心情愈發沉重。倭寇行動詭秘迅捷,且顯然對南嶺地脈與隱秘傳承有所瞭解。
阿木圖見這群漢人法師神情肅穆,確為破解危局而來,又見他們對自己族中禁地保持尊重,終於徹底放下心防。
李衍看著洞窟內密密麻麻的棺木和壁畫,若有所思道:「前輩,倭寇來此必有原因,可否給我們講講此地來歷?」
巫師首領阿木圖走到被破壞的祭壇前,伸手撫摸著那些古老的刻痕,眼神變得悠遠,用他那夾雜土語詞彙的官話,緩緩道出了一段塵封已久丶關乎鬼師峒根本來歷的秘辛。
「我們的根,很深,很深。」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洞穴,望向遠處層巒疊嶂。「比這山裡的老藤,比潭底的沉石,還要深。」
「很早很早以前,我們的祖先不叫鬼師」,叫鬼祝」。他們住在這十萬大山裡,是駱越人的一支。那時候的人,相信山有山靈,水有水精,樹有樹魂,就連打雷下雨,也都是靈」在說話——」
「先人的魂魄,更是在暗處看著子孫。鬼祝」,就是能和這些靈」說話的人。他們主持祭祀,祈求平安。為躲避戰亂,祖先們帶著族人越走越深,最後找此地定居。」
周清源若有所思:「峒」————便是這般由來?」
「是。」
阿木圖點頭,「峒」並非山洞,是聚族而居。一個大峒管著幾個小峒,各有地盤,峒頭管著族裡的事,更要緊的,是負責和天地祖先溝通。我們這裡,就叫鬼師峒」。師」字,是從「祝」字慢慢變來的。」
「後來,山外面變了天。暴秦沒了,有個叫趙佗的人在嶺南建了南越國。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要坐穩位子,得籠絡我們這些山裡的大族,尤其是我們這些能通靈」的。我們峒裡最厲害的鬼祝」,被請進了南越的王城。」
阿木圖指向洞壁一些模糊的丶似人似鳥的刻痕,又虛指了一下腳下。「在那王城裡,我們祖先的巫祭,和中原傳來的方術丶禮儀混在了一起。趙佗給了我們祖先一個名分,讓他管著山裡諸多峒寨的祭祀,默許我們把這裡定名為「鬼師峒」。」
沙裡飛嘖了一聲:「聽著還挺威風。」
阿木圖臉上卻並無得色,只有深深的凝重。「威風不長。漢武帝大軍滅了南越,要把所有地方都管得跟中原一樣。朝廷不喜歡我們信巫鬼丶重淫祀」,要禁絕。」
「為保住傳承,當時的鬼師先祖,做了一個決斷一全族遷徙到了這附近。我們鑿山為寨,佈下迷障,徹底斷了和山外王朝的常年來往,隱世而居。」
「我們守著此地,守著這座山,也守著先祖的秘密和職責,過了上千年。」他望著祭壇,又看向洞外彷彿永不止息的山霧。
「偶爾,也會有峒人下山,替山腳村寨的人做點法事丶治治疑難雜症,所以山外百姓才有山中鬼師,能通鬼神丶能治百病」的傳言。」
他看向李衍丶王道玄等人,眼神複雜。「可現在————那些外面的惡客,竟然找到了禁地,還想用這裡的東西,去做傷天害理的事。」
「他們玷汙了祭壇,恐怕也驚擾了沉睡的「靈」。這劫難,怕是不止關乎我們一峒了。」
「果然源遠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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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衍稱讚了一句,又詢問道:「但倭寇來此,多半不是為了與貴派為敵,前輩可曾聽過,引渡之樁,南嶺三十六竅?」
阿木圖沉默搖頭,「引渡之樁————南嶺三十六處地脈竅穴————這等大事,老朽活了一甲子,也是頭一回從你們口中聽說。」
他抬眼環顧著洞窟中的壁畫與棺木,「我們世代守此禁地,只曉得先人遺訓說,此地乃大地生靈匯聚的竅眼,在地下修行引納地脈煞炁,比外頭快上三成。」
「至於旁的隱秘————實在不知。」
「哦,對了!」
老巫師忽然想起什麼,頓了頓,指著幾處被磨得圓潤的石臺:「祖輩傳下來的手卷上有載,我們祖先遷居此地時,這洞窟深處就已有人跡。」
「石桌丶石凳丶陶罐丶炭灰,那些陶器形制古拙,紋路與山外漢人的截然不同,倒像是更古早的東西。先人以為是上古神人遺留,不敢擅動,便世代供奉看守,加以敬畏。」
李衍聞言,目光倏然一凝。
王道玄上前幾步,蹲身細看石臺與地面銜接處的風化痕跡,又用指節輕叩石面,低聲道:「這種石質,與山體本巖相近,卻打磨得如此平整————確實不像駱越先民所制。」
沙裡飛撓頭:「會不會是哪路隱居的仙人道場?」
周清源搖頭介面:「未必是仙人。秦漢之前,嶺南之地尚有古濮丶越丶僚各族生息,其中也有精通自然靈祭丶擅用地脈的上古巫覡之流。」
「說不定是遠遊的地仙,但三十六處地脈竅穴大陣,怕是普通地仙也難以佈置。」
李衍心頭微動,當即轉向阿木圖,抱拳道:「前輩,若方便,可否允我們進深處探看?」
阿木圖沉吟片刻,良久,他才緩緩點頭:「你們————不像是來奪地爭利的。也罷,禁地已被外人闖入,祖靈已蒙塵。老朽便破一次例,帶你們進去。」
他轉身,從懷中取出一枚骨符,在祭壇前的石槽中蘸了少許未乾的獸血,隨後緩緩按向巖壁某處看似尋常的凸起。
低沉的咒言自他枯唇間溢位,混著血氣的骨符與石壁接觸的剎那,竟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緊接著,洞窟內側原本渾然一體的巖壁上,悄然滑開一道高約七尺丶寬僅容兩人並肩的隙縫。
陳腐的丶混雜著岩石與朽木的氣味從中漫出,遠比外洞更加陰寒。
阿木圖率先持杖走入,李衍等人緊隨其後。
隙縫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天然石道,壁上生著熒熒苔蘚,勉強映出腳下的石階。
走了約莫二十餘步,眼前豁然開闊,竟是一處比外洞更深邃丶更規整的天然石廳。
廳中果然如阿木圖所言,擺設著數張粗糙打磨的石桌丶石凳,角落裡還堆疊著十數件陶罐,大多已碎裂,僅存幾件大致完好。
李衍俯身,小心拾起一塊陶片,入手沁涼,胎體粗厚,表面用銳器劃出簡單的雲雷紋與波浪紋。
這紋樣,與他在外洞所見駱越風格的鳥獸刻畫迥異,反倒更接近中原商周時期某些邊地部落的遺風。
「不似駱越,更不似漢制。」王道玄低語,指尖輕撫另一張石桌邊緣,「這鑿痕走勢樸拙中帶著章法,像是某種有傳承的工匠所為。」
周清源則舉著火把,細細照看石廳穹頂與四壁交接處,忽然「咦」了一聲:「這裡有刻痕————
很淺,幾乎與巖紋混為一體。」
眾人藉著火把,細看紋路,一時無人能識。
好在隊伍中有博聞廣記的孔尚昭。
他俯身端詳半晌,又用指尖輕撫那石面凹凸,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道:「這紋路我還真隱約見過,是在三皇五帝之世,一支名喚玄巫黎部」的強盛部族所遺。」
「諸位看,這石桌檯面的環形迴旋之紋,乃是鸞鳥展翅的變形,石凳側邊的道道豎痕,也非普通刮磨,乃是該部族用以記載秘術的古拙象形文字。」
沙裡飛連忙詢問:「可與地脈竅穴有關?」
孔尚昭搖頭道:「年代久遠,在下也不知道。」
此時洞外天色已暗,眾人只得退出巖洞,在附近尋了一處背風之地紮營。
篝火燃起,驅散山林寒氣,奔波一日的眾人紛紛歇下。
夜色漸深,李衍正閉目調息,忽然睜開眼睛。
懷中勾牒竟毫無徵兆地開始發燙。
某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正是五道將軍氣息。
李衍心中一喜,他不動聲色,依循那感應凝神入定。
心神漸沉,周圍漸漸被濃霧遮掩。
待到徹底入夢,再睜眼,李衍頓時一愣。
與之前不同,周圍漆黑,霧氣繚繞,唯有遠處點點火光閃爍,聽之竟有人聲喧囂。
更讓他震驚的是,那裡赫然是白天死寂的鬼師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