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骨憂太趕忙垂下眼睛，同時將書包抱得更緊了。他腦袋埋得很深，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但聽覺沒有喪失，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在朝他靠近，好像是想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但很快頓住了，最後坐到了他的對面。
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又出現了，他忍不住開始捏自己的手心。
坐在他對面的凜凜卻沒有甚麼緊張的情緒，相反還很鬱悶。她一會兒看下那個分外明顯的【當前好感度：-2】，一會兒看下坐在她對面的乙骨憂太。
搞甚麼啊，明明幫了他，卻降好感度。這個人的大腦構造是跟正常人不一樣嗎？那她說“我想跟你做朋友”這種按理說都會提升好感度的話，放在他那裡，豈不是又會降好感度啊。
這麼說起來……還真有點好奇。
她張開嘴，剛要說。
【乙骨憂太好感度-1】
？
？？？
她還甚麼都沒說呢啊？！
看著乙骨憂太越垂越低的腦袋，凜凜氣急敗壞到幾乎想現在立刻馬上不管不顧地去殺了他。
但她又清楚明白。
她百分之百是在衝上去的那一刻就被噶了。
目前唯一能狠狠教訓這個角色的辦法，大概就是先刷好感度。
她努力給自己順毛。
片刻後，她揚起一抹燦爛的微笑，聲音很溫柔地說：“乙骨同學，好巧哦。你也坐這號線啊。”
地鐵裡很安靜。
因為她說話，有人將視線往這邊投來。
【乙骨憂太好感度-1】
“……？”
可惡。
她忍不住在心底爆了粗，向來沒多少耐心的她決定直接來個直球：“乙骨同學，我剛轉校到這裡，東京也不是很熟悉，所以我希望能和你成為朋友，向你多瞭解下東京和學校的事。可以嗎？”
“……”
他猛然抬起腦袋，目光驚詫地望著她。
但很快，幾乎不等她看清他藏在額髮後面的、那雙只在之前課堂上疏忽一瞥才看到的墨綠色眼睛，他就立馬垂下去了。
似乎很緊張。
他一直在掐自己的手心，掐啊掐掐啊掐的。
凜凜也十分有耐心的等待他的回覆。
卻不想地鐵到了下一站後，他“蹭”地一下就站起來了，抱著書包下車了。只留下一句乾巴巴、一聽就很膽怯的：
“對、對不起。”
以至於直到車門重新關上，繼續行駛了好一會，凜凜的大腦才反應過來：“——哈？”
這是在搞笑嗎？
*
從地鐵上下去。
擁擠的人群往外湧，身後不斷有人撞向他。乙骨憂太順著人潮往出口走。聽見身側有一對母子在聊天。
母親保養的很好，看起來很年輕。
如果不是她的兒子穿著初中部的制服，很難懷疑她已經生了孩子。
“我給你買了新衣服哦，回家試試吧。”
“不要。媽媽你總是擅自幫我買衣服，上次我不是說了每次買衣服都要帶上我嗎？你買的衣服我都不喜歡。”
“這件衣服不一樣。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永太你穿上去會很好看。”
“真拿你沒轍。”
他垂著頭，拎著壞掉拉鍊的書包，被人潮往前推攘著走。可在聽見那對母子的交談聲越來越遠後，他卻忍不住側抬起頭，朝那對母子看去。
那位母親在摸那個男生的頭髮。
被男生拍開了手。
“……”
他緩慢收回視線，重新盯著腳下的路。
出了地鐵口，穿過交通嚴重擁堵的路段，繞進一片黑色植被茂密的住樓區，人就少了很多。
“喵~”
“喵喵喵~”
是屬於幼貓的叫聲。
他順著聲源看去，注意到了灌木叢邊緣的白色幼貓，看起來很小，大概不到兩個月吧。應該是餓狠了，它的身體搖搖晃晃，每走一步，都讓人擔心會不會摔倒。
乙骨憂太的腳步逐漸停下來。
他猶豫了會，將剛才路過麵包店買的紅豆麵包開啟，揪下來一塊，朝小貓靠近過去。但他只是靠近一點，那隻幼貓就炸毛衝他淒厲叫起來。
“……”
他不得不停下來，然後慢慢蹲下去，隔著一段距離將被揪下來的那一小塊麵包朝幼貓丟過去。
聞到了麵包的香味。
幼貓又衝他齜牙咧嘴地叫幾聲後，搖搖晃晃地走到麵包前，嗅了嗅，大口吃起來。
不一會就吃完了。
乙骨憂太又揪下來一小塊，朝它丟去。
它又吃掉了。
吃完之後，它眨巴著那雙亮亮的金色貓瞳，望著他。這次，沒再衝他叫了，只是依舊警惕著不敢靠近他。
他又揪下來一小塊，餵它。
再次吃掉後，它好像察覺到乙骨憂太不想傷害它，所以慢吞吞地朝他挪過去。它靠近他半米之後就沒再靠近了，而是蹲坐在那裡衝他喵喵叫。
乙骨憂太又餵了它一塊。
看著它狼吞虎嚥吃麵包的樣子，他雙手抱著自己的腿，臉壓在膝蓋上，看著它。聲音很輕：“你沒有媽媽嗎。”
貓沒有回答，只是吃完了繼續喵喵叫著問他要食物。
乙骨憂太又揪下來一小塊，想遞過去。
可他的手背卻被用力撓抓了下，很痛，手裡拿著的麵包也掉到了地上。等他再抬起頭，那隻幼貓已經被一隻成年的白色母貓擋在了身後。
母貓衝他齜牙咧嘴怒叫著。
“……對不起。”
道歉這件事，好像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融入了他的血。
可以說，他是依靠道歉活著的。
他將麵包輕輕放到自己跟前的地上，撿起書包站起來，往公寓樓的方向走。
走出去一段距離後。
他沒忍住，小心翼翼往身後看了眼。
那隻幼貓在吃地上的麵包，母貓則像保護神一樣守護在它身邊。
不一會，有一個小女孩看到了它們，歡歡喜喜地衝身旁大人說：“媽媽，有貓！我可以去摸摸看嗎！”
她媽媽的聲音帶著母親特有的溫柔：“可以哦，但要小心不要被弄傷了，也要注意不要弄傷貓咪。摸了之後沒洗手之前不可以觸碰眼睛，也不能吃東西。”
對於母親一連串的叮囑，小女孩沒甚麼耐心聽完，就朝貓咪跑去。
“等……”他張開嘴。
可看著小女孩伸手過去，貓媽媽乖巧地將腦袋蹭過去。他接下來的話全部嚥了回去。
貓媽媽敏銳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朝他的方向齜牙。
“……”
他慢騰騰收回視線，重新垂下頭，保持著盯著腳尖的姿態往前走。
只有他……
“媽媽，它們好乖啊！第一次見面就讓我摸腦袋誒，可以養它們嗎？”
“不可以哦。家裡已經有小金魚了。”
只有他，是不被歡迎的。
回到空蕩蕩的公寓，洗完澡之後，他不知道做甚麼，所以躺在床上盯著手機的郵件和通話記錄來來回回地看。
【您當前沒有新的郵件。】
【您上一次通話是在三個月前，是否刪除記錄。】
他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
但夢裡跟現實一樣，空蕩蕩的，很冷。天空是灰濛濛的，好像是小時候經常玩的公園，他後背忽然被用力推了一下，摔在了地上，眼前很模糊，是鮮紅的，額頭撞破了，有血流下來遮住了視線。
他抬頭。
看到了以前在宮城的初中同學。
他聽見自己在被嘲笑。
書包也被扯了下來，被他們拿去玩丟球遊戲。雪白的作業紙張被他們撕下來，飄灑在半空、又輕飄飄落在地上。
這種事情他經常經歷，所以也沒甚麼難過的情緒。等他們從他身上找夠樂子離開後，他從地上爬起來，撿作業。
忽然，有一個穿著白色裙子、扎著雙馬尾的女孩彎腰在他身前，雪白的手遞過來一個藍色的本子。
“這個，是你的吧？給你。”
下一刻。
只聽見很清脆的“咯嘣”一聲，滾熱的鮮血濺上他的臉。等他頓挫著將糊了滿臉到睜不開眼的血漿抹開，就看到那個女孩僵挺著朝後倒去，滿是血的泥灘上，是她被啃掉腦袋的血淋淋屍體。
他猛然驚醒，大口大口喘息好久才稍微緩過來一點。
也是這時才發現，已經天黑了。
房間裡的窗戶都被窗簾擋住了，屋裡黑漆漆的，連電視機和冰箱之類能增添人味的傢俱都沒有。這所公寓隔音很差，但他卻聽不到任何人聲，應該是已經很晚了，鄰居都睡了。
記憶中那隻雪白的手，與昨天傍晚在巷子裡的那隻手重疊。
他用力晃晃腦袋，縮到床角，雙手抱膝蜷在那裡，嘴裡不斷喃喃著“對不起……”，希望以此能讓亂糟糟幾乎要“砰”一聲裂掉的腦袋得到緩解。
他居然真的感到了一絲安心，雖然這種安心是混著罪惡的。但他還是逐漸放鬆下來，一直緊繃到發抖的身體一點點恢復平靜。
他將下巴壓在膝蓋上，輕輕咬了下腮幫，忍不住開始想些別的雜七雜八的東西。
稚名同學幫了他。
在發現他在偷看她之後，也沒露出嫌棄的表情，還會向他這種人打招呼。轉校第一天就能交到那麼多朋友，是個跟他完全相反的人，看起來很陽光很開朗。
她還說，想跟他做朋友。
朋友……
這個詞，就好像讓他跟這個世界之間裝上了齒輪，讓他心底暖烘烘的，就連一直很沉重的呼吸都倏忽變得輕鬆了些。
直到他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在了床邊的鏡子上。
鏡子裡，他雙手抱膝著蜷縮在床角，亂蓬蓬的頭髮下，是他傷痕累累的臉。瘦尖的下巴，沒有血色的唇，濃重的黑眼圈上方，是一雙又大又黑、死氣沉沉的眼睛。
他立馬將臉埋進膝蓋，把自己抱得更緊了。
“……”
應該用不了多久，稚名同學就不會再想跟他有任何接觸了吧。
說不定……
還會跟其他同學一樣，看到他的時候對他露出嫌惡的表情。
不過已經習慣了。
只要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就好。
*
乙骨憂太坐車的方向，跟她遊戲裡的住所完全是兩個方向，她不得不在下一站下車後，再坐反方向的地鐵回到學校附近。
一路上，她全都越想越氣。
等回到家，看著那張軟乎乎的沙發，她想也沒想就癱上去了。
嗚……
好軟。
可能是太久沒睡覺了，她難得且荒謬地居然在遊戲世界睡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原本很安詳的美夢忽然就被幾道突兀的系統音攪渾：
【乙骨憂太好感度+1】
【乙骨憂太好感度+1】
“……”
凜凜的睡眠質量很差，也就意味著起床氣很大，被好感度提示音吵醒後，她眼睛還沒睜開，扯著沙發上的枕頭就用力往地上一砸。
“吵死了！”
她氣急敗壞地生了一會悶氣後，逐漸回味過來甚麼，急急忙忙開啟乙骨憂太的角色面板。
角色：乙骨憂太【不可攻略】
年齡：16歲
能力：不可查閱
當前好感度：-2
“！！！”
上漲了！
算上今天地鐵上減去的兩點好感度，原本是-4的，現在變成了-2！！！
普天同慶！
凜凜幾乎要樂得蹦起來。
但下一刻——
【乙骨憂太好感度-3】
“……”
“…………”
她就不該有期待。他是神經病吧，漲漲掉掉的是腦子有問題嗎？
她一把扯過地上的枕頭，正要再次用力砸下去。
【乙骨憂太好感度+1】
【乙骨憂太好感度+1】
【乙骨憂太好感度+1】
【乙骨憂太好感度+1】
【乙骨憂太好感度+1】
【乙骨憂太好感度+5】
突然被一堆增加好感度的提示音砸中，原本已經高高舉起來的枕頭，瞬間砸不下去了。她眨巴兩下眼睛，幾乎覺得這不是真的，但嘴巴還是樂得合不攏。
加了這麼多……
1+1+1+1+1+5-3-2＝？
等於多少？
凜凜放下枕頭，開始掰手指數數。
是5！！
“歐耶！”凜凜抱著枕頭，就要開始轉圈。
一句慢騰騰的系統提示音姍姍來遲：【乙骨憂太好感度-5】
凜凜：“……”
過了一會。
【乙骨憂太好感度-0.5】
凜凜：“…………”
凜凜徹底無語了，一把將枕頭摔地上，狠狠踩了幾腳。
雖然沒玩過戀愛遊戲，但她經常逛遊戲論壇的好吧，怎麼可能會有好感度-0.5這種狗屎設定啊！
破遊戲！
角色：乙骨憂太【不可攻略】
年齡：16歲
能力：不可查閱
當前好感度：-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