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棉花進入採摘期,瑪縣的零工市場熱鬧起來,那些零工變得很搶手,有些反應快的零工,已經開始學會和棉花地老闆講價錢了。
是的。原本零工市場一直都是供大於求,大家都是搶著活幹,就這個有些人守一天也不一定能守得著活。
所以但凡有活,他們基本上是不講價,或者按行情給價,價低一點也能接受,畢竟總比沒活強吧。
現在不一樣了,隨著種棉花的地老闆增加,需要拾棉花的工人量也在增加,零工市場大清早來的這幾十號人,明顯不夠分的。
麵包車、小四輪拖拉機,甚至還有牛車過來拉人的,不到天亮,提前到來的這些人已經被瓜分乾淨。那些來的晚的就只能等了——拾棉花的通常都是早早的接人,然後送到地裡去。
來晚了,地主家也不要了——太麻煩,除非地裡的棉花實在開的太盛了不拾不行。
對於零工講價這件事情李龍也沒甚麼意見,人家佔主動嘛,自然是有議價權的,所以今天他拉的這一車人,商量好的價格就是兩毛,這是公價。
主要還是李龍來的早,他就在縣城住著,天沒亮就爬起來,飯都不吃,直接去零工市場拉人。
李龍算頭一個,所以雖然對方想兩毛五,李龍隻手一招:“我是合作社的,有一千多畝地,長期拾花,穩定,來十個人,要手腳利索的!”
試圖講價的那位直接就被擠到了一邊,李龍算是零工市場的熟人了,經常過來。這些經常打零工的對他也熟,知道不坑人——能碰上一個不坑人的老闆,零工們寧願不講價也跟。
畢竟這時候雙方都有點防著的,而李龍因為這幾年找零工的事情,口碑還是有一些的。
所以不等那個人講價,十個人已經鑽進了嘎斯車裡——沒辦法,陸巡裝不下那麼多人,李龍也不想這麼擠。
“兩毛錢啊。”有人上車後還和李龍確定一下。
“嗯,兩毛。”李龍點點頭,“老價錢,不過不要往袋子裡塞泥巴啥的,也不要給我留太多的毛鬍子,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李龍的話讓車廂裡靜了一下,不過隨即就有人笑著說道:
“規矩我們都懂,拾乾淨一些嘛,老闆你那裡有上千畝地,我們找的是長乾的活,那自然就願意拾乾淨一些了,大家說對不對?”
“對對對,就是,這活我們還是願意幹的,幹一天和幹一個月哪個好,我們還是懂的。”
“對了李老闆,以前你不是經常僱人刮皮子嘛,這半年咋不找人了?”
李龍有些意外的回頭看了一眼說話的那個人,然後問道:
“你在我收購站裡刮過皮子?”
“刮過啊,不光刮過皮子,還卸過車。就是這段時間沒見你招人了。”
“噢,活太多,我招了一些固定幹活的。”李龍解釋了一下,“後面有活的時候再找你們。”
聽著這個人給李龍幹過,後面就有人小聲問著他李龍這個老闆怎麼樣。
“好,好得很。”那個人頗權威的小聲說道,“給吃的好,工錢給的也足,人家大老闆,不在乎那點錢,只要活幹得好,其他的都好說。”
這麼一說,其他人就放心了。
其實給李龍幹過活的不止這一位,只不過這位比較能說。
李龍開著嘎斯往四隊去,到鄉里的時候,和一臺拖拉機會車而過,他看到那是隊裡另外一家合作社的地主,這時候過去,估計還能拉到人。
東方有點魚肚白,李龍開著嘎斯車已經到了棉花地頭。謝運東他們已經到了,等人下來後,就給他們分袋子和棉布兜,還準備了一些草帽——這玩意兒到時是要還回來,給這些拾棉花藉著戴的。
人家也是人。
陶大強給人分行子,這玩意兒必須指定,不然的話有喜歡看地頭好的會挑,這樣容易造成矛盾。
其實經常拾棉花的根本不會去管哪一行怎麼樣,畢竟一行棉花幾百米長,就開頭那一點根本無法代表後面的。
李龍把人拉到之後,再開車回到大哥家去吃早飯。
這時候大哥大嫂已經去地裡了——還有其他地要收。
李龍匆匆吃完要到地裡幹活的時候,老孃有點心疼的說道:“急啥啊,你晚點去也沒啥,休息一一會兒唄,不用趕那麼急。合作社那麼多人呢,不缺你這一個。”
李龍覺得好笑,老孃是感覺自己太忙了。
其實他倒沒啥有啥,就是接個人而已,而且就算到地裡拾棉花,他也不會從頭拾到尾,最多也就監督一下那些零工而已。
不是歧視他們,主要是零工們不被監督的話,很難自律,拾棉花不撿葉子都算好的,能把棉花棵子和土塊裝到袋子裡的人都有。
沒辦法,這玩意兒放到袋子裡,那都算錢。
不過老孃既然說了,那就多呆一會兒。李龍在合作社算是非常自由的,本身就只負責技術,其他的可管可不管。
他是因為今年管滴灌實驗田時間比較多,覺得自己去看合作社的地時間有點少,所以才主動提出來由他去拉零工。
這十個人只是他拉的,許海軍也會開車拉一些,反正這一千畝地,咋說一天也得三四十個零工才能夠。
和老孃聊了一會兒,李俊峰的老孃過來了,李龍便開車去了地裡。有俊峰他娘陪著,老孃話還能多一些。
等李龍到合作社的棉花地裡時,地裡又多了二十多個零工,許海軍和梁大成都在,李龍猜測應該是他們拉過來的人。
李龍掃了一眼,竟然發現了那個和自己要兩毛五的人,他笑了笑,看來要高價也不一定能行得通啊。
當然,基本價還是沒問題的,行情在這裡,只要不是二遍花,零工們還是願意拾的。
有這麼多人拾花,李龍很輕鬆,他們幾個人分別跟著一組人,拾起來就不用那麼賣力。
零工們能來拾花,基本上每個人平均都是五十公斤往上的水準,有厲害的一天拾個一百公斤不成問題。
拉來拾花的人數量也不確定,除了這三四十個零工,還要加上合作社的家屬,願意過來賺錢的。
今年扎大掃把的活李龍完全交給了王明軍他們。李向前在九月初找李龍的時候明說了,今年競爭壓力比較大,其他幾個縣對於瑪縣獨霸那麼多大掃把的任務不太滿意。
現在錢主任也知道李龍搞了多項業務,所以就適當的調整了一下,瑪縣這邊就是拿到了三萬個大掃把的活。
李龍算了算,三萬個的話,王明軍和趙宗明兩個連隊完全能搞定,便乾脆打電話承包給了他們。
主要還有一條是大掃把的價格定在了八塊錢,和一直上漲的其他物資價格有點不符,李龍不太想搞這個了。
王明軍和趙宗明倒是挺樂意的,畢竟這算是給職工謀的一項新的福利。兵團那邊種棉花的也在增加,但是兵團那邊早早的就聯絡了學校,有學生去拾棉花,職工就能抽出人來扎大掃把。
職工自己也樂意。
中午飯是在棉花地裡吃的,做飯的活交給了謝運東和賈衛東家裡,這也會折算到工錢裡。也就是說給合作社做飯,也算錢。
每一項都清清楚楚,這個大家也樂意,各賺各的錢嘛。
“看吧,我說的沒錯吧,這主家中午飯都不一樣,肉可不少!也不再是那討厭的包包菜和洋芋絲。能給上個辣子炒肉和芹菜炒肉的主家,我估計也就這一家了。”
李龍拿著饅頭端著搪瓷盆吃飯的時候就聽到了有人在說話,他笑笑,這聲音分明是早上拉人時那個給自己收購站刷過皮子的零工。
也不錯,能幫著宣傳一下。
這邊伙食好當然主要原因還是合作社幾個負責人也都在一起吃。肉是李龍提供的,要不了多少錢,他順帶著就能從肉乾加工坊那裡拿一些。
至於菜——誰家菜地裡的菜都吃不完。因為合作社的建立,各家主婦多了不少時間,所以有足夠的時間打理菜園子。
種出來的菜可不只是春夏秋三季在吃,還要準備冬菜。夏天吃不完的曬成菜乾,放籃子裡在閒房子裡掛起來。
到秋天把地裡剩餘的菜都摘下來,清洗乾淨醃成鹹菜,一大缸鹹菜,再加一大缸酸白菜,足夠一家人吃到明年四月。
所以合作社這邊拾棉花伙食比較好,能吸引更多的零工主動過來撿棉花。同樣的價格,誰不樂意幹活後吃點好的呢?
道理大家都懂,但不一定都能做到,比如現在許海軍端著搪瓷盆到李龍邊上,一邊吃一邊說著他知道的八卦:
“那倆合作社也在找零工,不過說實話,矛盾可不少。做的飯不盡心,沒啥油水,檢查棉花還要求嚴得很,動不動就訓人家,據說前兩天差點打起來。”
那兩個合作社頭一回搞這個,規矩是從這邊合作社照貓畫虎學過去的。但是因為頭一年,有些東西不可能完全有底,所以要求嚴一些,可以理解。
但這玩意兒要把握個度,就跟李龍現在監督零工拾棉花一樣,只要不把泥土棉棵子塞袋子裡,只要不是一行子都是毛鬍子,一般情況下他也不會刻意去說。
畢竟大家都是賺錢的,合作社地塊多,要求太嚴,把人嚇走,後面就不好拾花了。
但那兩個合作社考慮的不一樣,頭一年搞這個,他們想的應該是年底至少賬面上有個比較漂亮的數字,能盈利,能賺錢。
清楚這一點,李龍便說道:“也就是他們地塊少,不然的話,真在零工市場裡把名聲搞臭了,後面找拾花工都難。”
“咱們也得想想辦法了。”許海軍說道,“現在一天三四十、四五十個人還行。如果明後年把地塊再擴大一些,那得拉多少人啊?瑪縣零工市場哪有那麼多人呢?”
“這個好辦啊。你看這麼多零工在拾花對吧?幹活的時候時不時的給他們說,以後棉花地塊會越來越多,這是必然的。
讓他們年底回老家給那邊人說一聲,每年九月過來拾棉花,只拾兩個月,就能賺一年的錢……你看有沒有人願意來。”
“嘿,這倒是個好辦法。”許海軍點點頭。
“再就是咱們隊裡,好些人老家都有親戚。沒事聊天的時候給他們也說這個,他們自然就想著到時把老家人弄過來拾棉花賺錢了。”李龍說的都是上一世曾經有過的套路。
就像李俊海他們過來一樣,四隊的人老家五湖四海的都有,從各自老家招一些人過來幹長期的或短期的,都是可以的。
拾花工不夠的確是個比較麻煩的事情。上一世李龍他們還曾經直接去烏城火車站直接接下火車的人當成住家長期拾花工的。
沒辦法,機採棉這玩意兒沒流行起來,人力就只能越來越值錢。
吃完中午飯李龍和謝運東他們說了一聲,就回去了,他還要去滴灌實驗田那裡看一看。
實驗田拾棉花楊教授全權負責,楊校長讓教職工組織學員去摘棉花,也給錢,負責管飯,伙食也不錯,所以來培訓的學員還是挺喜歡幹這個活的——
當然,楊校長他們說的也挺好,以後棉花的發展方向就在這塊地裡,你們多看看,長長見識,比別人先一步瞭解,以後種棉花也就更容易掌握技術。
忽悠大法。
不管怎麼說,李龍到滴灌實驗田的時候,看著十畝地裡有二十多個學員在給一茬棉花收尾,就挺羨慕的。
要是這些學員都去給合作社拾棉花該多好!
楊教授正在地頭看著他的學生登記,看李龍過來,摘下頭上的草帽有些興奮的說道:
“李龍同志啊,果然和你想的差不多,這頭一茬花已經統計出來了,畝產三百零七公斤!二茬花還能拾不少,這棉花棵子上結的桃子還有不少才開個口,等過個十來天開了,怎麼說一畝地也能拾個五六十公斤吧?”
也難怪楊教授會開心,畝產三百公斤,就已經超出了原定的預期,三百五十公斤其實在他看來已經是超高產了。
當然,以現在的技術和成本,滴灌種棉還不能普及開,成本太高了。
但成本總歸有下降的時候,這產量可是實打實的啊!
“這棉花拾的乾淨啊。”李龍走到棉花袋子邊上,抓起一把棉花說道,“還是學員們聽話。”
“拾的太乾淨了,速度就慢下來了。正常這麼多人的話,早幾天就該拾完了。”楊校長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有點不滿的說道,“不過老楊說要拾乾淨一些,好統計資料,那咱們也沒辦法說。”
“學員們沒啥意見吧?”李龍問道。
“能有啥意見?他們看到這滴灌棉花長這麼好,一個個新奇的不行。”楊校長笑笑說,“自治區的專案啊,能參與進來,那得是多大的榮譽,高興還來不及呢。”
好吧,拾棉花如果也算參與的話,那真就參與了。
李龍看了看地裡,棉花棵子上的桃子果然還有不少。其實如果地多拾不過來的話,就得打催花劑了。
他想著明年合作社棉花如果擴大種植面積,那真就得搞這一套了,不然的話,二茬花拾起來費人費事還不賺錢,划不來。
“昨天縣農業局的領導過來了。”楊教授說道,“看這實驗田情況也把他們給驚訝壞了,說棉花如果都這麼高產的話,那全縣肯定要普及種棉花。不過我們說了成本之後,他們就沒再說啥。”
“實驗田棉花這個情況,拍照了沒有?”李龍隨口問道。
農業局的領導過來是很正常的。自治區在縣裡的專案不多,能有一個自然會很重視。
“拍了,這個肯定是必須要拍的,每個階段都要拍,”楊教授說道,“拾棉花之前我就找人拍了,拍完還專門洗出來給學校寄過去了。後期所有的照片要匯聚成冊,然後給自治區專案辦送過去。”
這件事情不急,因為還有二茬花要拾,拾完之後彙總,最後還要把滴灌帶回收。
整個流程最後做完,楊教授他們這一年的實驗專案才算完。
而且這個專案不只一年的,後續應該還會有。
“楊教授,如果後續咱們自治區有這個扶持專案的話,一定給我們通個氣啊。”李龍再次提醒一句,“說實話,我們是真心想搞這個,但前期的投入如果沒國家的支援,咱們搞不起來的。”
“放心放心,只要有,我一定會通知你。”楊教授說道,“你這發展農業的積極性我是能看出來的。而且這專案在我看也就放在你這裡才能真正應用起來。別人申請了,能不能用好還真不好說。”
這一點楊教授說的是真心話。他也看出來了,李龍對於滴灌種田的理解遠超一般的老百姓。真要搞滴灌扶持專案,李龍接手就能用,其他人還得技術員手把手的教。
所以自治區那邊真要有這個專案,楊教授必然是要幫李龍爭取一下的。
棉花摘的差不多,李龍幫忙過秤,這一點他比其他人熟練。過秤後的棉花拉到農廣校,還要進行研究,這一點李龍就不太懂了。
從農廣校回到收購站,太陽剛落山,天還沒黑。李青俠正在和二道販子們討論著亞運會的情況。李龍這才想起來,原來亞運會已經開了,而且正在進行中。
這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好像在滴灌實驗田裡有學員唱著《亞洲雄風》這首歌,這時候的歡哥和韋姐都是意氣風發的樣子,老徐也很厲害。
一代人的回憶啊。
老爹和二道販子們討論的是今天的賽事,以及誰拿的金牌,這時候國內的體育界還是很強的,第一次舉辦洲際比賽,體育健兒們都憋著一口氣,所以成績也是非常的好。
前幾天劉高樓又拉來一車皮子,後院孫家強帶著人正在刷皮子,李龍過來後他們打了招呼後就繼續忙活著。
李龍沒啥事情,便去和老爹說一聲,到二小接明明昊昊了。
雖然明明昊昊在顧曉霞所在的學校,但明明昊昊放學,顧曉霞卻沒辦法立刻離開,她不光是領導,還是老師,需要做一些收尾工作,所以李龍和老爹李青俠都能接孩子。
李龍在二小門口等了一會兒,電鈴聲響,學校放學,李龍看到學生們從學校湧出來——很快他就發現了和同學一起走的明明昊昊。
明明昊昊也發現了靠在車邊的李龍,明明跑過來對李龍說道:“爸,你先回吧,我和我們同學一起回,他家和咱們家離的不遠。”
李龍笑了,點點頭,開車回去了。
娃娃長大了一些,現在有自己的想法了,也很正常。
想想李強上一年級的時候也是走三四公里跟著李娟一起過去上學,後來給李娟買了腳踏車,她能帶著李強上學,但也夠遠了。
二小距離自家大院子不到一公里,就算繞一繞,撐死七八百米的樣子,李龍便想著讓他們走吧,活動一下也挺好。
他開車回到大院子,發現楊大姐已經開始做飯了。
過了一會兒,小門開了,明明昊昊揹著書包一起走進來,看到李龍後,明明說道:“爸,以後上學放學你們都別接送我們了,我們自己走吧。
附近有同學呢,他們都是自己走,我們坐車,感覺和別人不一樣。”
“行,那你們約好的話,就一起去。”李龍也不勉強,雖然才一年級,但明明昊昊兩個孩子這時候個頭和三四年級的平均身高差不多。他們的活動量大,而且營養也夠,走個幾公里是沒問題的。
楊大姐在廚房那裡就忍不住笑,然後問道:
“明明,昊昊,你們在學校學習怎麼樣?”
“太簡單了,都是我們在幼兒園裡學過的,我和哥哥考試都是一百!”昊昊抱怨著,然後扭頭問李龍:“爸,我聽說有跳級的,我和我哥能不能跳級?”
“不能。”李龍直接否決,“好好上,現在學的是基礎的,你們幼兒園裡學了一些,但後面可能就會難一些。學習是循序漸進,現在是在給你們打基礎,現在學好了,後面就會容易一些。”
李龍自然是知道自己兒子聰明,但跳級這件事情還是算了吧。
被李龍回絕,昊昊只是短暫的失望,然後就跑去和哥哥一起逗院子裡的刺蝟了。
刺蝟膽小,明明昊昊卻非常喜歡逗它們,有些時候也喜歡給它們餵食。
李龍隨口問了一句:“你們作業都做完了?”
“早就做完了,作業也是一樣的簡單,寫字、算算術,我們在課堂上就寫完了。”明明頭也不回的說道。
李龍便不再多管。這時候的學生還是挺幸福的,沒那麼多學科,也沒那麼多作業。一年級的時候大部分能在課堂內把作業寫完,農村的回家可能還要幫著家裡人幹活,城市裡的孩子大部分就是玩。
大約半個小時後,顧曉霞到家,停好車之後,一邊洗手一邊和李龍說著工作上的事情。顧曉霞挺喜歡和家裡人分享工作內容,而且李龍明顯感覺到,她慢慢開始喜歡說教,就是和家裡人說話,也像是跟小孩子說話一樣。
李龍就感覺挺有趣的,也挺好玩。
十一過後,天氣明顯轉涼,早晨如果不穿個外套感覺就冷了。
合作社的頭茬棉花這時候才拾完,已經賣了一百多噸,二茬花還能拾不少。按謝運東的估計,今年這一千畝地,應該能收到一百七八十噸。
二茬花的拾花費提高了,兩毛五到三毛錢,因為就算熟手,一天也就能拾到五六十公斤。
滴灌實驗田這邊例外,二茬花已經開拾一半,那些學員利索的每天還能拾個六七十公斤,還有的更多。
到十月中旬的時候,滴灌實驗田的棉花全部拾完,幾乎沒剩下多少棉桃,因此也就不用再捋桃子回去剝了。
楊教授讓李龍幫著找來打杆子,把地裡的棉花杆子打掉,然後再帶著學員把滴灌帶抽回去,接下來就是犁地。
犁二十畝地的活都不需要李建國出馬,陳前進開著大馬力拖拉機就能把活幹了。
楊校長這邊也沒含糊地犁完直接結賬。今年犁地費用漲了,一畝地十塊錢,陳前進拿著二百塊錢,開著車回去了。
打杆一畝地三塊,李龍不想收錢,楊校長一定要給,說這個是必須要記的賬,這是實驗田,每一筆開支都要記下來,不能和人情混在一起。
楊校長還動員學員們去把實驗田裡面的殘膜和棉花根都撿出來,堆在地頭燒掉了。
按楊教授的說法,這樣明年開播的時候,棉花長起來會容易一些。
棉花地裡的殘膜一直是比較讓人頭疼的事情,不過說實話,這玩意兒也難除,靠自然降解的話不知道到猴年馬月去了。現在有些人還重視一些,等後來那些地一年一承包,壓根沒人去管了。
十月十七號,李龍早上去了農廣校,今天滴灌實驗田專案進行一期總結。
其實情況大家都清楚,但該說的還要說一下,這也算是專案內必須的一項吧。
楊校長、楊教授在院子裡站著聊天,看李龍的車開過來後,便讓開位置,讓他把車停好。
等李龍下車楊校長笑著說道:“小李啊,你這車子是真不錯。也不知道我們啥時候能開上這樣的車子呢……”
李龍算了算,現在楊校長四十來歲,再有十來年家庭用車開始普及,他便笑著說道:“等你退休前肯定是能開上的。”
“別開玩笑了,我現在一百多塊錢的工資,就算到退休,能到兩百塊嗎?”楊校長對於經濟的發展並沒有太大的期盼。
反倒是楊教授這方面會感受深一些,他笑著說道:“兩百塊肯定到了別說兩百,到五百也有可能。你想想咱們剛工作的時候工資多少?現在呢?經濟發展物價上漲,這工資肯定也是要漲的。”
電鈴響起,學員們已經開始上課了,楊校長扔掉手裡的菸頭,伸腳踩滅,還擰了兩下,說道:“管他呢,反正現在是沒看到。走,開會吧。”
會議室裡,跟著楊教授的幾個學生都在,他們面前攤開了本子,有些人拿著筆,有些人的筆放在本子上,正諞著傳子。
二楊和李龍一到門口,學生們立刻站了起來,不再說話。
“都坐吧。”楊教授坐在主位,楊校長坐在他對面,李龍則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今天他不是主角,想著帶著耳朵聽就行了。
“滴灌實驗田專案目前告一段落,十畝實驗田已經完成採摘任務,後續收尾工作也已經結束。”楊教授當仁不讓的開了個頭,然後讓他的學生彙報著從播種開始到現在的資料。
大部分資料李龍都清楚,包括十畝地的平均投入,加上滴灌帶,一畝地的投入折算下來將近一千兩百塊錢——當然主要是滴灌帶的費用。
這玩意兒就算李龍給的批發價,一米也要一塊錢,一畝地至少一千米,這個是省不下來的。
“……畝產三百八十四公斤,超出了目前國內棉花單產的最高紀錄。雖然我們種的是實驗田,但我們實驗出了棉花種植的潛力,說明這條路是可行的。”
學生唸的內容定調很高,李龍覺得這幾句應該是楊教授加上去的。
隨後就是對整個種植過程的總結,點評。主要是說哪些方面做的比較好,哪些方面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總結報告重點對李龍提出了表揚,說李龍找來了合適的滴灌帶,在平整土地、進行泵房、輸水管的建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在種植過程中提出了不少可行性建議。
總結報告裡還把楊校長他們好好表揚了一下,主要是參與建設,保障,以及統計實驗資料,幫助完成棉花的採收等等。
楊校長聽了這些內容,笑的臉上多了好幾個褶子,有了這份報告,年底他的總結報告就好寫多了。
總結唸完,楊教授說道:“怎麼樣,這份報告,你們看還有哪些方面需要改進的?”
“沒了沒了,我們其實也就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楊校長謙虛的說道,“主要的工作還是你們,對了還有小李來完成的。你看看這幾個年輕人,來的時候一個個都白白淨淨的,現在曬的黑黑的,多辛苦啊!”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那幾個學生立刻謙虛的說道。
李龍也擺擺手說道:“沒甚麼補充的,寫的挺好,把我寫的這麼重要,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笑開了。
“你是真的挺重要的。”楊教授笑完誠懇的說道,“有些東西我們是真的有點不清楚,但我感覺你腦子裡這些東西都是現成的。好像你都幹過一樣——說實話,我也不怕楊校長說閒話,這滴灌實驗田如果沒你,還真搞不成。”
“我說啥閒話?這專案本身最開始的內容都是小李同志搞出來的,我就是起到一些微不足道的作用。”楊校長說道,“沒小李,最開始的專案書都搞不出來。
現在呢,專案成功了,大家都有功勞,的確如你們所說,小李是真的非常重要。”
剛才李龍說不好意思是開玩笑,現在是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行了行了,咱們繼續吧,別讓年輕人笑話了。”他急忙說道,“總結沒問題,下一項下一項。”
“下一項是經費和後續工作。”楊教授說道,“咱們這實驗田專案一期完成,經費還剩下不少,這是繼續二期專案,也就是明年繼續種植的保障。
當然,報告打上去後,明年的種植我還是會繼續申請經費的。而李龍同志,明年的滴灌帶我還得找你。這滴灌帶的保障任務就歸到你那裡了。”
“那沒問題。”李龍說道,“我不敢說要多少有多少,至少種這實驗田的肯定能拿出來。”
現在奎市機械廠那邊已經售出了二十多套滴灌帶生產裝置了,其中近十套是出售給國外一些企業的,也算是為出口創匯做貢獻了。
這年頭能出口創匯的企業都是官方大力支援的,杜廠長給李龍打過電話說過這件事情,總之說事的時候,那語氣是真的帶著得意,和驕傲。
當然杜廠長知道這些好處和李龍關係很大,所以專門給李龍帶過來一箱奎市酒廠的原漿酒,還有一箱老外的紅酒,和絲巾等國外特產小禮物,據他說都是過來買裝置的老外送的。
所以從他那裡拿一些滴灌帶來說,根本不算事兒。李龍還想著真等到滴灌扶持專案能落到四隊,落到自己的合作社這邊,到時就把滴灌帶裝置弄一套過來,專門生產這個。
賺兩頭的錢是最爽的。
他的思緒飄飛,楊教授那邊的總結也差不多到了尾聲。
畝產投入過高,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但畝產三百八十多公斤棉花,因為採摘的比較細心,除雜評級比較高,一公斤賣價平均在兩塊一,最後算下來一畝地收入在近八百塊錢。
這樣算下來,一畝地需要補助只在五百塊錢左右,不算特別多。
這也是楊教授非常開心的原因——如果真要能把滴灌帶的價格壓下來,哪怕壓到五毛錢一米,那就差不多能保本了。
當然,這不容易,畢竟在國內大型聚乙烯石化企業沒大量投產時,這原料很難降價。
在場的學生們也很開心,總結把這個專案搞完了,他們的實習期算結束,接下來就可以回學校、回家了。
這些學生面臨分配,楊教授在他們實習報告上的評價非常重要。現在的總結上,對於他們這些人實實在在的都是表揚讚賞的話,雖然不能靠著這個就分配一個好單位,但至少是會有些幫助的。
總結會開完,楊校長說已經在訂餐的飯館裡訂了飯,今天作為慶祝的一頓,加餐,每桌有個大盤雞,還有其他配菜,讓大家好好吃一頓。
鄉村沒啥大餐,硬菜也就是這樣,當然份量是足夠的。
因為還沒到飯點,會開完後,二楊出來曬太陽聊天,李龍就陪著。楊教授說著回去要做的事情,楊校長則想著明年繼續種的問題。
“明年還是這二十畝地,又或者是把另外的十畝也種成滴灌的?”李龍問道。
今年那十畝普通棉花畝產在一百八十公斤,還不到滴灌田的一半。
倒不是種植不精心,完全就是地力就那樣。
“等我回去先把這一階段的報告完,再看學校和廳裡怎麼說吧。”楊教授說道,“我估計到時可能二十畝都種成滴灌的,當然這只是我想的。”
李龍是無所謂的,不管怎麼種,程式就是那樣,他感覺自己都能應付過來。
其實這時候李龍在想著合作社那邊的情況。這才種了兩年,拾棉花就已經出現狀況了。雖然說往後進疆的拾花工越來越多,不太可能存在棉花最後沒人拾的情況。
但他覺得還是要早做準備,比如可以提前打個催花劑?
太陽慢慢爬上中空,楊校長聽著電鈴聲響起,便對楊教授和李龍說道:
“走,吃飯。今天算是慶祝,咋說也要喝兩杯。”
雖然沒獎金,但這個專案告一段落,他作為參與者,在總結報告裡楊教授也很給面子,有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當然是很開心的。
教好那些學員是本職工作。這些工作不容易出彩,但現在在額外的工作裡出了彩,楊校長就覺得挺開心。
這在以後升職升檔都是有用的。
李龍沒開車,幾個人步行到飯館那裡,老闆已經炒好了兩份大盤雞,此刻正在擺桌。
李龍他們互相謙讓著坐下來。楊校長提著兩瓶白楊特曲放桌上說道:
“這一年我都沒說啥,咱們一直在幹活,最終的結果沒出來,也不好慶祝。現在不一樣了,結果很好,老楊總結的也很到位,那這個酒就必須得喝!
小李,你也別說你開車不能喝酒,今天你必須得喝!”
李龍苦笑著點點頭,喝就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