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她媽,你家小龍真是利害!”陸大嫂坐在李家的沙發上,一邊納著鞋底子一邊對梁月梅說道,“那都賣不掉的魚啊,他就一句話,人家就全買走了……真厲害!”
陸大嫂一邊說話一邊拿錐子在鞋底子上使勁紮了一個眼兒,拔出來後,再把針穿進去,扯著針上帶的麻繩拉到頭,再繞兩圈後,最後使勁一拽,這一針算完成。
很麻煩,看著那密密的針腳,想想一隻鞋子就要扎幾百針,多麻煩的工程!
不過女人們已經習慣了,只有這麼納出來的鞋子,底子才結實。這時候走路是所有農民最常用的通行方式。
如果這時候有每日步數測量的話,哪個農民一天不走個幾萬步?
“嗨,那就是巧了,剛好碰上。”同樣坐在凳子上納鞋底的梁月梅笑了笑說,她拿著錐子在頭上抹了抹,然後往鞋底子上紮下去。
她是知道事實的,也知道小叔子李龍運氣的確好,但卻不希望隊里人把他捧得太高。
雖然作為農村婦女不知道“捧殺”這個詞,但知道這種情況,對李龍來說並不是好事。
隊裡這幾天傳的都是李龍怎麼化解這些人賣魚難的事情。謝運東他們頭天回來,晚上就有不少人知道他們沒把魚賣掉,那冷嘲熱諷的話都快貼臉上了。
結果第二天李龍就找了個大買家把魚全給賣掉了。
這反轉把有些人的臉打的啪啪響,所以大家越傳越神。
李龍做出來讓大家不太理解,卻又每次都能成功的事情太多,導致現在大家在傳他的事情的時候,已經不由自主的開始添油加醋了。
造神這種事情,民間最在行。
靠著火牆的杜春芳就喜歡聽別人誇小兒子,其實她也知道這不是甚麼好事,但就是喜歡聽。兒子本事大,那是好事啊。
她嘴裡嘟囔著話,陸大嫂和梁月梅都看向她——兩個人都沒聽清楚。
梁月梅便開了口:“媽,你說啥?”
“沒啥。”杜春芳笑笑,“小龍也有兩天沒過來了吧?”
“嗯,可能在忙,說是從國外又拉來一批車和皮子,估計在忙這個。”梁月梅給解釋了一句。
“小龍就是厲害,這做的都是國外的生意,嘿,能賺外國人的錢,本事真不小!”陸大嫂一個勁的誇著。
想加入合作社,但暫時合作社不收人,就得先把李家“維”好。雖然合作社的經理是謝運東,但隊裡誰都清楚,社裡李龍說話最管用。
她們正說著話,院子裡有腳步聲,動靜挺大,然後沒一會兒,李建國就推開門走了進來,他提著一袋東西放進了廚房,然後再到的裡屋。
“會開完了?”梁月梅問道,“這會時間不長啊。”
“開完了。”李建國脫去大衣,說道,“就是說了一下新入戶的人分地的事情,徵求大家的意見。”
“新入戶的?”陸大嫂有些意外,“像你家新俊海那樣的?”
“不光是,有新生下來的娃娃,還有嫁來的媳婦。”李建國解釋著,“以前不是一年一分地嘛,到年底直接給地。
現在隊裡覺得這樣太散了,機動地一年一承包,人家撒的化肥、上的糞頭一年還沒起效,第二年地就是別人的了,覺得虧,所以隊裡現在說,三年一分地。”
這事無論對於李家還是陸家關係都不太大,所以聽了就過,也沒啥好說的。
陸大嫂見李建國回來了,便站起來拿著她的鞋底子回家去了。梁月梅看看時間,便說道:“我現在準備做飯,娘,中午想吃啥?”
“剛才回來的時候在老馬號那裡碰到小龍了,”杜春芳還沒回答,李建國便說道:“他在老馬號那裡宰了羊,還打算把一些羊給賣掉。我拿回來半個羊,看是不是做個抓飯。”
“那做抓飯的話,得你做。”梁月梅笑了笑說道,“我可沒你做的好。”
“我做,你弄些胡蘿蔔和皮芽子過來,”李建國笑了笑說道,“我碰上的時候小龍正和楊老六吵架呢。”
“他倆咋能吵起來?”梁月梅有些疑惑的問。
杜春芳原本想著這抓飯要不要給大兒子說一說少放一些油,聽著他又說李龍和別人吵架了,立刻就緊張起來:
“那你咋不留在那裡幫小龍啊?小龍不會吃虧吧?”
“恁兒不會吃著虧的!”看婆婆這麼緊張李龍,梁月梅有點哭笑不得,“他可厲害著呢……”
“那可不好說……壞人,有壞人偷偷弄他咋著?”杜春芳還是很擔心。
“娘,沒事。”李建國笑著說,“小龍的意思是把老馬號的羊大部分都賣掉,楊老六不想賣,倆人就在那裡爭著,沒事,是我說錯了,沒吵。”
聽說沒吵,杜春芳又嘟囔起來:“沒吵就沒吵吧,嚇我一跳……話也說不清楚……”
李建國樑月梅夫妻兩個對視一眼,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反正老人家就是這個脾氣,平時吃飯聊天都是樂呵呵的,但凡一聽關於李龍的事情,立刻就會緊張一些。
正常嘛。
李龍的確沒和楊老六吵起來,只是爭執。
現在楊大姐那邊的訂單,光劉高樓的就好幾噸,所以需要擴大生產。
李龍想著老馬號這裡,這些牛羊夏天還好一些,放出去在野地裡吃就行了。這冬天可麻煩著呢,每天要給好幾遍草,還要給料,還要把圈裡吃剩下的草杆子給清了。
重點是現在已經開始下羊羔子了,每天晚上楊老六他們都得起來好幾次,要去暖圈看著有沒有下來的羊羔子,有的話得抱到屋子裡來,怕凍著。
有頭胎的母親不會給羊羔子餵奶,或者奶少不夠吃,還要貼奶,等等。
新下來的羊羔子還要把羊尾巴給紮上皮筋,人為的斷血搞斷掉,不然長大了尾巴長了,這種粗毛羊拉稀屎的時候粘尾巴上,髒得很而且容易得病。
公羊羔子還要把蛋給割了,這樣長大才不會太羶。
反正很麻煩。
李龍的意思是楊老六這些人年紀都不小了,六十歲左右的,雖然在農村裡,這個年紀的人腿腳還算利索,但總歸是老了,不能總這樣使喚人家。
但楊老六這個羊倌卻不樂意,覺得這麼大一群牛羊,就跟他手下的兵一樣:“當初我當上校,手下空無一人,現在退了,老了還能趕這麼多牛羊,那真是威風!”
李龍聽著就哭笑不得,他已經把玉山江帶過來了,就是為的趁年前把這些牛羊處理掉。
楊老六就攔著不讓,也不是說不讓,總歸是給了一大堆的理由。
李龍讓玉山江和別克先宰幾隻羊,打算老馬號這邊留兩隻,自己拉回去一隻,給大哥那裡留一隻。
結果李建國路過的時候不要一隻羊,說太多了,只要了半隻。
最後兩個人爭執的結果就是公羊公牛全部處理掉,剩下已經下了羔子的母羊,和懷著羊羔子的母羊留下來——還留下幾隻炮羊(種公羊)。
這樣羊群的規模縮小到了兩百多隻大羊帶著一群羊羔子,會好一些。
“嘿,反正比馬金寶的羊群還是大,這整個大隊,還是我這群羊最多。”楊老六調整得也很快,笑著說道,“拉走就拉走吧,有這一群母羊,要不了兩三年,又是一大群。”
李龍心說還兩三年,等到這一年冬天,羊羔子長大了,再拉走一批,包括母羊,這樣到時就縮減到一百多隻——有一百多隻才算正常。
其實按李龍的想法,弄個幾十只讓楊老六玩玩就行了,太多了,真就不好放。
但看楊老六這架勢,還真不撒手。
宰了四隻羊,玉山江和別克兩個沒有留下來吃飯,而是趕著牛羊回縣裡去了,他們得趁著天黑之前找地方把這些牛羊安頓好,然後陸續宰掉。
至於牛羊的錢,還是要和李龍算清楚的,畢竟這不算李龍入股的,相當於是合夥的兩個人從李龍手裡買來的羊,公對公。
收拾下水的事情就交給老羅叔他們了,李龍等玉山江他們離開後,便去了大哥家裡。
抓飯還沒做好,李龍進門的時候,大哥李建國圍著圍裙,手裡拿著個鍋鏟子正翻著鍋裡的抓飯。
“嘿,真香!”李龍笑著說道,“大哥我看這裡面放不少油啊。”
“油少了不香。”李建國習慣性的說了一句,“進屋歇著吧,烤烤火,一會兒就好。”
李龍沒立刻進去,他聽著裡面老孃正在和大嫂說話,擔心自己帶著寒氣進去衝著老孃,便在爐子邊上和李建國聊了一會兒天,等身上暖和了才進了裡屋。
“你和別人吵完架了?”杜春芳一看到李龍,便問道。
“娘,都說了沒吵架了。”梁月梅辯解著。
“那是爭起來了?”杜春芳要問個究竟。
“沒爭,就是說服。”李龍脫去大衣笑著說道,“楊老六要保著羊群,當大羊倌,我沒讓。把該宰掉的羊送走了。”
“那是你贏了啊。”杜春芳笑著說道,“那好那好,沒吃虧就好。”
不管怎麼說,小兒子沒吃虧,杜春芳就開心。
“嘿,老孃是真偏。”梁月梅笑著說。
李龍也笑了笑,反正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大哥一家拿這個開玩笑也正常,他便問道:
“大嫂,娟和強強該放假了吧?”
“嗯,這兩天考試,考完試就該放假了。”梁月梅說道。
“那是不是你們該去開家長會了?”
“沒說,估計要考完,”梁月梅臉上的笑容更盛,“年年都是考完試才去的。”
“強強估計又是年級第一吧?”李龍問著。
李娟在高中不開家長會了,李強在初中還是要開的。每年開完家長會,李建國夫妻兩個都會高興好幾天——因為無論是李娟還是李強都很爭氣,班級第一是肯定的,年級是不是第一看情況。
反正參加家長會,得到的都是老師的表揚,那種榮譽感,真就不是普通的事情能比的。
“收拾桌子,準備吃飯了。”李建國在外屋喊了一聲,“小龍過來端碗!”
小羊排抓飯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外屋,李建國已經把鍋端了下來,李龍出來幫著蓋好爐蓋子,留下小爐盤,把茶壺放上。
早上燒的茶,一會兒吃完抓飯,碗不用洗,裡面倒上大半碗磚茶,喝了把口腔和嗓子裡的油刮一刮,很舒服。
“呆會兒你吃完飯,把閒房子裡的那幾個兔子拿走,對了,還有一對野雞。”李建國說道,“是大強他們套的,昨天拿過來的,說啥時候你下來直接拿走。”
“嗯。”李龍點點頭,“他們現在又改弄這個了?”
“不弄這個沒事幹。”李建國說道,“魚逮了賣不掉,你幫著把魚賣掉了,他們也知道這事不能再搞,就轉頭去弄兔子了。”
雖然荒地開了不少,但實際上目前沒開發的荒地還有不少,野兔子、野雞、呱呱雞還是容易找到的。
宰的是當年的冬羔子,羊肉很嫩,就連杜春芳也很容易就能啃掉羊排上的肉。
沒一會兒,桌面上每個人跟前都是一堆骨頭。
“以前吃肉,都緊著娃娃吃,”梁月梅突然感慨的說道,“大人就吃個味兒,這幾年,肉能天天吃了……嘿,這日子真好。”
“大嫂,我記得我剛來那會兒,逮魚的時候你就說喜歡吃魚頭,”李龍邊吃邊笑著說,“那時候還以為你真喜歡吃魚頭呢。”
李龍剛來的時候,魚資源比現在還要多一些,但油少啊,所以燉魚吃也不是天天搞的。
魚肉啥的都是先緊著李龍和李娟、李強吃,李建國樑月梅基本上就是魚湯泡苞谷麵餅子,或者啃個魚頭嚐嚐味兒。
現在吃羊肉都緊著新鮮的吃了,凍肉都是沒新鮮肉的時候才想起來吃,生活真就好的很了。
“那我們在老家,這羊肉都吃不上。”杜春芳放下手上的骨頭,舔了舔手指頭說道:“初一十五弄點羊肉燒個羊湯,都算是過好日子了。”
李龍急忙換了話題,整啥,這憶苦思甜來了嗎?
在大哥家裡吃過飯,李龍開車回去,趕到玉山江的院子那裡,看他和別克,還有塔利哈爾他們正在區分牛羊,哪些留著,哪些這幾天就宰了。
看到李龍過來,塔利哈爾笑著過來打招呼。
“你也下來了?啥時候下來的?”李龍問道,“下來玩,還是打算住段時間?”
“在山上沒事情,玉山江說讓我下來給他幫忙。”塔利哈爾說道,“打獵現在也打不到啥東西了,就下來了。”
李龍和他聊了幾句,知道哈里木也下來了,不過他下來是看看母親和孩子,隨後就上去。
李龍已經知道塔利哈爾他們開春就要把東西搬到村裡,那裡有他們的院子,有些老人不適合去夏牧場,可能就一直住在院子裡了。
“我打算過兩天也進行冬宰,你們看啥時候能有時間,一起過來。”李龍對玉山江他們說道,“到時宰頭牛,宰兩頭馬鹿,再宰幾隻羊。”
“要我們幫忙嗎?”玉山江問道。
“不用,你們就過來吃肉就行了。”李龍笑笑,“三天後怎麼樣?有空吧?”
玉山江想了想,說道:“有的,去你們那個老馬號嗎?我今天給哈里木說一下,看看還有誰能過來。”
“好。”李龍點點頭,然後和他們道別,就離開了。
兩天後顧博遠就帶著媳婦回來了,明明昊昊,娟娟強強,包括韓芳都放假了,李龍打算收購站也放兩天假,這樣的話,大家能聚一起。
反正老馬號裡面養著那麼多的動物,現在他也不缺錢,沒必要賣錢,那就宰著吃唄。
從明年開始,玉山江他們就各奔東西了。雖然名義上還是一個部落,但分散到各生產隊之後,肯定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來往的緊密了。
也算是給最後這個聚攏在一起的部落做個總結?
李龍都想好了,不光馬鹿要宰,還要宰個狍鹿子,還有家養的野豬,都要宰。不過宰野豬得在這之前或者之後,至少得尊重一下哈里木玉山江他們。
回去到收購站,和老爹李青俠說了這件事情,李青俠倒是挺贊同的,這忙碌了一年了,也該放鬆一下、熱鬧一下了。
李龍這邊一家家通知,玉山江和別克、塔利哈爾這邊把牛羊分好圈,然後玉山江準備去給哈里木說,塔利哈爾把這個活給攬了下來。
“我們家的院子和他們的院子距離不遠,我去說吧。”
“那你讓他給山裡的人也說一下,看看誰能下來。”玉山江說道,“雖然李龍說了不讓我們宰羊,但我們還是要早點過去,看看要帶上點甚麼。”
塔利哈爾應了一聲,其實他自己早就想好了,前幾天在山裡撿到一對看著非常漂亮的馬鹿角,他打算就把這個送給李龍家裡當禮物了。
哈里木正在院子裡清理著積雪,塔利哈爾過來的時候,看著他身上都冒著熱氣。
小院子平時就住著三個人,老太太帶著兩個孩子。雖然兩個孩子也算大了一些,但平時主要是上課,所以院子裡的積雪清理的比較粗糙一些,房頂上的雪都沒有推下來。
看塔利哈爾到了,正在把從屋頂推下來的雪往菜地裡推的哈里木停了下來,聽他說完李龍的事情,哈里木點點頭,說今天回山裡,明天就去問一下。
兩個孩子明天就考完試,也差不多該放假了,放假前哈里木也是要到學校參加家長會的,正好到時就去老馬號了。 李龍回到院子,看到韓芳正和楊大姐說話呢,她是今天到的家裡。
一個學期,雖然隔一兩個星期總會回來的,但李龍覺得韓芳是真的像是長大了。
個頭高了一些,臉上因為後面一段時間生活好而長起來的嬰兒肥消失了,變得清秀起來。看到李龍後有些靦腆的叫著“李叔”。
李龍便笑著說道:“這是認生了?放多長時間的假?”
‘到二月二十五號開學。’韓芳說道,“比小學初中要早一點兒。”
“還行,有一個多月,能好好休息一下,有沒有作業?”
“有呢,作業還不少。”一提起學校的事情,韓芳的那點兒陌生感就沒了,有些抱怨的說道,“除了正常的作業,老師又佈置了一些其他的,都沒多少玩的時間了。”
“那三天後,我們要去老馬號那裡宰羊宰牛,搞冬宰,到時熱鬧,娟和強強他們都去,到時把你們都拉上。”李龍說道,“學習那麼緊張,這放假了,先放鬆一下再說。”
“真的?”韓芳眼睛裡露出驚喜,隨即轉頭看向楊大姐。
“不麻煩吧?”楊大姐看向李龍,她首先想的是不給李龍添麻煩。
“那有啥麻煩的?到時一車就開過去了,咱們都去,曉霞也去。”
三天後,元月十四號是週日,顧曉霞他們學校也放假了,大家都休息,剛好一起。
在學校比在教育局好的就是學生放假,老師也能跟著放假。可能會有一些值班或者其他事情,但假期的大部分時間還是可以休息在家的。
韓芳去收拾自己的東西,李龍則把今天拿回來的羊肉分解處理了,剔肉,肢解,晚上打算燉羊肉湯。
他白天吃了抓飯,楊大姐他們還沒享受到新鮮羊肉呢。正好韓芳回來了,乾脆晚上燉個羊肉湯去去寒。
(話說,這兩天瑪縣的氣溫零下三十多度,真的能把人凍透了)
晚飯的時候把這事給顧曉霞說一聲,顧曉霞倒沒說甚麼,明明昊昊搶著先興奮起來,馬上就能去隊裡跟著強強哥哥一起玩了,這倆孩子聲音吼得都能讓屋頂掀了。
晚上給大哥家那邊打電話,李建國雖然有些意外,畢竟白天李龍還沒說這件事情,不過覺得也挺不錯。
養著那麼多的東西幹嘛,不就為的吃的那一口嘛。
第二天吃過早飯,李龍便又開車去了四隊,先到老馬號。
他看著楊老六已經在羊圈裡了,圈裡已經下了羊羔子的母羊和其他羊隔開,此刻他正在夾著一個母羊的腦袋,讓兩隻小羊羔子吃奶。
“灰頭這傢伙下了雙羔子,只讓一個羊羔子吃奶,特麼的,賊的很,可能另外一個羊羔子咬奶了,老頂它。”楊老六解釋著:“不這樣那個小羊羔子就吃不上奶。”
“這樣的情況多嗎?”
“不多,還有一個母羊的羊羔子下下來就死掉了,另外一個小母羊今年頭胎沒奶,我把那個羊羔子給那個老母羊了……”
“那老母羊能讓吃嗎?”李龍問道。
“我給小羊羔子頭上抹了些母羊的嬌奶——小母羊生下來就沒奶,嬌奶都沒有,小羊羔子身上有老母羊的味道,就讓吃了。”
楊老六一邊解釋一邊笑,那種狡猾的笑,彷彿做了甚麼聰明的不得了的事情。
其實這種方法牧民常用,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
母羊的這圈裡灑著不少的料,主要是以糖渣和麥尾子為主。這些母羊安靜的吃著小羊羔子大多數也是乖乖的跟在母羊跟前。
只有幾隻早行的羊羔子現在已經比較大了,不安分的跳來跳去或者互相頂著架,有一隻還好奇的跑到楊老六跟前,低頭聞著它的褲腿,然後伸嘴去嚼他的褲子。
“去,去去!”楊老六抬腿把那個小羊羔子虛踢一下,“過去!”
他這麼一動,身下的母羊不安份起來,楊老六立刻拍了拍,安撫了一下。
老羅叔聽到車響出來,看到李龍後,笑了笑問道:“咋不到屋子裡去,外面這麼冷——”
“冷啥,一點也不冷。”楊老六插話,“他年輕人火力旺,才不冷哩。”
“我看看小羊羔子。”李龍解釋了一句,然後把要冬宰的事情給老羅叔說了。
“嘿,早就該宰了。”老羅叔還沒說話,楊老六笑著說,“再不宰那些馬鹿該翻天了,現在天天在圈裡頂架,老羅都讓頂翻好幾回。”
李龍看向老羅叔,老羅叔有些尷尬,卻還是點點頭說道:“我去清圈裡面的草,那幾個半大的馬鹿鬥性強的很,沒注意就把我頂翻了。”
“沒傷著吧?”李龍有點緊張,要是讓馬鹿把老羅叔給頂傷了就麻煩了。
“沒有沒有,我拿棍子把那馬鹿給擴了幾棍子,它們就老實了。”老羅叔說道,“還是半大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初生牛犢不怕虎何況有角的馬鹿呢。
“宰多少?”
“大後天宰兩頭馬鹿,兩個狍鹿子,再宰一頭牛,和幾隻羊。”李龍說道,“野豬再過兩天宰,那天我山裡的牧民朋友下來,宰野豬不合適。”
“那得不少人過來幫忙。”老羅叔說道。
“沒事,我現在就去叫人,到時咱們把灶砌起來,大鍋煮肉和下水,隊上誰過來吃都行。”
“嘿,那可熱鬧了。”楊老六很開心,“咱老馬號有些時候沒熱鬧熱鬧了。”
都是五保戶,沒家人,雖然有朋友,但那感覺是不一樣的。
現在一宰牛羊,那隊上不說大人吧,至少娃娃們肯定會過來,這就熱鬧了。
李龍又和他們聊了幾句,然後就開車通知人。老羅叔則進屋子去和其他人說這件事情。
老人們立刻開始動作起來,先要把老馬號前的地方清出來。這裡因為前幾回宰牛羊,後來就蓋了個棚子,現在正好用上了。
至於砌灶臺,雖然是大冬天,但磚頭土塊是現成的。泥巴不好搞,楊老六直接提議把一些拓好的土塊打碎,用溫水一和不就是泥巴嗎?甚至都不用撒麥尾子就能用了。
“當過特務的腦子就是不一樣!”老趙還順嘴就把楊老六給嘲諷一下。
“去你的!”楊老六一直比較忌諱別人說他當過特務,不過老馬號裡面的人開玩笑也就罷了,反正誰和誰都是知根知底的,不至於翻臉。
沒到中午飯的時候,羊圈前的地方就已經清了出來,棚子裡原本搞的一些草料也被清出來挪到其他地方。
兩眼大灶砌起來,裡面已經燒上了炭火,還沒放鍋,因為現在燒水沒用。
吃過中午飯,老羅叔他們就開始準備工具。以前買的用過的一撂撂的搪瓷小盆都拿出來洗乾淨,大鍋也刷乾淨備用。
閒房子裡的盆子都清出來,把積灰給沖掉,到時這些盆都是要裝肉和下水的。
一個個新的尿素袋子拿出來,用水衝乾淨,到時可能會用來裝肉。
然後就是老漢們住的屋子。平時住著可能會邋遢一些,過兩天要來那麼多人,總不能再邋遢下去,讓別人看到了說了就不好了。
屋子裡的一些不用的東西都清理出去,整理乾淨,灶也收拾好。老羅叔還去了門市部一趟,一些缺的調料要買齊。
順便在門市部裡給宣傳一下,老馬號要冬宰了,到時讓娃娃們過來吃肉。
嘿,這訊息讓門市部裡的那些人興奮起來,看來李家又要大方一回了。
李龍去到謝運東家裡說一聲,然後陶大強、梁大成、賈衛東家裡都說了,許海軍家裡也去了,不過他不在。
最後就是去到隊長家裡,許成軍倒是在,聽李龍說要搞冬宰,他笑著說道:“嘿,到時我也過去佔個便宜。”
他還問李龍要不要在大喇叭裡通知一下,李龍說不用了。知道的來就行,沒必要搞得那麼張揚。
畢竟也不是頭一回,關係不錯的肯定會過來,關係不太好的,他也不可能叫,那些人也不會記得他的好。
最後到了大哥家裡,李俊峰正在和李建國聊著這件事情,李龍便把自己剛才通知的都說了,然後聽大哥的意見,看看有沒有遺漏的。
“要煮肉,那碗、盤子啥的,還有各家的女人都過去幫忙吧。老羅他們肯定是忙不過來,咱們是主力。
你的那些牧民朋友只要不太忌諱就好。板凳啥的是不是也要多準備一些,不然光站著也不好。”
一人計短二人計長,這事情一說出來,李龍就知道還要準備不少的東西。
好在合作社這幾家湊一湊,東西就出來了。冬天雖然冷,也有個好處就是肉不會壞,宰完了之後,不久就會凍住。
而且老馬號房子多,加上那個棚子,多架幾個爐子就行了。
在大哥家裡吃了中午飯,下午的時候謝運東他們都過來了,一起商量著。
李龍去買一些需要的物資,謝運東他們則負責往老馬號那裡拉桌子板凳啥的,這些東西各家都有,湊一湊就夠了。
反正不是吃席,沒必要那麼講究。
第二天,梁月梅去中學開家長會,幫著李強領了兩張獎狀。
這時候學校發獎狀數量還是很少的,三好學生、優秀團員,偶爾有優秀班幹部——三好學生基本上是一個班一兩個,算學校的;優秀班幹部一個年級一個;優秀團員是一個班一個。
能拿到獎狀的都是班裡數一數二的人物,也是大家公認的。
李強這一次又拿到了三好學生,全班成績第一。
至於年級成績,學校沒評,梁月梅也沒問,倒是李龍自己去打聽了一下,年級並列第一——他在三班,二班有一個女生和他總成績一樣。
幾個老師都和梁月梅聊了幾句,尤其是語文老師說的多一些,主要是給梁月梅說,回去抓一下李強的作文。
“你們家李強除了作文,其他幾乎是滿分啊,作文一下子扣了五分,這成績就拉下來了。”語文老師簡直有點痛心疾首的樣子,“原本還能更高的,這麼一搞,語文成了各科最低的!”
梁月梅再三保證回去一定抓孩子的作業,語文老師才點頭離開。
其他幾個老師都是滿臉笑容的和梁月梅說話,李強的成績有目共睹,有這樣省心的學生,老師們自然也開心。
還有家長過來和梁月梅說話,套問梁月梅是怎麼培養的,梁月梅就說家長沒怎麼說,李強的姐姐學習成績就好,弟弟是姐姐帶出來的。
這樣的說法在這個時候非常有市場,家裡但凡有個老大學習成績好,下面的弟弟妹妹很容易就跟出來。
當然這樣的說法在許多年後就沒那麼“神奇”了,該學習成績好的一樣好,不好的哪怕上面再好,下面也考不好。
李強幫著班主任寫完成績單之後,出來就急著問梁月梅:“媽,我叔是後天宰牛是不是?我能不能帶同學過去?”
“可以啊。你同學方便不方便?”
“那有啥不方便的?到時騎腳踏車過來就行了——那我給他們說去了啊!”李強興沖沖的跑走了。
這一個假期上完,初中生涯就剩下最後一個學期了,李強也有自己的好朋友,他想趁著這個機會帶著同學們也吃一回大餐,好好玩一玩。
十四號早上,吃過飯,顧曉霞和楊大姐一起把廚房收拾乾淨,李龍則是去把狗子餵了,家裡門鎖好。韓芳幫著明明昊昊把棉衣穿上,然後李龍和顧曉霞分別開車出門。
昨天老爹李青俠就已經回去了,所以李龍這邊兩家人直接就奔向四隊老馬號那裡。
明明昊昊很興奮,一路上說個不停。他們放假了,早早的就和父母說好,要在四隊住一段時間。
今年九月明明昊昊要上一年級,剩下的這個假期也是他們幼兒園時期最後一個寒假,挺在意的。
昨天顧博遠也已經回來了,他開著車帶著宋老師,在大院子停了一下,吃了中午飯就回四隊去了。知道李龍要冬宰,顧博遠說趕緊回去把家裡收拾一下,今天也要去老馬號。
宋老師參加過河谷那邊哈薩克牧民的冬宰,漢族人的她還沒見識過,所以也想見識一下。
李龍他們到老馬號的時候,發現這裡桌子板凳甚麼都擺好了,棚子裡一桌,露天兩桌。兩眼灶也已經燒起來了,鍋裡的水已經燒開,冒著蒸汽。
幾個提前過來的孩子正圍著爐子打鬧著,老羅叔他們把要宰的牲口已經牽了出來綁在樁子上。
兩輛汽車一前一後停在雪地裡,明明昊昊下車後就歡呼著跑向了灶臺,好奇看著那幾個大孩子,隨後不久就混在一起。
韓芳則跟在後面,像母雞一樣看護著,生怕兩個孩子跑到那幾個大牲口那裡,受了傷。
眼看著宰殺還沒開始,楊大姐沒啥要乾的,就跟著顧曉霞一起過去和老人們打招呼,然後看圈裡的馬鹿、狍鹿子。
李龍從車裡把自己的那幾把刀拿出來,今天他是要動手的。
既然是要請玉山江他們吃肉,那最好是不讓他們動手,現在他們是客人,最好是趕在他們來之前,把活幹完,讓人過來主要是吃一頓。
沒一會兒,李建國開著車子過來,車停好後,李青俠和李娟、李強從車上下來。明明昊昊歡呼著跑向李強,韓芳也跟了過來,和滿臉笑容的李娟湊在一起,拉著手說著悄悄話。
韓芳上了師專,李娟好奇那裡面的生活。韓芳自己也有許多心得想和李娟分享,所以把明明昊昊移交給李強後,兩個女孩去到灶臺那裡一邊烤著火一邊說起話來。
很快謝運東、陶大強他們開車過來,車裡還帶著女人孩子,都帶著工具,李龍便說道:
“那咱們就別等了,先宰吧。”
早點把牛羊宰倒,早點把肉煮上才是正事。
太陽昇了起來,冷還是很冷的,但心裡都是熱的。
謝運東和陶大強兩個宰一隻羊,李龍則在梁大成和許海軍的幫助下,把一頭牛放倒。他還沒學會一榔頭把牛敲死的本事,就只能抹脖子宰殺了。
這邊牛羊剛放倒,那邊王財迷也趕過來了,看著他提著一套東西,李龍便笑著說道:“老王哥,正好,要宰的東西多,你幫著把羊宰一隻唄?”
“嘿,那正好,我就過來看看要不要幫忙的。”王財迷原本還想著怎麼開口了,李龍這話就給了梯子。
他雖然財迷,但做事有自己的原則,過來吃可以,他也是要幹活的。
這宰殺場分了幾個攤子,女人們就開始接血、處理後續,準備炒菜的東西。
羊肉大煮,羊雜可是要炒的。
就在李龍把牛宰倒,正在剝皮的時候,玉山江他們趕到了。
場面頓時熱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