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運東和李俊峰開車來找李龍的時候,李龍還有些意外。
“咋想起來賣魚了?”李龍問謝運東。
“那不是俊峰說,那個批發市場賣東西快嘛。”謝運東笑笑說,“這兩年咱們小海子沒啥逮魚,這冬天又沒事幹。”
“就你們兩個,還是有其他人?”李龍又問道。
“大強他們都有。大強也說了,這兩年大家都賺了錢了,要說讓他弄的像幾年前那樣去人家院子裡叫賣,他是幹不來了。但要是批發的話,那還是能幹的。”
李龍笑了笑,腦海裡一瞬間就想到了當初他和陶大強兩個拉著爬犁子去石城賣魚的事情了。
“那魚好逮嗎?”李龍一邊颳著黃羊皮子上的油脂一邊問道,“真要搞批發沒個幾噸魚肯定是不行的。”
“這兩天,我們在小海子裡砸了七個冰窟窿,逮了有五百多公斤魚。今年冷,冰凍的實,這兩天都在逮,估計不要五天,一卡車裝不下。”
“那行,你們逮好了在我大哥家裡打個電話過來,我開卡車去拉。”
李龍就不摻和從冰窟窿撈魚的事情了,他手頭也有活。
謝運東他們本身也沒想著拉李龍回村,就是問他參與不參與,參與的話就開卡車,不參與的話,那他們再想其他辦法——卡車和小車不一樣,不是隨便就能開的。
李龍答應了,謝運東他們的計劃就可以繼續進行了。
李龍沒想那麼多,不就是拉一趟魚去烏城嘛,小事而已。
楊大姐這邊利用留下來的塑膠原料,開始試驗著給肉乾和羊雜打包。
現在每天她都要從收購站這邊拉不少羊雜過去,化凍、清洗、調配料然後進行炒制。
這邊架了好幾個鍋,炒制的味道飄很遠。
因為要進行包裝實驗,會有一些包裝的殘次品,楊大姐就讓這些工人把這些分了帶回去。
女工們都挺開心的。
在經過了幾天的試製後,第一批真空包裝的羊雜在市場的肉乾店裡擺了出來試售。
因為是新產品,楊大姐為了儘快得到市場反饋,直接優惠出售,原本半公斤包裝的熟羊雜定價三塊,現在兩塊五就能拿到。
一個寫著“優惠”的大紙牌子擺在櫃檯邊上,牌子邊上就放著一袋袋羊雜,還挺醒目。
童學軍中午下班後沒回家,遛達著就到了市場。
他是縣皮革廠的職工。皮革廠的工資待遇在全縣來說算不錯,他今年二十二歲,還沒物件——主要是條件比較高,有人介紹了,他沒看上。
要漂亮的,有文化的,有正式工作的——那人家能看得上他?
童學軍的工作不錯,但他個子不高,長相一般,只是自我感覺良好。加上父母都在上班,也不要他交伙食費啥的,所以工資自己存著。
狐朋狗友有一些,那些人時不時的會讓他請客,因此多的是說他的好話。捧的時間長了,童學軍自己便以為自己是真的多麼優秀了。
工資比較高,因此時不時的就過來打個牙祭,肉乾店他是常客,時不時來買一包當零食。
今天過來就看到了那個大大的“優惠”牌子,順嘴就問了一句。
“香辣羊雜,我們推出的新產品,”售貨員熟練的介紹著,“原價一袋三塊錢,現在優惠酬賓,兩塊五就能拿到。都是做好的,撕開口就能吃。如果一家人吃的話,倒水下鍋,再適當加一點調料就是羊雜湯,味道很好。”
這就是一味兩吃的做法,印在包裝袋外面了,因為是賣點,所以售貨員就給介紹了出來。
童學軍一聽就來了興趣。肉乾啥的雖然實惠,但嚼著牙累。這羊雜一看就不是乾的,那就是可以直接吃了。
他立刻掏錢買了一袋,就當著售貨員的面撕開,擠出一條羊肚來伸嘴咬著嚐了嚐。
“嘿,味道不錯!”童學軍掏錢的時候還略有點猶豫,但這一嘗味道,不錯啊。
剛才那點子猶豫頓時就消散了,比吃肉乾強!
“味道不錯不錯,你們這新產品挺好的。”他一邊吃一邊誇著,往外走的時候售貨員看到他嘴上還沾著油,急忙說道:
“童同志,你等等,來來來,拿張紙,你嘴上有油!”
童學軍有點尷尬的笑笑,走回到櫃檯這裡接過衛生紙——這時候的衛生紙還沒抽的那種,是長方形塑膠袋裡裝的,一扯能扯好長,用多少撕多少。
“油有點大,不過挺香。”他又補了一句,擦了擦嘴,繼續邊吃邊出去了。
外面有人看著童學軍吃著羊雜,聞到味兒就好奇了,有些人乾脆走進店裡來問,有些人站在店門口那裡探頭往裡看。
能進肉乾店買東西的基本上都是手裡有不少錢的。普通老百姓算著手裡的毛把錢,也不會想這個,饞了想吃了,基本上都是自己稱點肉或雜碎回去做。
所以要麼有錢的猶豫著要不要買,看著有人買了,想想就下手買一袋,要麼根本就不看肉店這裡面的情況,自顧自的去買需要的東西,然後走人。
下午楊大姐過來到門店這裡看情況,售貨員指了指櫃檯上剩下的羊雜袋子說道:
“上午賣了二十一袋,下午到現在賣了七袋。”
“顧客有沒有當場吃的,吃完有沒有甚麼反饋?”
“有兩個說價錢有點貴,優惠後還行,不優惠的話可能就不買了。”售貨員早就得了楊大姐的吩咐,賣貨的時候一直記著呢,這時候說起來就很順暢:
“現場吃的不少,就是有些顧客抱怨裡面有汁,容易髒手或弄到嘴上臉上衣服上,我這裡一包衛生紙沒夠用。”
頭一天搞優惠,賣貨的數量還可以,畢竟是新產品,才開始的話不太可能賣爆。
不過這個有汁容易髒的問題的確是以前欠考慮了,楊大姐皺了皺眉頭,思考著這個怎麼解決。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匆匆進了店,指著那個羊肚說道:
“給我拿兩包,對了,你們這個優惠持續多久?啥時候恢復原價?”
“持續十天。”售貨員說道,“十天後就恢復原價了。”
“那……給我拿四包吧。”那個中年人說道,“十天啊,好吧。”
楊大姐急忙問了一句:“這位同志,你拿這麼多,是存在家裡吃,還是送人呢?”
“我家在村裡開門市部的,有人今天到我那裡來問這個,我總不能說沒有吧,就過來進幾袋看看。”
進貨的啊。
楊大姐點點頭,沒繼續問。
等這個人走後,楊大姐便回去了。
晚飯的時候,她有點心不在焉,顧曉霞就問她怎麼了。
“袋裝羊雜已經放市場咱們的門店那裡開賣了。”楊大姐說道,“目前來看,市場的接受程式還行,就是顧客抱怨說這個有汁子,容易髒手或衣服。”
“那給加包紙不就行了?”李龍隨口說道,“袋子里加一小張衛生紙。”
他記得北疆某品牌的牛肉乾(不是真的幹,就是那種有汁子的)也是加了紙,不光加紙還加了牙籤。
“那放包裝外面,也不好放啊。”李青俠說道,“咋,粘上去?放裡面,那不是讓汁子給溼掉了嘛。”
顧曉霞和楊大姐也都沒理解李龍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們羊雜不是真空包裝的嘛,乾脆搞兩層,外面一層印好說明書、配料表、生產日期、保質期等等,裡面是真空的,兩層中間給放迭好的一塊衛生紙就行了。”
李龍這麼一解釋,大家就理解了。
“怪麻煩的。”李青俠覺得這麼做,有點多此一舉。
楊大姐倒是思索起來,她在考慮價效比。
顧曉霞倒是挺支援李龍的:“這樣好啊,吃起來方便,乾淨,吃完袋子還不髒手,裡面的袋子和衛生紙往外面的袋子裡一裝,就行了。”
“是有點麻煩,但買來吃的人不差那點錢,讓他們滿意了,才好回購。”李龍又解釋了一句。
楊大姐想通了,認真的點點頭:“那我們就兩手準備,一邊做真空包裝的,一邊聯絡包裝廠印袋子。”
既然楊大姐已經做了決定,李龍也就沒再多說甚麼。大的方向搞好了,接下來就是細節。女人心思細膩,那邊有那麼多女工,集思廣益的情況下,會討論出不錯的結果來。
童學軍那一袋羊雜是真的髒了手,髒了嘴,還把油點子滴到衣服上了。
手裡拿著的那塊衛生紙能把手上和臉上的汁子擦掉,衣服上的就比較麻煩。
所以接下來幾天童學軍就沒去市場買肉乾。
家裡的飯有點寡淡,今天他還是忍不住到了市場門口那裡。
看著門店口來買袋裝的人還挺多,有些人提著就出來了,有些人買後就撕開,然後看著他們從裡面拽出一張紙來,再撕包裝——咦?裡面有紙啊!
這是改了?
童學軍加快了腳步往裡走,看著售貨員正在收錢給人拿貨,便問了一句:
“小馬,你們改包裝了?”
“童同志啊,是的。”售貨員小馬一邊支應著其他顧客一邊解釋著,“最開始的包裝吃著容易髒手,我們老闆後面就改了。”
“這個不錯。”童學軍笑了笑,“這……優惠還有啊,來,給我拿兩包!”
……
改了包裝的袋裝羊雜在本地挺受歡迎的,當然,賣是賣不了多少,瑪縣城市人口就這麼多,市場就這麼大,固定了的。
但楊大姐只是需要這邊給個反饋,只要改進後受歡迎就行。
真空包裝的常溫保質期還沒確定下來,還在實驗中,但這大冬天,凍實了一兩個月肯定是壞不了的。
李龍順嘴提了一句,其實鐵罐頭盒的生產線不算貴,而且這玩意兒生產出來,密封后保質期會持續好幾年。
甚至能儲存十來年——他隱約記得不知道啥時候在供銷社裡聽李向前主任說,他們翻出了倉庫裡存放的六十年代的紅燒豬肉的軍用罐頭,保質期五年,到現在二十多年了。
工人把蓋子撬開,嚐了嚐,肉好好的。
楊大姐還挺有想法的——她問李龍,劉山民那邊會不會一直需要肉罐頭。
李龍立刻就點點頭,那邊的罐頭需求量,從現在能一直持續到零幾年。
就幾乎沒斷過!
楊大姐心動了。
不過暫時還不行,得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說後面的。
隨後她就開始大批次生產真空包裝的羊雜,然後跟著肉乾一起往民委駐京辦、黃磊和趙輝那邊發過去。
看效果。
李龍這時候主要負責出主意,如果楊大姐準備做的話,那他去聯絡罐頭裝置,這玩意兒國內還是好買的。
不過眼下也挺好,先把羊雜的路子趟出來,肉乾這生意要保留,接下來繼續做罐頭的話,前置過程就不需要再調整了。
十二月十九號晚上,李建國給李龍打電話,說魚已經撈夠了,如果他沒事的話,明天早上過來裝車拉走。
李龍自然是沒意見的。
“拉一些鯽魚過來,放在這裡做著吃。”第二天天還沒亮,李龍去收購站開卡車的時候,聽到動靜爬起來的李青俠問清楚事情後,說道,“他們也是能折騰,大冬天又開始弄魚,還弄好幾噸!”
李龍這邊把卡車收拾好發動著,開著就去了四隊。
到了四隊,東方才露出一線白,天還沒完全亮。
在李建國家的院子裡,二十來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堆了起來,卡車開到的時候,早已經到了這裡的謝運東他們趕緊過來開始往上裝。
“這麼多啊。”李龍笑了笑說道,“這些天你們厲害啊。”
“嗯,小海子裡的魚又多了不少。我記得最開始那兩年,咱們逮的多,魚就看著少了,砸冰窟窿也逮不到多少。後來咱們不逮了,慢慢魚又多了起來,你不知道啊,這幾天弄的大板鯽可真不少!”
“嘿,大哥,那魚留了吧?我過來的時候老爹還說哩,說弄些鯽魚拿過去他們做著吃。”
“弄了幾個鐵桶,都放在裡面,水溫不高,魚都活著哩。”李建國笑著說道,“呆會兒放到汽車裡提到縣裡,放你家裡去。”
李龍沒跟著裝車,過去看那些活魚。
廚房靠牆放著一溜五個鐵桶,兩桶大板鯽,兩桶巴掌大的鯽魚,還有一桶裡面是小狗魚。
感覺到了動靜,原本安靜的魚兒突然就慌亂起來,遊動的時候把水攪得都濺了出來。
“我還說著逮到魚就給你們送過去,他們說天天從冰窟窿裡掏魚太累了,等你過來再說吧。”大嫂梁月梅笑著解釋,“今天趕緊拿走,這都活著,回去做著吃著也新鮮。”
外面都是青壯,兩個人抬一麻袋,一用力就撂到車廂裡面去。陶大強和許海軍在上面,把扔上來的麻袋壘起來擺好。
等二十幾個麻袋都堆上來,車廂上冒尖卻還不至於晃掉,關廂析前,李建國和謝運東把磅秤給抬了上去。
既然批發,主要用的就是這玩意兒。
李龍一手一個桶,把它們提著上到了大哥要開的麵包車上。這車座位多,大家都能坐下。
人多了熱鬧,反正都沒啥事情,往烏城跑一趟就跑一趟了。
搞完後就出發,先去了縣城,把那五桶鯽魚放到大院子裡,隨後往東而去。
等到烏城的時候還不到十二點。李龍記得上次去的那條路,他開著到了批發市門口,看這裡留著的卡車還有幾臺,便停在了上次停的位置。
李建國開著麵包車很快也到了,幾個青壯下來後,就上前放下車後廂板,把磅秤拿下來,等著。
這時候人還不多,沒人過來,李龍便去車廂裡取下一個大塑膠布,拿下來鋪在車邊上,陶大強和梁大成兩個抬下一麻袋魚過來倒在塑膠布上。
這一麻袋魚一倒下來,呼拉拉一大片,看著挺壯觀。
然後就引來了不少人。
李龍這時候看到麻袋裡面的魚都是一公斤往上的,鯉魚鰱魚草魚為主,也有部分大頭鰱子——也就是花鰱。
五道黑很少,沒看到幾條。
推著板車的小商販看到了魚,立刻就有兩個人湊了過來,問起了價錢。
“鯉魚零賣兩塊二,草魚花鰱零賣兩塊,白鰱子零賣一塊八。五十公斤起批,批發價一公斤便宜兩毛。”
這是早就商量好的價錢。現在市價鯉魚兩塊四兩塊五都有,主要是數量少。其他魚的市價也都比李龍他們報的要高一些,現在報便宜,就是想著能儘快出手。
過來的兩個小販也是行家,上前蹲下來先去掀魚鰓蓋子,這玩意兒凍的結實,不好掀開,直接把鰓蓋子給掰裂了——但也看出來了,魚鰓鮮紅,雖然是凍貨,卻也是這兩天才凍的。
來這的基本上都不怎麼講價,兩個販子想著各樣搭配一些。
“搭配也行,但需要我們給裝,各樣都要。當然,批發價一塊八。”李龍說道。
那兩個人商量一下,倒也沒意見,於是一個人批了五十公斤,一個人批了八十公斤,看著稱完,收錢,拉走。
隨後又有幾個人過來。 來之前都是講好的,李龍負責開車,到地方後他就看全域性,其他的事情不用他管。所以頭兩筆生意李龍講完之後,便不再管,而是照看著四周。
有李建國在這裡把控著,無論是講價還是搭配著批發魚都沒啥問題,李龍便轉悠著到其他卡車那裡。
他發現有賣帶魚的,有賣冰盤蝦的——冰盤蝦,就是一個薄的方長形冰塊,裡面凍的不少大蝦,這應該是在海里撈上來就在盤子裡放水和蝦一起凍上,然後一撂撂的運過來。
凍貨不少,另外還有海帶,花生米等。
李龍過去問帶魚多少錢,他發現車廂裡剩下的不多了。
結果人家還沒還價,最後剩下的一筐讓一個推著板車的小販給包圓了。
“同志,不好意思,沒貨了。”拉帶魚的中年人歉意的對李龍笑笑說道,“過幾天吧,我們還要去拉貨。”
說完把車廂清一下,李龍便幫著他把車廂板上上,順嘴聊了幾句。
隨後這個中年人說他要去市場裡面管理處交管理費,李龍就有些意外,趕緊問道:
“這在市場外面賣貨還要交管理費嗎?”
“交啊。你是那邊賣魚的吧?像你們這樣偶爾來一趟的,那交不交都行,只要巡邏的人不管,那你們不交也沒啥。但如果有人舉報了,不交就是要罰款的。
當然,像我們這樣經常過來賣貨的,那肯定是要交了。”
中年人一解釋,李龍就明白了,他便說道:“那我們也交吧,老哥,我跟著你一起過去?”
中年人沒想到李龍會主動交管理費。其實市場管理處對市場外面這些卡車拉貨的,基本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沒人舉報,他們真不管,畢竟他們主要負責的是市場裡面的那些攤子。
只不過真有人舉報了,不管也不可能。
李龍跟著那個中年人一起進去,邊走邊聊,然後就知道這人叫姚正剛,是烏城本地人,這兩年才開始從沿海那邊買貨過來賣。
“從那邊直接拉過來嗎?這一路上麻煩不少吧?”李龍問道。
“不是,我有人在那邊,買到貨之後透過火車貨運到這裡來。汽車跑太遠,路費受不了。”姚正剛說道,“不過在那邊也是需要從海邊轉運到能通烏城的火車站,也挺麻煩的。”
“看你這貨出的這麼快,應該還能賺不少吧。”
“賺的不少,但成本也高。從海邊買帶魚倒不算貴,但一路拉到火車站,要經好幾個城市,過路費啥的,交不少。”姚正剛也是大吐苦水,“不像你們,這魚就是本地的吧?沒啥麻煩。”
說著就到了管理處,李龍就看著姚正剛先交錢。
他知道帶魚這種海邊的物資其實供銷社也在做,那官面做起來就方便不少,一切走正規程式,一般情況下也沒啥敢額外收費。
當然,因為市場比較大,運來的比較少,就必須得有這些私人運貨來補充。
“行,劉主任,我這錢就交完了。對了,這位李同志是我朋友,他是零散批發,主動過來交管理費,值得表揚啊。”姚正剛交完,拿好票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給管理處的人介紹了李龍。
說是管理處,其實就是在市場頭一間小房子,房子敞著門,裡面陳設簡單,一個靠牆的爐子,和一張桌子。
桌子後面坐著兩個穿著軍綠棉大衣,戴著栽絨帽的男人。兩個人裡面穿著藍色制服,李龍他們進來的時候一個在打瞌睡,一個在看雜誌。
也是姚正剛招呼了一下人,然後交的錢。
“一臺車?哪裡來的?賣的啥?數量多少?”
“是的,一臺卡車,從瑪縣過來的,賣的是水庫的魚,凍魚。”李龍急忙說道,“一共五噸左右。”
“五噸魚是吧?交一百塊錢吧。”看書的那位拿起筆準備寫,“你叫甚麼名字?”
李龍看剛才姚正剛交的兩百,自己一百,這是因為帶魚比鯉魚貴嗎?
“你也別嫌貴,”可能是因為姚正剛的緣故,看李龍遲疑,那個主任還給李龍解釋了一下,“批發貨,我們的管理費裡把稅也含在裡面了。”
李龍立刻就掏了錢——這要含稅,那可是真便宜啊。
拿著票往回走,姚正剛還要買一些東西,李龍便和他分開,出了市場。
這時候卡車那裡已經圍了不少人,好在過來的人也多,不然還真忙不過來。
李龍已經看到車廂板上放著好幾個空麻袋了,他明白魚賣這麼快的原因,一來是新鮮,二來是便宜。
還沒到卡車跟前,李龍就看到外圍有兩個人沒推板車,一邊看著裡面賣魚的一邊嘀嘀咕咕的,李龍想過去聽聽他們在說著甚麼。
雜音太大,他只隱約聽到“搶生意”、“要他們好看”幾個詞,等靠近的時候,這兩個人已經手揣兜轉身去了市場。
是競爭者嗎?是市場裡原本就賣魚的?
這時候市場已經初見繁榮,雖然沒十幾二十年後那麼熱鬧,但也比五六年前好太多了。
大家算是各顯神通,賣啥的都有,即使市場上有些貨沒有,也有人很快就發現商機補充進來。
大家都在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努力致富,有些人也會想一些歪門邪道。
李龍走過去,他並沒有進入到人群當中。有大哥在組織謝運東他們賣魚,人手已經夠了。他是在外面看著有沒有人使壞或者渾水摸魚。
你還別說,還真有!
“你幹甚麼!”李龍抓住一個人手腕的時候,那個人惱羞成怒,大聲喊著,“想幹啥?偷東西嗎?”
他這麼一喊,身邊一下子空出一大塊來,把他和李龍給顯露出來了。
“小龍,咋了?”李建國一看李龍抓住個人,問道。
謝運東他們也停下了手頭的動作看向李龍,顯然,真要有啥事,他們一下子就會擁過來。
在外面,四隊的這些人還是很團結的。
“你們想幹啥?”那個人一看李龍竟然和賣魚一夥的,臉色微變隨後大喊著,“咋,人多就想欺負人啊?我給你們說,你們也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地盤,我們這些本地人不怕你們……大家別怕啊……”
“啪!”他話沒說完,李龍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他動作很快,其他人先愣了一下,隨即表情就有了變化。
有些人是嫌棄,有些人是看熱鬧。
李龍沒管那麼多,指著旁邊一個還等著買魚的販子說道:“剛才他靠你那麼近,你沒感覺到嗎?看看你的衣服,你外罩衣讓他剌了那麼大一個口子,錢包都不見了,你沒注意到?”
那個人這一低頭才臉色大變,抬頭看向了那個被李龍一巴掌扇的臉上五個紅指印的小偷,上來就要打。
李龍伸手從小偷後褲兜裡摸出一個布縫的錢包來說道:“這是不是你的?”
“就是我的!”狠狠的扇了小偷一巴掌的失主接過錢包,開啟數了數錢,看夠數後,才鬆了一口氣。
因為被李龍鉗制著沒辦法抵抗,小偷又被打了幾下,在那裡慘叫。
這下子買魚的這些人一個個都摸起了自己的兜。
好在沒有人再丟錢。
“好了,你們繼續買魚,注意看好自己的錢包。”李龍喊了一句,“我把他押走了。”
“同志,幹得不錯!”突然有人起頭喊了一句,“多虧你了!”
其他人也紛紛稱讚李龍,李龍笑笑,扭頭那個小偷就要往管理處那邊走,然後就看到剛才那兩個說“搶生意”的人帶著兩個戴著紅袖標的人過來了。
“就是他們他們賣魚不交管理費!”其中一個對著管理員低聲說著,“罰死他們!”
李龍看出來了,管理員和這兩個人認識,甚至於和自己手裡的小偷也認識——還沒到跟前,就聽管理員問道:
“季小博,你咋了?”
那個小偷剛要說話,旁邊剛才被他偷錢的人搶著說道:“吳管理,你認識他啊?他偷我的錢!拿刀把我衣服剌開了……要不是這位同志,我這錢就沒了……”
“小偷?”管理員臉色一變,“季博,你這是犯罪你懂嗎?”說完看向李龍,原本因為有人舉報還想質問的,這時候也有點遲疑了。
“他雖然抓了小偷,但他私自在這裡賣魚,那就是不符合規定啊!”那兩個人有點急了,“吳管理,可不能心軟放過他啊!”
“對對對,交管理費。吳管理,人家魚還沒賣完嘛,賣完再交不遲。”被偷錢的那個反應過來,幫著李龍他們解釋,然後對著那兩個舉報的瞪起了眼睛:“你們兩個好好賣你們的魚去!
魚沒有人家好,賣得還貴,這就打算使歪招了?”
“啥叫使歪招?我們是見不得有些人私自賣魚!這市場建起來是要交費了,我們這些人都規規矩矩交錢了,憑啥他們不交錢?”那兩個人有些意外,沒想到買魚的販子幫著李龍他們說話,急忙辯解起來。
李龍笑了他在猜測那兩個人舉報的時候其實心裡已經有計劃了,但沒想到現在有人幫自己說話,其他那些人也沒站著閒著,七嘴八舌的都是替自己這邊開脫。
所以說剛才抓小偷這個事情,還真的很加分啊。
既然沒辦法裝逼打臉了,李龍便掏出剛才交錢領的那張票說道:
“吳管理是吧?管理費剛才我們交過了,你看看。”
那兩個舉報的人直接就傻眼了,這怎麼可能?
明明這開著卡車過來賣魚的頭一回來,以前根本沒見過,他們怎麼知道要交管理費的?
還有,剛才賣魚的沒這個大個子啊,他是怎麼冒出來的?難道他們早就得人指點,知道過來就交管理費?
那個姓吳的管理員接過李龍手裡的票看了一眼,然後又抬頭看一眼裝魚的卡車,笑了笑說道:
“不錯,挺積極主動,還見義勇為,嗯,挺好。”
說著把票交給李龍,然後伸手:“人交給我們就行了,我們一定嚴肅處理,感謝你啊!”
李龍便把那個人交給了吳管理。
“你們兩個以後好好賣你們的魚,別再搗這些是非了,賺錢是正事。”吳管理對著那兩個舉報的人嚴肅的說了兩句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舉報別人也要有確實的證據。”
那兩個人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於是繼續賣魚。
等圍著的這些人把魚拉走,車廂板上只剩下了五六個麻袋。
李建國他們這才有空閒下來放鬆休息一下。
“龍哥,你咋想起來交管理費的?是不是想到當初我們在石城老街賣魚的時候的事情了?”陶大強蹲下來一邊曬太陽一邊問道。
“那倒不是,我是去看賣帶魚的,人家賣完了給我說的。”李龍解釋了一句,“咱們這一車咋說賣個一萬來塊錢,在人家的地界上,咱總得把規矩問清楚。”
幾個人都沒說話,但記下了這一條。
其他人都累,李龍閒著沒事,便又從車廂板上卸下來一麻袋魚
沒一會兒,又來了一些人過來買魚,大家又忙碌起來。
李龍也看出來了,這些人應該是聽到訊息過來的,所以過來簡單驗看了魚之後,就是大批次購買,最少都是七八十公斤,還有買上百公斤的。
能看得出來,現在人民生活慢慢富裕起來,吃得起魚的人多了,加上烏城本身人口也多,幾噸魚灑進來,真就毛毛雨一樣,很快就融了進去,不見了。
不到兩點鐘,車廂裡最後一麻袋魚被一個販子直接買走,還有兩個人沒買到,只能悻悻而歸。
他們離開的時候還問李龍他們明天會不會再來。
李龍沒給他們留確定的訊息,畢竟還逮不逮魚,真不好說。
接下來,吃飯。
今天起得早,雖然不是特別費力氣,但都挺累的,而且是真餓了。
也沒挑地方,就在上一次吃飯的館子裡,點了兩個大盤雞,再加幾個菜。
結果等了好久——老闆炒一個雞是費一番功夫的,這時候已經有其他客人在點炒麵拌麵了。
正好空閒時間多,李龍他們便開始分頭點錢。
好在搞批發,所以大部分給的錢都是五塊十塊的,五十元百元的也不少,一兩塊的反倒是最少的。
“最後加起來,一萬兩千兩百二十七塊整。”李建國算了總數。
“先把小龍的一百塊管理費給抽了。”謝運東說道,他說著直接就抽了一百給了李龍。
李龍也沒客氣,把錢裝了起來。
“剩下的,咱們平分?”李建國徵求大家的意見。
“那可不行,小海子是小龍承包的。”謝運東開口說道,“按理說是咱們幫著小龍抓了魚,幫著賣而已。真要算起來,咱們拿點工錢就行了……”
陶大強自然是同意的,許海軍這才意識到,小海子是李龍承包的啊。不過平時李龍不管大家逮魚的事情,所以慢慢的村裡人習慣了自由的在裡面抓魚。
但這不等於一下子搞這麼多魚人家不管。
李龍急忙擺手:“可別,逮魚的是你們,我就出了個車,咋能和你們平分。至於說承包小海子,我給隊裡交的承包費也不多,所以給我留個運費行了。”
“那可不行,”陶大強第一個不願意,“要不是你給小海子修了閘門,這兩年洪水衝下來,小海子北壩直接就沖垮了,哪還能抓到這麼多魚?這分錢你肯定分大頭。!”
梁大成和賈衛東也是這麼說,許海軍看著挺新鮮,然後小聲問陶大強:“以前你們幹,是不是就這麼分錢?大家都讓著?”
“差不多吧,反正以前賺的多,我感覺每回龍哥都給我多分,我都不好意思。”陶大強也小聲說道。
聲音雖然小,李龍卻還是聽得見,他心說大強倒是不傻。
最後還是李建國拍板,李龍是小海子的承包人,又出了卡車,但這幾天大家辛苦逮魚他不在,多分點沒問題,不過也不能太多。
其他七人一人一千四,剩下的給李龍。
既然老大哥發話了,那其他人也就沒了意見。
其他人也挺高興的,畢竟不到五天時間,頂別人一年工資還要多這活幹的真是不錯!
“那你們還逮不逮魚了?”李龍收起來他的那兩千多塊錢,問道,“看來這市場真是缺魚啊。”
其實他給隊裡關於小海子的承包費,這兩年漲過之後一年才八百塊錢,這是真賺大了!
“魚是缺,當然還有咱們賣的便宜,就跟上一回賣羊頭羊蹄子一樣。”李建國說道,“要是有空的話,再逮一回也行。”
“逮逮逮,閒著也是閒著。”陶大強最積極,“我肯定是要逮的。”
“小海子裡怕一下子逮不到這麼多魚了。”謝運東說道,“要不到大海子去?”
“大海子比小海子大太多,那裡面魚雖然多,但攤到那麼大的面積,估計也難。”許海軍客觀的分析著。
“既然咱們人多,那乾脆就在大海子做兩手準備嘛。”李龍說道,“或者在大海子砸冰窟窿下網,在小海子砸冰窟窿舀魚。當然,在大海子也可以砸冰窟窿試試。”
拉過來賣魚是賺錢,但想再搞到幾噸魚,在小海子裡面應該是挺難的了。
畢竟就那麼大的水面,一下子清出去這麼多大魚,剩下的那些在水裡差不多也不會那麼缺氧了。
大家就都開始討論起來,直到大盤雞上來後,才住了嘴,風捲殘雲般吃了起來,他們是真的餓了!
等回的時候,李建國他們已經達成了一致,在大海子下網逮魚,多砸點冰窟窿,多下幾條網。反正大海子水面比較大,在距離下網比較遠的地方砸冰窟窿舀魚,看看情況。
不行就繼續轉戰小海子。
一個個鬥志是真的昂揚啊。
都是錢激的——要是賺不上錢,也不太可能這麼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