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號,小雪。
這時候的雪還是比二三十年後下的早一些,大院子裡的刺蝟早就已經找好了冬眠的洞穴,現在已經鑽了進去,呼呼大睡了。
儘管小黑很想讓這些多次讓它受傷的小傢伙們出來玩,甚至於在它們藏身的洞口縫隙處大聲叫著,但這些刺蝟一動不動,早就進入了夢鄉。
小雪粒子落下來砸在人臉上微微疼,從屋子裡出來的李龍用戴著手套的手接了幾個看了看,就跟鹽粒子差不多,沒有六角形樣式,當然也不是立方晶體,不成形。
“走了,快點兒上車,雪落身上可不好受。”他招呼著後面屋子裡的明明昊昊,“晚點兒就遲到了。”
“爸,這雪能下多厚?等我們從幼兒園回來,能不能堆雪人?”明明出來問道。
“爸,到時我們打雪仗吧?”昊昊緊跟在後面問道。
“不知道,天氣預報沒說下多久。”這時候沒手機,看不到實時的天氣預報。自治區的廣播電臺只是播報著石城小雪、北庭小雪轉晴,瑪縣這樣的縣級單位,還不夠格播放。
至於石城電視臺昨天晚上的天氣預報,一般不是很準,不作參考。
兩個孩子上了李龍已經發動著的汽車上,主動關上車門,李龍去開啟大門,上車開出去後,後面楊大姐衝著車子招招手,便把大門關上了。
顧曉霞已經先一步去了單位,李龍把孩子送幼兒園之後,要去隊裡,今天合作社分紅。
雖然今天發的這點錢對李龍來說不算啥,不說九牛一毛吧,至少不多。
但這意義是非常重大的。重生之後,李龍當初最大的想法,就是提前像後世一樣,當個地主,把地交到合作社,有人管著,有人分錢。
自己不用幹活,想幹啥就乾點啥,現在想想,已經提前實現了。
雖然現在合作社還只是初級階段,但只要照著這樣子發展下去,以後甩手不幹的日子,真就不遠了。
縣裡人多,車子開的不快,時不時旁邊有騎腳踏車的經過,李龍怕開得太快,對方閃避不及滑倒。
這雪粒子下到地上就化掉了,地面有點溼印子,有些孩子不怕冷,揹著書包上學的路上打鬧著,李龍還看到有個孩子正仰頭張大了嘴巴,也不知道是不是等著雪落到嘴裡,嚐嚐味道。
還有一個院子門口,揹著書包的孩子往外衝著,他的母親從後面揪著領子讓孩子把帽子戴上,孩子卻迫不及待的要衝出去和同學匯合,無奈後脖領子被揪住了,跑不動,急得在那裡喊著。
車子開過,這一幕幕從視窗掠過,李龍嘴角帶著點笑,覺得都挺美好的。
出了縣城之後,車速提了起來,路邊上依然有人,他們似乎也習慣了路中間有車,所以無論是騎腳踏車的還是走路步行的,都走在路邊上。
不存在那種晃在路中間把大路當自己家客廳的。
因此李龍很快就開車到了鄉里,路過農廣校的時候,他還看到老楊校長正在門口和兩個老師說著話。
同樣也是一閃而過,就到了中學。校門口熙熙攘攘的,不少學生已經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邊聊天邊進門,聲音挺大,偶爾還能聽到哈哈大笑聲。
同樣的場景在前面小學又演了一回,只不過小學門口的學生更鬧一些,這裡門口沒中學那麼大,學生顯得更擠一些,其實論學生人數,卻真沒中學多。
來到謝運東家的時候,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車子。果然,司機們的感受差不多,雖然都在同一個村,最遠的居民點距離這裡也不到一公里,但習慣了開車的人,哪怕五百米都想開著車子過來。
這一下子謝家門口停了好幾臺車,看著就挺氣派。
謝運東、陶大強、許海軍都在院子裡抽著煙聊著天。已經有兩個孩子的陶大強此刻也顯得沉穩了不少,不過看著李龍下車後,急忙上前幾步,笑著打起了招呼。
“大成和老賈沒過來?”李龍問道。
“還沒到。”陶大強說道,“李叔說他不過來了,讓你代領就行。”
稱呼很怪,陶大強叫李龍叫龍哥,叫李建國老李叔。就是他爸陶建設叫李青俠也叫李叔,反正各論各的,怪得很。
但大家又覺得正常無比。
“先進屋吧。”謝運東招呼著,“這雪粒子越下越密,一會兒頭該溼了。”
進屋後李龍發現謝家已經架上了爐子,一股子暖意裡夾著淡淡的煤煙味兒,和爐火烘烤溼泥的味道。
掃了一眼,果然,謝家的火牆是新搭的,抹的泥才幹,應該也就是這兩天干的活。
進裡屋,聞到一股子衛生香的味道。
鄧桂蘭過來給大家倒了水,又端來了炒的花葵花子,笑著說這是昨天才炒的,然後就去廚房忙活了。
說是今天分紅,那分完紅,不得吃個飯喝個酒?這大半年來,合作社這些人一個個忙著自己負責的那一塊,現在一年幹活算結束了,又要拿錢了,不得好好慶祝一下?
李龍抓了一把瓜子磕著,陶大強坐在邊上說道:
“這一下雪就入冬了。有一個月,小海子就該凍上了,冰厚的差不多,咱們抽空去砸冰窟窿逮個魚?”
“先把裝備改一改。”李龍順著他的話題說道,“現在用十字鎬砸太累,找鐵匠鋪子做個釺子,就是專門搗冰的。”
李龍把後世那種砸冰窟窿的改進型釺子給陶大強說了一下:“搞重一點,往下敲冰就好敲一些。”
先前李龍做過類似的鋼鏟子,效率比十字鎬要強一些,但不如這種尖的釺子。
冬天村裡基本上沒啥事,套兔子、砸冰窟窿逮魚都算正事了。
不然的話讓那些人打牌賭博,賺的錢不知不覺的就沒了。
有些人家裡是一個人賭,另外一個人勸和罵,家裡矛盾不斷。如果兩個人都賭,那孩子倒楣了。
所以李龍對陶大強冬天逮魚還是支援的,還要給他支招。
許海軍就加入了進來,問這個釺子應該怎麼做。
這一年來,許海軍是儘量的融入到李龍他們這個圈子裡來,在合作社幹活也是非常的賣力。因為本人能力足夠,現在又有意靠近,所以大家也就接納了他。
李龍就把那種雙持,像個橫短豎長的十字架的下面尖尖的釺子形象給描述了一下。
正說的時候感覺地面微微震動,他就知道梁大成來了。
兩個人影掠過窗戶,然後門開,一股子涼風過來的時候,梁大成和賈衛東兩個人走了進來。
屋子裡頓時就顯得擁擠和熱鬧起來。
各自打過招呼,賈衛東從提著的包裡取出一沓紙來放在桌子上。
謝運東也拿著鑰匙開啟了牆角的櫃子,從裡面取出一個黑包來一併放在桌子上。
原本坐在桌子邊的許海軍站起來提著凳子坐到了火牆邊上,這明顯是在避嫌。
梁大成後知後覺的也跟著坐到了床邊上。
謝運東過去把裡屋的門關上,說道:“那咱們現在就開始?”
“開始吧。”李龍說道。
“就是,等不及了。”梁大成笑了笑,搓了搓手。
“那你還來這麼晚。”陶大強打趣他,“看我們是真等不及了,早早就過來了,哪像你,等到最後才到。”
“那不是家裡有事嘛。”梁大成也沒惱,還解釋了一句。
大家就笑了起來,隨後謝運東對賈衛東說道:“老賈,那你給大家念一下吧。”
“好。”賈衛東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那幾張紙來,往眼睛跟著湊了湊。
許海軍順手就把電燈拉著了——今天外面有雪,天光不亮,加上窗戶上糊著一層塑膠佈防寒,屋子裡就有點暗。
“嘿,這就清楚了。”賈衛東笑笑,開始念著:
“今年合作社總收入,棉花共收一百四十八噸,頭茬賣價兩塊二,二茬賣價一塊七,總收入二十四萬四千一百零九塊八毛錢。
總支出九萬三千一百零四塊;其中機耕費合計兩萬五千六百,水費一萬一千三百……”說到這裡賈衛東抬頭解釋了一句:
“這其中不包含從小海子裡去年大水漫灌和今年年初的這一次漫灌的錢。主要的水費是五次澆棉花的錢,這錢是交給隊裡管水的,然後轉到瑪管處……”
大家就笑了起來,許海軍還插了一句:“那不得給小龍補些水錢?這以後不得年年多澆一些水?”
“現在不用。”李龍擺手,“合作社剛開始,這點水反正是天然來的,不用白不用,以後地多了再說。”
這事就岔過去了,大家也習慣了李龍的大氣,所以覺得正常。
賈衛東繼續:
“農資化肥這一塊,年初小龍借給合作社一萬塊錢,這錢後面不夠,然後小龍又補借了一萬塊錢;目前還有一千零五十的餘錢。
人工費分兩塊,一部分是平時田間管理的費用,一部分是拾花費。拾花費比較高,頭茬花拾花費兩萬六千二百五十,二茬花拾花費一萬二千九百塊。田間人工費主要用於補苗間苗、拔草等……
這些人工費是需要現結的,特別是拾花費,咱們合作社開始沒錢,也是從小龍那裡拿了四萬塊錢付的。”
也就是說,就光支出這方面,社裡就欠了李龍六萬塊錢。
許海軍卻是想著另外一方面。光這一千多畝荒地,機耕費加起來就兩三萬,那要是全隊的地都算上呢?至少得七八萬吧?
這還是一個生產隊,如果全大隊算上呢?
難怪李家又搞了一臺大馬力拖拉機,這真賺錢啊。
不過想想那二十幾萬的價錢,他自己又搖了搖頭,買不起啊。
這就是困境。明知道這是個機會,但自己用不起。
賈衛東又繼續說著其他方面的細小支出,比如已經入到合作社股份裡面的那些拖拉機的油料錢,和維修費用。
當然,最後還有一個大頭,就是管理人員的工資和李龍的技術股工資。
這一項按謝運東和李龍,以及賈衛東商量的,是每個人的基本工資就是一年一千塊錢。
這樣合算下來,總支出大約在十萬塊錢。
“十萬啊!”許海軍呆了一呆,“合算下來一畝地差不多支出有九十多塊錢,比那些熟地高多了。”
“大頭是兩項,”賈衛東掃了一眼紙說道,“一個是機耕費。咱們這地是去年開的,比別人多一遍犁地費用,就這個還是老李哥那邊給咱們便宜算了。
第二項就是拾花費,這個沒辦法。種了這麼多地,開了那麼多花,總得拾回來。”
“不是不是不是,我可不是懷疑,”許海軍急忙解釋,“我就是沒想到,這荒地開種,咱們竟然花了這麼多……不過也值得,賺了不少哩。”
算一算收入二十多萬,支出九萬,還有十多萬的純收入,值得了。
李龍說道:
“我覺得,給老謝發五百塊錢紅包吧。大家都忙,不過最忙的還是他這個經理,總協調真是費腦子。這一年咋忙的大家都看到了,沒他,咱們這合作社得散……”
“咋可能。”謝運東沒想到李龍突然把他提了出來,急忙擺手,“沒我散不了,沒你才散哩。你搞技術的,要沒你說的那些技術,那些防蟲方法,咱們這合作社才是真的要散……”
謝運東之前和李龍商量工資的事情的時候,李龍沒提給經理加工資獎金的事,他知道自己提謝運東也不會同意,得顧及大家的想法。
但現在提出來那就不一樣了。他自己技術股工資是原本折股,但怕大家說不公平,所以折成固定工資,這個沒人有意見,畢竟沒技術,這棉花根本種不出來。
而且因為李龍的權威,但他提著給謝運東加,別人不管願意不願意,看他的面子都應該不會反對。
況且謝運東是真的幹多了活,比別人都辛苦不少。
因此謝運東這麼一說,他笑著說道:“咱們就別互吹了。我出了技術,拿了技術股的工資。你們幹活,那就該拿錢。
你的工資得加,以後這就是規矩,不然這經理乾的活多,受氣也多,管的事多,最後拿的還一樣,那誰願意幹?等你突然一下子不想幹了,我們找誰去?”
李龍說這話,大家就笑了起來,一起起鬨說加,要加。
謝運東笑著也不說話了。李龍的話說到他心坎裡了,說實話這一年他給合作社操的心是真不少,比自家地裡操心費事多了。
五百塊錢對他來說不算多,但這是個態度,說明經理的地位重要,是對他的認可。
有這一份認可,就行了。
二十四萬多的收入,去掉十萬的開支,還有十四萬多。賈衛東繼續說道:
“按照合作社成立時候咱們說的,要留夠明年開春農資和年中的其他費用,所以咱們把四萬塊零頭留下來,剩下的十萬塊錢進行分紅。”
一下子分十萬塊錢,除了李龍,其他人臉上都帶著興奮。
雖然分紅最多的可能是李龍,但合算下來其他人至少也能分一萬多。
這可是去年開墾的荒地,當然這一年忙碌也是必然的,但作為農民,夏天誰不忙呢?
所以說,興奮是必然的。
“按股份算,平均了一下,咱們這裡面總股數是股,一股是一塊六毛三,老李哥和小龍佔了股,合三萬九千九百九十五塊錢,咱們給湊個整,四萬塊錢。剩下的六萬塊錢,咱們五家合分。”
其實最開始入股的時候股份不是這樣的。
李家兄弟兩個入股了二百八十畝的荒地,隨後加入了七十畝的熟地。
其他四家都是一百畝荒地,賈衛東是五十畝。因為要計算股份,所以賈衛東又犁出了五十畝,合算一百畝。
等到開春的時候,李建國看著地塊不算方正,乾脆又去自家兩百八十畝的荒地邊上,又開了兩百畝的荒地,最後合算到五百五十畝地(加上荒地)。
這些荒地都是登記過,要承包十五年的。就算入了合作社,頭幾年不交管理費,後面的管理費還是要各家交各家的。
因為其他人對於合作社沒李家兄弟兩個這麼有信心,所以並沒有跟上。加上李家出了水把這些荒地大水漫灌了,而且沒要水費,所以這事就默許了。
荒地入股是按產量,剛開的荒地畝產按五十公斤算,折算錢就是二十五塊錢——也就是一畝荒地算二十五股。李家那些熟地算是二百公斤的產量,一畝折一百股。
這點大家都沒意見。
李家分完的錢剩下的之五家合分,是因為其他五家入股的土地、農機啥的,都是一樣多。
這樣分的清楚,大家也都滿意。
當然,合作社成立的時候也是有規定的,頭一年荒地按五十公斤的產量,也就一畝二十五股,但第二年就是按一百公斤產量——五十股,第三年就是一百五十公斤產量,七十五股。
自第三年後,股份就不是按糧食產量,而是按棉花平均產量算股份了,因為這鹽鹼荒地再怎麼調整,短時間內也不可能趕上產量高的熟地。能達到一百五十公斤,已經非常不錯了。
但三年後,鹽鹼地畝產棉花的量就能超過熟地,那時候就不能再按糧食折價來算,得以棉花來算。
當然,如果搞到滴灌,那又不一樣。那時候棉花一畝地能產三四百公斤,後面改良甚至能達到四五百公斤,那時候地價就比較高了。這也是李家極力要開荒地的主要原因。
不過大家這時候還考慮不到,覺得目前的這種方式是沒問題的。其他人家股份能比較高,主要還在於拖拉機等農機折價比較高。
這是原始股,所有人都沒意見。其實平時這拖拉機在合作社不用的時候,各成員有啥需要用的,說一聲也就開走了。
“錢數賬目就是這樣,大家可以過來看一看。”賈衛東把那幾張紙拿起來遞給其他人,分散著看。
這上面主要除了賈衛東主要念的那些以外,還有一些零散的數目,主要就是人工費、農資的各價錢,水費的詳細數字等等。每一項大的開支下面都有詳表,寫的很細。
李龍一邊看一邊笑著說道:“老賈還說他不會做賬,你這賬不是做得很好嘛。看著乾乾淨淨,清清楚楚,這多好!”
他是不大在意數字的,其他人有的在意,有的人也就草草看了一眼就過去了。
接下來就是分錢。
謝運東把那個黑提包的拉鍊拉開,一邊從裡面往外取錢一邊說道:“那四萬多的農資錢我已經存到合作社裡了。存了三個月的定期,到時取出來,那利息還夠咱們美美吃一頓。”
“嘿,你這經理當的,那利息也算著呢。”許海軍讚歎了一句,“小龍說的給你加錢,這一點都沒錯!”
其實他也在想著那四萬塊錢的利息,沒想到謝運東自己提出來了,他很佩服。
換成自己,會不會這麼坦白?
他真不好說。
十沓人民幣拿出來擺在桌子上,視覺衝擊還是挺大的——這可不是後世,在網上大家看著一沓沓人民幣的牆看多了。
這年頭現實生活中,有多少人能忍住這個誘惑不去盯著看?
“來來來,小龍你的,這四萬你拿好。”謝運東先發李龍的,“錢是昨天從信用社取出來的,包是包好的,我沒敢動。不過錢多,你還是要點一點。”
李龍站起來把錢拿起來,隨手就塞進了口袋裡,一邊兩萬,就像給口袋裡塞紙一樣。
“嘿,小龍就是大氣。”梁大成笑著說,“這麼多錢就這麼隨意,可得裝好。”
李龍笑了笑,說:“該你們了。”
接下來就得拆散了,一人一整沓,然後再分兩千。
等把分紅分完,謝運東又拿出散錢來,這裡面是九千,是大家的工錢。
“老謝,到時利息有沒有五百?要沒有的話,你把那四萬多取出來,給自己扣掉五百。”李龍知道謝運東是按他自己工資一千算的,提前說好,“到時老賈記好賬就行。明年分紅,提前計好,你比別人多五百。”
這工資錢,李龍比別人多一千,大家是沒意見的,畢竟沒李龍的技術,這鹽鹼地無論如何也收不了這麼多的棉花。
“行,我知道了。”謝運東笑笑。
錢到手了,合作社成員們一個個滿臉紅光,謝運東說道:
“現在先散了吧,把錢拿回家去放好,然後過來咱們吃飯。你們嫂子正在弄菜,呆會兒咱們好好喝一點。”
他是好意,現在不回家放錢,等呆會兒喝多了,錢在身上不知道怎麼掉了都難說。
畢竟這可不是小數目!
這一點大家都同意,於是各自拿著錢出了門。
鄧桂蘭在廚房探出身子招呼著:
“把錢放下後趕緊過來啊,這邊菜快準備好了。”
“好好好,嫂子你先忙。”李龍回應著就出了門。
大家各自散去,出門就發現有些人已經在路邊往這邊張望著。
看有人從謝家出來便打著招呼,順嘴就問起了分紅的事情。
合作社要分紅的事情,村裡已經傳開了,不少人都注意著。謝運東和賈衛東更是重點關注物件。不過這兩個人嘴嚴,一直推說在算,沒算出來呢。
合作社的收入這個很容易就能算出來,就是支出比較麻煩,各家多少股別人也不知道,所以這些人比較急的就在等著。
沒人問李龍——李龍現在不經常在隊上,加上人家也是大老闆了,不像其他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有些面子是要給的。
李龍上了陸巡,開著去了大哥家裡。
李建國正在屋子裡和陸英明說著合作社的事情。
陸英明一直後悔說年初沒厚臉皮一把,學一學許海軍硬要加入一下。
現在想加入也搞不成了。
聽到外面車子響,他們兩個都知道是李龍回來了,陸英明便說道:
“這是分完了?這麼快啊?”
“股份啥都是算好的,就是算個支出,然後公佈賬本,大家要沒意見,分錢嘛,肯定快了。”李建國笑了笑說道。
其實他也挺期待想看看自家分多少錢,只不過表面上風淡雲清,那股子悠閒自在還是要擺出來的。
“看來這合作社還是能搞。”陸英明說道,“等啥時候你們這合作社招新人了,我就入一股。”
“我聽說隊裡不少人都打算成立合作社了,找你的也不少吧?你不入其他的?”李建國問道。
“不入,我就等你們的了。”陸英明這回下定決心了,“就熟不就生。這兩天我也讓人拉去聽了兩個,那說的是啥嘛。規章制度都不球懂就想成立合作社。咋分錢倒是說的清清楚楚,咋種地是一頭懵,就那樣搞,只有賠錢的……”
李龍下了車,提著一包雞蛋糕先去老孃那邊看看靠在火牆邊上的杜春芳。
爐子裡的火併不旺,是紅炭火,爐蓋子上面有一層鋁篦子,四五塊切片的饅頭正在上面烤著。
看李龍進來杜春芳咧開嘴笑著,然後站起來彎著腰去撿烤黃的饅頭片,邊撿邊說:“早上吃過飯我看這爐子火怪好的,就想著烤點啥。
那洋芋切著費事早上你大嫂切的饅頭片還有沒有烤完的,我就烤上了,你嚐嚐,可香!”
李龍已經聞到了香味兒,見老孃就直接上手,急忙說道:“老孃,你別動,我自己來,別把你燙著。”
杜春芳笑著說:“哪能燙著……我那麼大的人了……你來你來。”
李龍把手裡的雞蛋糕遞給杜春芳:
“老孃,這是曉霞給你買的,就說你牙不好,多吃點軟活的。”
“好好好。”杜春芳接過雞蛋糕,並不吃,放在一邊,然後指著饅頭片說,“你嚐嚐,嚐嚐。”
李龍便拿起了塊烤的焦黃的饅頭片,一邊掰一塊往嘴裡填一邊問道:“娘,你吃了沒?”
“吃了,早上喝的苞谷麵糊糊,裡面你大嫂切的放著山藥和紅薯,炒的洋芋菜,拌的豆芽。我牙都快掉完了,但就喜歡吃點焦的……”
見老孃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李龍便又撿一塊比較焦的饅頭片,吹了吹,略涼了之後,遞給老孃:“娘,慢慢吃。”
“行了,我慢慢吃,你有啥事去和你大哥說吧,我聽你們合作社分紅了,有事要和你大哥說吧,快去吧。”
小兒子每回過來先到自己這邊來,杜春芳就很滿意。但她也不是不懂事,小兒子有正事,那也不能耽誤,反正經常來,也不是見不著,總比那兩個強。
至於顧曉霞買的雞蛋糕,慢慢吃唄。兒媳婦好心,那自己也不會辜負了她的心意。
李龍便一邊啃著饅頭片一邊出門,然後去了大哥那邊的屋子。
梁月梅正在廚房裡收拾著,李龍進來喊了一聲大嫂,聊了兩句便進了裡屋。
“分錢了?”陸英明笑著說道,“分不少吧?”
“我和我大哥兩家分了四萬。”李龍也沒瞞著,“頭一年,還行。”
“哪裡還行啊,行的不能再行了,你們那合作社可都是荒地啊。”陸英明聽了連聲感嘆,“鹽鹼地,頭一年,一畝合一百的收入,咱這熟地簡直就不能比啊。”
“嘿,其實也沒那麼誇張。大規模種地嘛,統一種植統一管理,再加上有化肥,好搞。”李龍笑笑,然後把錢掏出來放桌子上,往大哥那邊一推:“大哥,你拿著,我先放你這裡。”
“待會兒要喝酒?”李建國問道,“是不是還要去運東家裡?”
“是啊。”李龍說道,“那邊嫂子正在做著呢。”
“那我就先給你拿著。你前院子爐子架著了,喝完就回來。到時看情況,能開車就開,不能開車就走回來要不讓人送送你,或者我去接。”
“不用不用,我喝酒你知道,喝不多的。”李龍急忙說道,“喝完我就回來。”
“你們這分紅是咋整的?”陸英明還是想多瞭解一些分紅的情況,“股份是咋算的?”
“地按收成折價,頭年荒地按畝產五十公斤糧食。”李龍說道,“以前商量的是按棉花的產量算,但這頭一年不穩定,不能確定,所以就先按糧食吧。
頭三年都按糧食產量,第四年開始按棉花,那時候棉花產量應該就穩定了,到時折算。”
“嗯,有道理。”陸英明點點頭,“那農具……”
“一樣,折錢算股。”李龍簡單的說了一下。
這種事情也是沒必要隱瞞,甚至他都可以抄一份合作社的規則給其他人。
但光有規則沒用的,得看執行情況。學生上學還用同一本書呢,期末考試成績還千差萬別的。
陸英明又問了好幾個問題,然後才放李龍離開。
同樣的情況在各家上演著,大家最想知道的就是分紅分了多少,然後就是合作社怎麼運轉。
等他們再回到謝家的時候,隊裡許多人已經知道了合作社的分紅情況。
有些人不屑一顧:“我以為搞個合作社能賺多少錢呢,一家才分一萬多……那以前種打瓜,也能賺這麼多錢啊。”
“你勺掉了嗎?種打瓜用啥地?”有人立刻反駁,“人家合作社基本上都是鹽鹼荒地,種麥子都不出的那種地,現在一畝能收一百,神了啊!”
“就是!看看那老王,開了三四百畝地種麥子吧?開出來的還不是鹽鹼地,一畝地據說純收入還不到四十塊錢!”
“就是就是,看來這鹽鹼地,適合種棉花啊。不過合作社不收人了,不然的話,怎麼我都要入一下。”
“嘿,人家合作社也是要連片地的,你地都跟人家的地不沾,咋入?”
“隊裡不是還有人想成立合作社嗎?加入其他的社嘛。”
隊裡有其他人私下串聯著想要成立新的合作社,這已經不算新聞了。
不過許多人不看好他們。這種事情,跟風者是必然有的,但真要說能不能成,嘿嘿,難說。
當然,有些人自信心還是有的。種地嘛,看看合作社的這些人,除了李建國,其他人哪家子種地有超過二十年的?
反倒是這些打算新成立合作社的,基本上都是四十來歲,經驗反正是很豐富的,論做生意他們比不過李龍,但論種地,他們還真不怵誰。
所以在知道李龍他們的合作社今年竟然個個分紅都在萬元以上,那原本就動的心就更壓不住了。
當天就有兩個合作社私下宣佈成立了,而且已經開始照抄李龍他們合作社的章程——當然是打聽來的。
另外還有一個合作社正在醞釀當中,主要是他們猶豫是用熟地入股還是開荒入股。
前面兩個合作社都是以荒地入股,他們也是前段時間找許成軍去承包荒地的那些人。
謝運東家裡,陶大強、梁大成、許海軍等人都在聊著剛才碰到的人所問的問題。
賈衛東說道:
“看得出來,現在大家都猜到了,這鹽鹼地是比較適合種棉花的,我還想著開春咱們是不是再在周邊開一些荒地,把地塊子擴大一下?”
這一炮打響之後,哪怕賈衛東這個一直比較謹慎的人,現在也有了信心。現在明顯能看出來,地越多,賺的錢越多。
棉麻公司對棉花的收購價這幾年都是穩定的,只要不出天災,棉花正常收穫,那麼地越多,分紅就越多。
“搞不成了。”許海軍打擊了他一下,“咱們合作社周邊的那些荒地都讓別人給承包了,三面都是。”
合作社開的荒地三面都有荒地,一面靠著熟地,李家七十畝熟地就在那邊。
“這麼狠嗎?”賈衛東愣了一下,“這些人……嘿,厲害!”
當然也就只能說一下。那些原本都是無主之地,誰先確定承包算誰的。人家下手快,說明別人眼光不錯,你動手晚了承包不上,那也正常。
“其實咱們現在要做的是要把這一大片地穩固下來。”謝運東說了一句老成的話,“頭一年種的好,當然是好事。明年能不能在今年的基礎上收的更好,不能光看老天爺。”
“那是。”陶大強贊同這個觀點,“明年開春咱們是不是還要大水漫灌一下?這地裡鹼其實還是挺大的。”
他這麼一說,其他人都望向了李龍。
“肯定得來這麼一下。”李龍點點頭,“一開春,雪化完之後咱們就搞。反正小海子裡餘水還比較多,澆完之後,洪水就下來了,剛好填滿。”
“龍哥承包了這小海子,咱們真是佔了大便宜了。”陶大強感嘆著,“要是沒這小海子,咱們的水估計得再漲個好幾千。”
李龍笑笑,沒說話。
“除了漫灌,咱們是不是還要搞一搞其他的?”梁大成問道,“要不要提前撒化肥?”
“不用,”李龍搖了搖頭,“還是要保證好出苗率。今年地種出來,其實也算改良了一下土質,明年頭次出苗能達到八成就好,如果能達到九成,那就更好了。
其實今年你們也看出來了吧,補的苗雖然有些作用,但明顯沒有先出的苗長的好,結的桃子也沒有先出的多,有些最後都成了僵桃,不開花。”
這一點大家都能看出來。直接出的苗當然是比補的苗好——年初差一天,年尾差半個月的可能都有。
補苗是亡羊補牢,作用是有的,但達不到最好。
他們就在這裡商量著明年合作社開春需要做的事情,一個個都很興奮。
很快,鄧桂蘭在廚房那裡喊著謝運東,讓他去把冷盤先端上來,這邊先喝著。
李龍他們便把靠牆的方桌抬著到屋子中間。這屋子地不平,陶大強找了木頭塊子把桌子墊好,梁大成則拿著掃把把地下掃了掃,其他人擺好了凳子,就等著開坐了。
冷盤一端上來,大家的話題便不在種地上,而是怎麼花這些錢了。
落坐後,李龍鄭重提醒:
“分紅了,有錢了,這都是明處,隊上人都清楚。我猜接下來,肯定有人打你們的主意,要帶著你們去打牌、賭博。
話我可是放在這裡了,誰要是沾上賭了,那合作社裡就留不住了,要麼主動退,要麼讓我們清出去。
另外,鄉里的派出所所長,最近可能要查一批賭博的,管好各自的家裡人,可別輸了錢,還被關到拘留所裡,丟錢又丟人。”
他話說的很重,其他人都沉默了。
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