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內。
自會極門處,開始迴盪著帝國年輕的內閣首輔那鏗鏘有力的號召聲。
“大明龍旗所指,星槎所至,莫非王土!”
“凡日月所照,皆為大明!”
“凡日升日落,大明永在!”
這算是大明第一次有地位足夠高的人物,當眾喊出要建立一個日不落帝國。
比之過去中原人所認為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來的更為具體。
過去漢家人認為天下都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內都是王的臣民,但這是有限制的。
乃為漢家道義準行之地,為其根本。
是寬泛的,是模糊的,是意識性質的。
而現在,嚴紹庭則是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拓寬和確定其意範圍。
不光光是漢家統治治理之地,而是天上的日月所能照耀到的地方,都為大明。
皆因帝國。
那麼。
在此理論基礎上,東之倭國,亦為漢土明國。南洋諸島,皆為漢臣。極西撮爾邦國,應得王化。
口號自是響亮無比,引人振奮。
然而。
也只是振奮那麼一下而已。
只見擠在會極門前那烏泱泱一群勳臣親貴中,走出一位滿臉譏諷之色的男子。
其人年近五旬,身上穿著國朝敕封伯爵服,面相雍容,透著福氣。
便是先帝孝懿李皇后的生父,隆慶元年二月晉封的德平伯李銘。
卻見這位親貴德平伯李銘走了出來,卻也沒有走出多遠,靠著身邊本人在京營供職亦或家中子弟在京營操事的勳臣,許是有些借膽的意思。
李銘看向嚴紹庭。
的的道道的一聲吆喝,盡是京畿口音。
“咱瞧著到底是個怎回事?”
“原是嚴少師要拿我等做文章。”
“這日月所照天下皆為漢土的事情,怕是喊得有些大了吧?”
“元輔真若是有這個志氣的,倒不如先將我等的俸祿都實發了。”
“朝廷這些年嚷著革新變法,這裡革一下,那裡變一下。”
“怎?”
“輪著我們這幫勳臣親貴的時候,便都是不許我等在朝中當差做事,卻也連那點米麥俸祿也不能實發了?”
緊接著。
便又有一人走了出來。
同樣是親貴身份,乃為固安伯陳景行。
這位可與德平伯李銘不一樣。
穆宗孝懿李皇后,那是在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十三日便薨逝了,生子朱翊釴也在嘉靖三十八年早夭,另一個女兒蓬萊公主也早在嘉靖三十六年便早殤。
這一脈是沒了宮裡的依仗,全靠著先帝的體面。
而固安伯陳景行這一邊卻是不一樣。
如今宮裡頭,那是有兩位皇太后的。
一位自然是小皇帝朱翊鈞的生母皇太后,原來隆慶朝的皇貴妃李氏。而另一位便是隆慶朝時的皇后,如今的嫡母孝安皇后陳氏。
真要是比較起來。
那自然是如今的陳太后位格要高於李太后的。
陳景行站了出來,就連嚴紹庭的眼角也跳動了一下。
這些勳臣親貴鬧事本就在預料之中,但若是和宮中扯上太多關係,卻也不太好看。
倒是陳景行站出來後,卻是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禮,弄得嚴紹庭、張居正等人也不得不回禮。
回的是陳太后,禮的是皇室。
陳景行又平聲靜氣開口說道:“朝廷革新,整頓京營,備兵京畿,劍指宇外,這自是大大的好事,若是我朝當真能如中樞所言一般,能有朝一日,日月所照皆為漢土,更是能讓陛下稱聖做祖,列位閣老封王晉爵死後配享太廟的大功臣!”
這話便起的有些高了。
大明朝如今文臣能晉爵的倒是不少,但能封王的卻是一個都沒有,便是有那也是國初的那幫與太祖高皇帝一同打江山,與成祖皇帝一起靖難的人物。
至於說配享太廟,直到今日也只限於太祖一朝與成祖一朝的有功臣子。
不過陳景行一句話起了調子後,便立馬轉口道:“固國家之興盛,乃為我等之景望。只是我等畢竟是功勳親貴,於情於理於體統規制來說,都不大該置喙中樞的國策。但列位要整頓京營也好,要汰撤勳臣將官也好,就算是要追繳過往一些人貪墨下的空餉,這都是國法之內,諸位稟國閣臣的權柄,容不得我等說甚。但是……”
這位固安伯眉頭一凝,雙眼微微眯起。
他的目光從嚴紹庭、張居正、趙貞吉、高儀四人臉上,一一掃過。
“但若是中樞藉著秉持國政,國主幼小之際,便要因所謂日月所照的事情,便激的功勳親貴大亂,人心惶惶,物議沸騰,恐怕也是有寒了這幫祖上為大明朝流血捐軀的功勳子弟之心了。恐怕,也是又叫外人看著,以為是皇帝不近人情,清心寡慾,無有親親的意思了。”
說罷。
這位親貴固安伯還不忘舉臂叉手作揖:“列位都是飽讀經書,說話自然是要比我等不通文墨的人好聽,也強上無數倍。可話說出來輕鬆,日月所照恐怕是難。革新是好,可也該腳踏實地,恰如……”
陳景行看向嚴紹庭,臉上帶著笑容。
“不論是過去的心學,還是現在民間顯學之新學,似乎都在說要知行合一,要以民為本,要踏實做事,以實踐檢驗一切。”
說至此處。
這位固安伯便已經是戛然而止,退回到人群中。
卻是惹得一旁最先跳出來的德平伯李銘瞪大雙眼,微微張嘴。
這位陳老兄都說甚麼了?
似乎說的有些不同凡響啊!
會極門前短暫的安靜了下來。
誠然,德平伯李銘說的是一堆狗屎。
但固安伯陳景行卻說的是花團錦簇。
總結下來無非就是一句話。
你嚴紹庭和中樞內閣說的再漂亮,日月所照皆漢土,也不過是個空虛的口號罷了。
調子起的太高了。
摔的時候,自然也更疼一些。
轉瞬之後。
反應過來的那些在陳景行嘴裡不通文墨的勳臣親貴們,終於開始此起彼伏的喊著話,無不是附和前者的言語。
一時間。
倒是讓會極門前的氣勢一轉,勳臣親貴們壓過以嚴紹庭為首的中樞內閣。
而從宮外趕來看熱鬧的官員們,亦是在旁瞧著新鮮,靜待內閣又會如何處置。
叮咚咚。
一聲脆響。
眾人只見嚴紹庭終於是將手中握著的那把刀丟在了地上。
卻在人們以為,這一次終於是嚴紹庭這位年輕的帝國首輔要低頭服軟的時候。
可又看到嚴紹庭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怪異的笑容。
“固安伯當真公義,今日一番言語,亦稱得上是輔國佐政之言。”
嚴紹庭亦如固安伯陳景行最先開口說話時一樣,抬了抬對方。
只是旋即。
他便臉色一冷,掃向面前的這幫依附大明的勳臣親貴,而後低眼看向早早就散落一地的書本。
“本官自入朝操事以來,便是如此。”
“世宗在時,本官也是多有振奮口號喊出。”
“今日本官提及日月所照皆為漢土,卻也是調子高的很,如在雲端,有些不切實際了。”
“但是……”
一個但是二字。
嚴紹庭的眼裡露出殺氣,說出的話也是冰冷刺骨。
“但若真要講究實際,地上這一堆書裡,倒也是記錄了不少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列位這些年的糊塗行徑。”
說罷。
嚴紹庭目光直直的看向固安伯陳景行:“既然不再說高調子的事情,那不如議一議這些國法難容的事情。剛好今日就在這會極門前,是在這天家紫禁城裡頭。皇上和兩宮太后,也近在眼前。本官也無妨請了皇上和兩宮太后至此,也好當著諸位勳臣親貴、前朝各部司官員的面,好生的,一條一條的,翻一翻讀一讀這上面都寫了甚麼?”
至此。
嚴紹庭抬腳便踢向離著自己最近的賬本,徑直落在了面前勳臣親貴中。
竟是事涉勳臣親貴不法的賬目。
那德平伯李銘看著剛好就被踢到自己腳下的賬本,便要彎腰去撿。
也就是這時,嚴紹庭一聲冷喝。
“德平伯!”
“有些事不上秤沒有四兩重……”
“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你……當真要看?!”
此言一出,已經彎下腰的李銘心中一震,動作也遲疑了起來,彎著腰撅著屁股,抬頭看向面色冷冽的嚴紹庭。
後者則又當著眾人面開了口。
“天下事,大多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天下事懷舊壞在這裡。凡是事,往往都是拔出蘿蔔帶出泥。”
“做官做人,就算七分想著自個兒,也得有兩分想著朝廷,剩下那一分再替別人想想。”
嚴紹庭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看著面前這些與國同休的勳臣親貴們。
“諸位,可當真想好了,甚麼都不想,便是要將這帶泥的蘿蔔都拔出來?”
話音落下。
會極門前再一次靜了下來。
落在德平伯李銘身後的一名親貴,當即伸手將前者拉了起來,臉色頗為難看。
瞧著這幫勳臣親貴如此前據而後恭的形態。
嚴紹庭冷冷一笑。
“不能謀萬世者不能謀一時,不能謀全域性者不能謀一隅。”
“本官與中樞如今要整頓京營,乃為整備兵馬,是非向北在草原犁庭掃穴,也是為出海橫平諸幫。”
“謀一時謀萬世,這是大道理。本官也容得你們謀己身,也明白你們得失。”
說完後。
他又是一嘆。
而後才退後一步,微微抬頭,將會極門前所有人都儘可能的看進眼裡,不分文武。
“內閣已經下工部、戶部,要重建寶船廠,要造千料、兩千料甚至五千料的戰船!”
“過往東南五省沿海,那些個倭患,真真假假的如今也不必去議論。本官和內閣願意募閩浙熟稔海道者充綱首,更願意許官民領出海通商旗,懸於船首,得水師護衛。你們……我大明朝與國同休的勳臣親貴們!本官也容得下幾斤沙子,中樞已經請旨聖上,頒皇明通商旗,惟勳臣親貴可得,出海通商。凡貨出南洋,抵至西洋,免五年關稅。若要得利,總得先讓出些利來,天底下也沒有魚與熊掌兼得的道理。”
他可以在江南殺盡士紳。
但不能在這紫禁城裡殺光大明朝的勳臣親貴。
許之以好處的事情是必須要做的。
果然。
隨著嚴紹庭如此一說,道出皇明通商旗的事情,不少在場的勳臣親貴已經是面色一鬆。
而後嚴紹庭又說道:“中樞近來在預備著清查地方人丁,欲得一個詳實的數目,而非我大明至今二百多年來,永遠都是一塵不變的戶數、丁數。本官與中樞內閣覺著,這裡頭大抵也是有文章的,人丁定是有個激增。”
“朝廷既然是革新,此後有些事情自然也要改,譬如籍制。”
“總是要允了天下黎元可攜家眷出海下南洋乃至更遠,恰如三皇五帝之時先民一般,拓殖地域。凡我朝勳臣親貴文武大臣之家,本官也知都是一大家子,主脈分支,人丁繁多。”
“若是有意,亦可出海,朝廷禁國中兼併,卻不禁海外拓田。朝廷要在舊港、爪哇、滿剌加、古裡、忽魯謨斯等地調遣兵將屯墾建城,以為我朝官船、戰船、民船貨通之港口。凡是在我朝王旗所立之處拓地者,可得軍兵護衛,十年不徵,期滿之後比之國中新稅之利,永為五成。”
在計劃中。
嚴紹庭就沒打算將海外的田賦稅收弄回國內,只要能保證供應出海軍兵的糧草軍需即可。
朝廷也不可能充當將海外資源運回國內的主力。
這個主力,還是得要依靠出海的人。
不管是誰在做這個事情,歸根到底都是大明坐收海外的資源。
朝廷該做的也不是商賈之事,而是廟堂之上體察民情,行雲布雨,制定大政方針,陰陽調和。
而他這話一出。
卻是瞬間點燃了會極門前的人群。
這還是朝廷頭一次官面上公開的表示,會支援朝中的勳臣親貴和文武官員出海。
當然。
就算朝廷沒有支援,過去他們在國內也是肆無忌憚,無視律法,做著國法不允的兼併田地、商賈貨物的事情。
但現在卻不一樣。
這是中樞支援的事情。
按照嚴紹庭說的,大明的軍隊還要走出去駐紮在南洋沿海地區。
這樣一來,他們這些人出海的船隻便能有一份長久的保障。
而若是南洋到時候能駐紮明軍兵馬,建造城池和港口。
那麼更遠的黑水洋諸國、泰西諸國呢?
海外田賦也是十年內不徵,十年之後只按照國內田賦比例的一半徵收。
這條一看就知道只是為了供應海外的軍隊糧草。
而這些話,嚴紹庭也都是用大白話說的。
自然是淺顯易懂。
先前差點撿起賬本,幸好被人拉起來的德平伯張銘,眼裡帶著三分不確信。
“當真?”
…………
月票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