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交接往往就發生在一瞬間。
自上而下的權力碾壓,讓大明朝的臣子們在隆慶末年,闊別二百年再次感受到皇權和集權帶來的壓力,以及……那隱隱約約不斷浮現在人們眼前的恐懼。
然而。
當萬曆元年到來之後。
首先的改變就是從紫禁城裡傳出來的。
沒有任何的預兆和警醒。
西苑太液池一圈,忽然一夜之間就在水畔設定了一圈網兜,離岸伸出水面一丈。
然後就是各處宮殿,增設蓄水缸。
從裡到外全都蓄滿水,每日用作灑掃淨地之用,此外便是蓄滿儲備,且還在水缸上安置蓋子預防不測。
雖然甚麼都沒說。
但這一系列忽然發生的改變,卻無不是在警告著前朝的臣子們。
別想著再上演甚麼溺水、走火的把戲了。
儘管宮裡和中樞內閣都沒有對此做出解釋,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就算有些人在心裡誹議,君上和中樞防備奸小至此,有些太過且分外不體面,可對此卻又無話可說。
總不至於說此舉荒唐?
到時候要是甚麼人真溺水又或者宮中走火,這份罪責又該誰來擔?
不過此舉也確確實實震懾了某些心裡已經生出些想法的人。
緊接著便是錦衣衛、東廠開始進行一系列的改革。
大明至今已經二百年了。
從太祖高皇帝開始,凡是功勳子弟亦或重臣子弟,都有可能被以功勞或聖恩蔭入錦衣衛,得一份世襲的俸祿。
這也就造成了錦衣衛在國初的時候明明只有一衛兵馬,但發展到現在竟然高達數萬人名在冊。
雖然這一次改革並沒有剝奪這些蔭職的人。
但錦衣衛卻也分成了兩個序列。
凡是蔭職的,都會慎之又慎的選用,九成九當差辦事的錦衣衛都是自衛所及地方選用。
辦完了錦衣衛東廠的事情,便輪到了御馬監下的騰驤四衛。
自從騰祥等人被汰撤發配南京看守孝陵,馮保便掌握了內廷大權,清查騰祥四衛空餉,汰撤老幼士卒發去京畿皇莊,募京畿良家子充四衛兵數。
一番操作下來之後,最後自然就輪到了有著兵額二十萬的京營。
京營不同於錦衣衛東廠、騰驤四衛,牽扯就更多了。
凡是京中功勳人家,基本都插手京營多年。
前些年征討收復河套的時候,嚴紹庭也只是和顧寰操練京營,並沒有對兵額、空餉大舉整頓。
當嚴紹庭開始帶領內閣整頓京營空餉,事情就鬧開了。
無數的勳貴前仆後繼的衝進宮裡。
倒不是去要挾嚇唬小皇帝。
大明二百年了,他們已經不敢這樣做。
但這幫勳貴卻是整齊拖家帶口跑去已經榮升為皇太后的李妃跟前哭訴。
總之是半句不提他們這些人家這麼多年的積攢,只說家裡人丁眾多,若是沒有朝廷的俸祿,家裡指定是揭不開鍋的。
李妃倒是有些猶豫。
甚至還親自過問了小皇帝。
不過……
結局是註定的。
“母……母后……”
被請到母后面前的朱翊鈞,縮著腦袋,站的規規矩矩,低頭扣手:“母后您是知道的,兒臣如今課業多到子夜不眠,前朝諸事都已經託付先生和內閣了。”
見皇帝兒子這樣說,李妃眉頭一凝,可想要發脾氣卻也發不出來。
畢竟皇帝兒子的課業多到何等程度,她也清楚。
但李太后還是沉聲道:“自太祖皇帝開始,我家便與功勳同休,各家祖上都是為我朝犧牲多多,若是太過苛刻,恐會傳出我家苛待功臣後人的話來。”
朱翊鈞眼珠悄悄轉動著,上前一步小聲道:“母后……兒臣前些日子聽先生和張閣老說過一樁事。”
李太后臉一沉:“兩位閣老說甚了?”
“先生和張閣老說,這些年我朝功勳及親貴早已……富得流油!民間對其已經是誹議頗多,積怨已久……”
說到這些,朱翊鈞腦袋裡開始默默的回想著先生與自己提到的,自己母后家中這些年得的好處。
李太后頓時面上一急:“民間積怨已久?怎會如此?”
朱翊鈞輕咳了一聲,學著自家先生平日裡的做派,正色沉聲道:“孝淵景皇后母族汪家,累年至今有田兩萬餘頃。孝肅皇后母族周家,有田近五千頃。孝康敬皇后母族壽寧侯及建昌伯,過往侵請田地逾兩萬頃。孝靜夏皇后母族於武廟時得田近兩萬頃。除開這些人家,凡我朝勳臣、親貴人家,皆有田數千頃……”
李太后臉色變了一些,有些拿不住,只好扭頭說:“那也是你皇祖父世廟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卻也非是這般,你外祖家中便無有這般多的田產。便有民間積怨,可也怨不到皇帝你身上。”
朱翊鈞卻搖了搖頭:“母后方才可是說,我家與外面那些勳臣、親貴乃是一體同修,這積怨如何落不到兒臣身上?”
李太后頓時一滯。
年輕的皇太后黛眉微皺。
兒子這話當時讓她想到了某人。
說話也是這般的不留餘地,叫人難以啟口。
正值此時。
馮保行色匆匆的自外面趕了進來:“萬歲爺,太后,前邊出事了。”
……
會極門前。
因為中樞內閣要在新朝元年徹底整頓京營,而京中勳臣親貴求告無門之後。
終於是爆發了。
凡是在京的勳臣親貴,終於是在今日完成了串聯,齊齊的堵在了會極門前,聲討內閣中樞苛待功勳。
而會極門本就是朝中文武官員前往內閣奏事的必經之路。
如今被這幫勳貴堵住,想要入宮辦事的官員們,也只能是被擋在外圍看熱鬧。
更有好事者,將此等訊息傳了出去。
越來越多的官員湧入宮中,想要看看中樞內閣這一次如何過這幫與國同休的勳貴的關。
而今日原本在內閣,已經和張居正、趙貞吉、高儀以及六部主要官員商議整頓有關湖廣、雲南等地礦產問題的嚴紹庭,聞聽此事,頓覺意外。
原本朝中勳貴自有成國公、英國公、定國公等人壓制,自己整頓京營也不是沒給這些人留後路,只要是各家子弟願意從軍效力的,也不會阻攔。若是想要得利的,海路上的利益在繳稅之後儘可憑本事拿去。
政策下了,後路優待也給了。
如今卻還是要鬧事。
這是鐵了心要拿沒有絲毫風險的空餉好處!
已經官升翰林院侍讀學士的原制敕房中書舍人蘇愚,看著自家老師鐵青的臉色。
新晉的侍讀學士小聲說道:“元輔,勳親們堵在會極門,前朝官員想來奏事也不好進來。堵的久了,只怕滿朝文武都要過來看熱鬧。”
他這是有心提醒。
如今自家先生大權在握,國政皆系一身,要是眼前這件事情鬧大了,搞得勳親不滿,到時間先生可就半點依仗都沒有了,不光是文官會罵,勳親也會破口大罵。
而勳親較之於前朝文官不同的是,他們與國同休天然和皇室在一起,還能隨意請旨入宮和後宮的貴人們說話。
要是放任這些人天天在皇太后面前嚼舌頭潑髒水,難免又會影響到小皇帝,進而讓皇室和先生離心離德。
張居正眉頭微皺,看向沉默不語的嚴紹庭。
他現在也遇到了和高拱一樣頭疼的事情。
原本他和高拱都以為自己才是大明朝變法的激進分子。
可如今將自己放在嚴紹庭面前。
就如同新兵蛋子一樣。
自己反倒是成了變法保守派。
張居正琢磨了一下,輕聲開口:“不如……”
亦是此時。
嚴紹庭側目看向老張:“叔大想說不如讓利與他們?”
張居正立馬閉上嘴。
而高儀卻是開口勸說道:“勳貴終究和前朝文官不同,若是鬧得收不了場,難免會讓皇上的面子掛不住。於此,亦非元輔與我等願意看到的。”
嚴紹庭卻是忽略了兩人的勸說,而是看向方才進來報信的蘇愚:“外面人來了多少?”
蘇愚趕忙回道:“在京的勳親無心供職效力的基本都來了,各部司的官員也來了不少,且還有更多人在來的路上。”
嚴紹庭點點頭,而後從自己桌案下的上鎖的抽屜裡取出幾份抄錄的題本,放在桌案上,看向蘇愚:“分與諸位閣老。”
蘇愚上前,低頭看了一眼題本,眼前一震,而後才規規矩矩的分給張居正、趙貞吉、高儀三人。
嚴紹庭則是開頭道:“原本是準備等國中礦產一事議定頒行,再提這件事的,但如今想來,卻是要當下就告知他們了。若是……”
張居正三人飛快的看完題本上的內容,而後皆是舉目看向首輔。
嚴紹庭冷聲道:“若是他們仍不願認清國中現狀,不願退讓低頭,本官倒想破一破這與國同休的規矩!”
張居正立馬站起身:“此法絕不可壞!不然你便要背上萬世罵名!何苦因國政而使自己死後被掘墳?”
面對張居正明顯的關切之言。
嚴紹庭卻充耳不聞,只是起身拿起身後一隻同樣上了鎖的木盒子。
盒子並不小,需要雙手才能捧住。
蘇愚見狀連忙上前為先生代勞。
嚴紹庭則是看向張居正等人:“他們不敢,也會認下我給的條件。”
說罷,他便向外走去,會一會今日群潮沸沸的大明勳親們。
未幾。
嚴紹庭是頂著無數的咒罵聲,站在會極門下。
不等他開口,也不等前來護衛的錦衣衛東廠隔離人群。
便衝出一名不知哪家的勳貴,近到三步之內,揮手怒指嚴紹庭的鼻子,怒聲道:“嚴紹庭!你是想死嗎!”
怒喝聲撲面而來。
然而嚴紹庭卻連眼都不眨一下,更是當眾上前一步,目光憐憫的看向對方:“本官便在此處……”
嘭。
他反手奪下身邊趕來的一名廠衛的佩刀,丟到了對方的腳前。
“刀與汝。”
“有膽便砍了本官!”
說罷。
嚴紹庭揮臂指向地上的刀。
那人被嚴紹庭這幅模樣嚇得連退數步,幸虧是被身後的其他人撐住,方才沒有臉面丟盡。
蘇愚這時候也帶著那個上鎖的木盒子到來,在嚴紹庭的示意下放在地上。
而嚴紹庭則是拿起地上的刀,一刀劈在鎖上。
因著外力,鎖被劈開,盒子滾翻在地,讓裡面裝著的一本本厚厚的書翻落在地。
眾人無不側目,不知嚴紹庭這又是要鬧哪一齣。
而嚴紹庭已經抬頭看向會極門外烏泱泱的人群。
有大明朝與國同休的勳親,也有各部司的官員們,多不可數。
嚴紹庭冷眼觀之。
手中的刀卻未曾丟掉。
眾人只見這位年輕氣盛的首輔手持長刀,振聲開口。
“本官這幾年讀了不少書,《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本官與內閣中樞今觀寰宇大勢,泰西諸夷駕巨舟破萬里浪,只為求利中原治國。弗朗機人據壕鏡,紅毛蕃窺澎湖,此非天降災異,實海宇鼎革之機也!”
東南最新的奏報。
歐洲那幫人隨著大明開海,來的越來越多,同樣對大明海外的如澎湖列島也已經覬覦已久,有心佔據。
這都是開海革新帶來的影響。
嚴紹庭又說:“昔漢武帝鑿空西域,置河西四郡,遂有汗血寶馬入關來;唐太宗遣王玄策使天竺,借吐蕃兵擒阿羅那順,揚威恆河。當是時,華夏不以地遠而不徵,不因夷狄而自囿。今大明承平二百載,豈可蜷縮如蠶乎?”
“夫鯤鵬展翅九萬里,乃知天地之浩渺;夏蟲不可語冰,終困井垣之狹隘。今泰西諸國操艦船如履平地,持利炮裂石崩山,其志不在彈丸海島,而在寰宇八荒。反觀我朝,自宣德以降,片板不得下海,耳目塞於瀛寰,猶自閉目而求索道,豈非危如累卵乎?”
連續兩道反問。
已經是震得會極門前,勳臣親貴、文武大臣默不作聲。
嚴紹庭旋又揮刀斜劈:“《管子》雲:不通於輕重,不可為籠以守民;不調通有無,不可為術以治天下。今呂宋有沃野萬萬頃,爪哇藏金礦如山,倘效周穆王巡狩崑崙,遣軍民屯墾,則東南人滿之患可解;前修成祖下西洋舊制,許商船競發,已得太倉歲入倍蓰。昔大秦安息遣使求絲,一匹縑素價等黃金,今西班牙荷蘭紅毛歲購絲綢無數,此非天賜利柄?難需自棄乎?”
“更可慮者,西夷曆法精微勝《大統》,火器犀利超三眼銃。澳門葡人築炮臺,練銃卒,已非世宗朝吳平、曾一本之流可比。倘仍固守‘華夷之辯’,拒格物致知心學,本官當真恐重現五胡亂華時神州陸沉之禍!昔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被譏於當時,垂功於千秋,今天地寰宇之變局,尤甚戰國!”
“於我大明而言,今朝可謂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嚴紹庭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濁氣。
“《易》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訊息。夫昔年禁海乃洪武權宜之計,今朝已非萬世圭臬。當乘此西洋諸國混戰之際,開月港、復雙嶼,以絲綢瓷器為鏈,火銃寶船為鑰,重掌東西海道咽喉。使倭人不敢覬覦朝鮮,紅毛難以盤踞臺灣,弗朗機拱手讓出壕鏡。”
“然若不修兵甲,不治內政,無以錢糧付諸士卒,無以黎元居有所腹有食。”
“本官與內閣中樞得今聖上垂拱賦政,操弄內外軍政。不修整京營、衛所,兵甲何來?銳器何來?”
“無有兵甲,抗之即潰。恐屆時本官要與諸位勳親文武,耳聞泰西小兒譏語。”
“或如雲曰:東方雖有聖人,亦如朽木槁株耳!”
這話說的拗口了些。
可在場的文官們卻是臉上泛紅,神色羞愧,進而惱怒。
當真要是叫那幫泰西人當著面說上一句朽木槁株耳,那當真是能讓人立地自裁了。
而在場勳親們則是一番交頭接耳,也算是明白了嚴紹庭這番演說,只是依舊有些不滿,稍有些譏諷。
嚴紹庭則是長嘆一聲,揮舉起手中的長刀。
他雙目化作殺氣,高呼訓呵。
“今修京營衛所,非我本官私利政績,乃為大明萬世。若爾等俯首,本官修整京營衛所,便可揮兵十萬,萬船競發出海,蕩平四海,劍鋒直指泰西諸國。屆時……”
“則……”
“持節杖,駕樓船,覓崑崙奴於黑水洋,訪麒麟獸於極南洲,使我朝威德光被四表,皇明正朔永耀八荒!”
“大明龍旗所指,星槎所至,莫非王土!”
“凡日月所照,皆為大明!”
“凡日升日落,大明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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