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班房之中。
哪怕是胡宗憲這樣經歷兵陣,位居內閣的人,在一口氣將徵北大軍奏捷的整篇奏疏讀完後,也是滿臉的震驚。
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
眼裡如同周圍所有人一樣,滿目詫異。
此刻。
同一時間。
所有人都對千里之外的河套故地,產生了濃烈的好奇。
徵北大軍究竟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完成了大明百餘年來都未曾完成的目標。
丟失百餘年的故地,今日一朝復歸。
不論朝堂之上爭鬥如何激烈,但必須要承認的一件事,中原人對於土地,尤其是那些先輩們耕耘過,且又因為種種緣由而遺失在外的故地,有著濃郁且不可割捨的感情。
哪怕是李春芳這樣的人。
在確信這份奏疏正是出自徵北大將軍嚴紹庭之手後,也是一時目暈眼花,心中血湧翻騰。
“回來了!”
“回來了!”
“河套故地回來了!”
蘇愚雙眼漲紅的轉過身,衝著外面大吼著。
如同他一樣,所有人都在大聲的嘶吼著。
蘇愚更是激動的跺著雙腳:“回來了!故地回歸!河套一歸,我朝再不需盡山、陝民財而內收。河套一歸,馬政當大興!千里沃野,草長鶯飛,戰馬千萬,我朝當興千萬騎,復現二祖壯志,馬踏漠北,飲馬瀚海乎!”
“馬踏漠北!”
“飲馬瀚海!”
“……”
“馬踏漠北!”
“飲馬瀚海!”
“飲馬瀚海!”
“飲馬瀚海!”
屋外。
所有在文淵閣當差做事的官吏,無不是齊聲高呼了起來。
有那些人甚至是動容以致淚流滿面。
胡宗憲目光一閃而過,渾身一震,回頭看向高拱,而後高高的抬起頭衝到了外面。
高拱等人不知他要做甚麼,無不是沉浸在前套收復的震驚之中,趕忙跟隨走出。
到了外面。
在文淵閣做事的官員們,也已經紛紛圍了過來。
胡宗憲深吸一口氣,當眾當首挺胸,高高舉起手中的徵北大軍奏疏。
一聲長吟。
“太史公錄史記,書衛將軍驃騎列傳,此傳有云乎。”
“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瀚海。”
“諸君!”
“我大明今朝克復河套故地,來日定當飲馬瀚海,揚我大明國威兮!”
瀚海,即漠北以北之大湖。
亦即後世貝加爾湖!
文淵閣內,胡宗憲振臂高呼,周遭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卻都變得急促起來。
蘇愚眼看著眾人的反應,立即提著官袍從胡宗憲的身後衝出。
“飲馬瀚海,揚我國威!”
他再一次當眾高呼起了這句口號。
原本還沉默著的人們,再一次被點燃,被徹徹底底的點燃。
“飲馬瀚海,揚我國威!”
“飲馬瀚海,揚我國威!”
“飲馬瀚海,揚我國威!”
李春芳目光一震,想要上前勸阻,可眼見著人群已經徹底陷入狂熱,他也只能識趣的低頭閉上嘴。
高拱則是眉頭皺緊。
他很清楚胡宗憲不是這種性情急切之人,但他今日在內閣當著這麼多人的臉拿出太史公在史記中記錄驃騎將軍的話,分明是帶著目的的。
飲馬瀚海。
他胡宗憲是要拖著大明朝在收復河套之後,開啟一場可能會長達數十年的傾國之戰!
可人們已經徹底狂熱了。
高拱同樣知道,這股因為收復河套故地而被點燃的狂熱,眼下是壓不住的。
袁煒察言觀色,在旁開口道:“前線大捷,訊息既已送至,我等是否該當快快報送皇上知曉?”
“是極!是極!”
“現在該快些讓皇上也知曉這件大喜事了!”
趙貞吉在一旁也是連忙附和著開口。
有了兩人附和。
胡宗憲也終於是放下手臂,回身看向首輔高拱,躬身合手:“元輔,咱們也確實該去皇上那裡了。”
高拱眉頭緊鎖,可週圍人那狂熱的眼神也已經盯住了自己,他只能是點頭認下這個提議。
“去!”
“我等現在就去求見皇上,奏稟此事。”
高拱帶著人立即就往宮裡趕去,而守在內閣裡的人,則在蘇愚的帶領下高舉著手臂,追隨在閣老們身後,不斷的嘶吼著要飲馬瀚海,一路追隨他們到了內閣外方才停下腳步。
而在另一頭。
乾清宮中。
就算朱載坖想要做一個勤勉的君王,也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和大臣們待在一起,都要處置國事。
皇帝也是人,也得要有歇息的時候。
此刻,朱載坖這位大明隆慶皇帝,剛用過午膳不久,正準備歇下小半個時辰,而後繼續處理內閣報送的有關嘉隆新政的奏疏。
忽然間。
外頭便隱隱約約傳來了轟鳴聲。
剛剛躺下的朱載坖不得不皺眉坐起,轉頭看向外面:“外頭這是生了甚麼事如此吵鬧?”
御馬監提督太監馮保今日正伺候在乾清宮,當即上前:“萬歲爺您歇著,奴婢出去瞧瞧是哪處的小奴壞了規矩。”
馮保正要轉身出去詢問情況。
可前頭那隱隱約約的聲音,卻是持續不斷。
朱載坖也從榻上下來,馮保趕忙轉身伺候著皇帝穿上靴子。
不等馮保開口,朱載坖已經是揮手止住。
朱載坖笑著說道:“宮裡頭歷來規矩多,那些下人豈敢如此叫喊,想來是有甚麼事。”
說著話,他便往外走去。
到了外面,聲音便更加清晰了些。
隱隱約約,總是有甚麼飲啊馬啊,甚麼瀚的海的模糊字眼傳過來。
守在外頭的太監見皇帝出了寢宮,立馬跪地請安。
馮保在旁伺候著皇帝,抬頭看了一圈:“萬歲爺,似乎是會極門那邊的動靜呢。”
朱載坖面露疑惑:“這倒是奇了怪了,平日裡宮裡半點動靜都沒有,今兒怎麼這麼大動靜?”
馮保彎著腰伺候在旁,小聲開口:“萬歲爺,奴婢要不過去瞧瞧?”
朱載坖抬頭看了看天色:“今日這天倒是不錯,咱一起往前頭走走,說不定就能知曉是生了甚麼事。”
皇帝發了話。
馮保趕忙揮手招呼著寢宮這邊的太監們起駕。
等屬於皇帝的御輦剛抬出來。
馬不停蹄的高拱等人,已經是從文淵閣繞過前面的三大殿,趕到了乾清門外。
正由馮保捧著手臂要登上御輦的朱載坖,就聽到宮門外高拱率先開口喊話。
“啟奏皇上,前線大捷!”
“前線大捷!”
朱載坖的一隻手正由馮保攙扶著,另一隻手抓著御輦,聽聞此言,頓時手臂一顫。
他有些不敢確信的停下動作,抬頭看向宮門外。
高拱等人已經是衝了進來。
一路衝到皇帝御輦前,方才滿臉激動的跪拜在地。
而原本是由胡宗憲持有的報捷奏疏,這時候也出現在高拱的手上,被他雙手高高捧起。
“啟稟皇上,徵北大軍於前線急奏報捷,我朝王師大敗賊軍,定河套,復故地!”
朱載坖整個人都懵了。
腦袋裡嗡嗡的作響。
馮保倒是反應最快,雙眼直直的看著跪在御輦前的高拱等人,渾身一顫,趕忙就徑直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天佑大明!天佑萬歲!”
“大明列祖列宗在天有靈,庇佑我朝。”
“奴婢為萬歲賀!河套故地,今日歸復!萬歲文治武功,千秋萬世!”
隨著馮提督的帶領,乾清宮裡的所有太監宮女,無不是跪拜在地。
“萬歲文治武功,千秋萬世!”
眾人的呼喊聲,終於是將朱載坖給喚醒。
他先是目光呆滯的看著被高拱高高舉起的奏疏,而後神色一顫一顫的,忽的快步上前,三步並著兩步就衝到了高拱面前。
他也顧不上喚起高拱等人,一把奪過被高拱舉起的奏疏。
開啟奏疏,朱載坖幾乎是眼睛追著奏疏上的筆墨字跡,一行行的看過去。
漸漸地。
這位年輕的,數月前才登極的大明皇帝,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奏疏看完。
朱載坖雙眼直直的盯著高拱,語氣急促道:“元輔!高師傅!快告訴朕,這可是真的!”
高拱抬起頭,滿臉笑容:“皇上,這是徵北大將軍親筆報捷奏疏,真真的,臣等也已查驗過,假不了半點!”
乾清宮裡,高拱帶著喜悅的聲音落地,周遭一片寂靜。
只有年輕的皇帝那急促的呼吸聲,縈繞在眾人耳畔。
許久許久之後。
“好!”
“好!”
“好啊!”
朱載坖一連喊了三聲好,這才當眾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充滿了驕傲,肆無忌憚的笑著。
馮保在旁亦是趕忙小步湊到皇帝身邊,臉上皮肉都因為那笑容擠在了一起:“萬歲爺,河套故地收復,這都是萬歲爺心繫社稷,敬天法祖,仁心德政,方才有今日這般大街喜訊。”
他這等拍皇帝馬屁的話,赤裸裸的不加掩飾。
高拱等人也聽得明白,但今日這等大喜,他們倒也沒有說甚麼。
誰料朱載坖卻是當即轉頭,皺眉看了馮保一眼。
“朕登極未幾,然朕雖敬天法祖,可若是沒有朕的將軍和將士們在前線與敵拼殺,何來今日收復河套故地?”
“這是嚴紹庭的功勞!”
“是戚繼光的功勞!”
“是徵北大軍兒郎們的功勞!”
高拱等人立馬鬆了一口氣,皇帝還算是沒有被這等收復故地的大功給衝昏了腦袋,還知道這等功勞究竟是誰拼來的。
馮保也是趕忙低下頭:“萬歲爺說的是,想來此次大將軍和將士們在前線,也是舍了命與敵拼殺,才得了這等大捷。”
朱載坖重重的嗯了一聲,臉上的喜色怎麼都藏不住:“好啊!好啊!潤物這一次,算是全了先帝遺願,也算是全了朕於先帝的一片孝心,來日朕也有臉面去先帝和列祖列宗的神位前祭奠,稟告列祖列宗故地收復的喜訊了。”
馮保的馬屁,他聽得明白。
但朱載坖有著無數的缺點,可偏偏他有著一個最大的優點。
那就是有自知之明。
先帝才死多久?
先帝當初的告誡和叮囑,他現在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一想到先帝駕崩前,還心心念念著河套故地,想到先帝可謂是親手為自己鋪平了道路。
朱載坖一時自心發出的動容:“先帝遺願,朕之期盼,今日潤物一朝而全,朕這一次要好好的賞他!朝堂中樞,似潤物這般文武雙全,功績足可告慰列祖列宗之臣,再無能出其右者。朕要賞!要好好的賞!內……”
皇帝記著先帝駕崩前的叮囑,但也似乎是忘了某些叮囑。
瞬息之間。
高拱聽著皇帝這般極度喜悅之際的言語,忽的心中一顫,手腳都微微發抖,趕忙沉聲大喝一聲:“皇上!”
一聲大喝,終於是止住了朱載坖的話。
高拱心中一陣後怕。
自己剛可是聽得明白,真要是讓皇帝再說下去。
那嚴紹庭還沒回京,恐怕就要入閣了。
喊完之後。
高拱又立即說道:“皇上,如今前線奏捷剛至,按照規矩,還需有監軍再奏詳細。且依徵北大軍今日所奏,龍虎大將軍嚴鵠當下應當還帶著人在陰山以北的漠南追討賊軍殘部,戰事尚未平息。朝廷眼下,當派遣大臣親赴河套,查驗詳實,行文中樞,朝廷也當立即安排復套之後一應事宜,如何安頓河套,也該擺上桌案,列為朝廷首要事務。”
可萬不能讓朱載坖因為今日前線報捷,就真的稀裡糊塗的讓嚴紹庭入了閣。
這事可萬萬不成。
不說壞了規矩。
就是現在內閣之中,真要是讓嚴紹庭這個嚴家嫡系進來,那朝廷和中樞也就真成嚴家的一言堂了。
那自己這個首輔還做個屁?
自己還不如請了嚴嵩這位在家頤養天年的老太師回來呢!
朱載坖則是低頭目光深邃的看向高拱,眼裡流光一閃而過。
他很清楚自己在國事上的愚鈍,往往內閣和朝廷各部司報送的一件事情,自己都要仔仔細細的看上好幾遍才能弄明白究竟是為了甚麼,才能分辨出這背後都暗藏著下面人的甚麼心思。
可他卻也不是那等笨人。
也知道人心是甚麼個東西。
高拱這忽然的開口,明顯就是為了打斷自己的話,就是不想讓自己藉著嚴紹庭率領大軍收復河套的大功,將對方推入內閣。
皇帝眼裡冷光一閃即逝。
朱載坖心思流轉,卻也沒有繼續在趁機推嚴紹庭入閣這件事情上計較。
但他卻是當著高拱等人的面,語氣幽幽開口。
“朕追憶昔年,先帝在世之時,多愛潤物,親親如子侄,事事寬容允之。”
“如今朕即位之初,潤物親率大軍出關征討,月餘可敵,盡復故地,此等大功,念及於此,朕方知先帝何如待之。”
“先帝愛之於他。”
“朕亦深愛!”
“今,潤物有功。”
“朕即深愛,且卿有功,朕定要大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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