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都知道,最近朝中積攢的情緒太多。
但沒有一個人能想到。
這些朝中官員,竟然能在西安門這裡忽然之間大打出手,扭打在了一起。
皇帝杖責大臣的場面,但凡在朝中時間久的,基本都看過幾次。
可大臣之間這等拳拳到肉的幹仗,卻還是頭一次。
工部尚書雷禮算是個老好人了,看到開打就想要上前勸架,但不等這位雷尚書走到近前。
也不知道哪裡飛來的一隻官靴,就正中雷尚書的面門。
頂著臉上的靴印子,雷禮氣的是直跺腳:“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啪嘰。
又是一隻靴子臨空而來。
雷禮趕忙閉嘴,閃身退至胡宗憲身後。
郭樸則是滿臉鐵青,他可是堂堂吏部尚書,管理天下官吏,考察官員品行。
這幫人竟然當著自己的面打起來了。
也不怕自己給他們定一個下等?
可見到雷禮都被人丟了靴子,郭樸也知道就算自己這時候開口,也不見得會有甚麼作用,更可能是這幫已經打紅眼的人聽都聽不到。
反倒是嚴世蕃,已經是悄默聲的退到了街邊。
因為原本在這裡的百姓都被驅逐離開,可桌椅板凳卻沒有時間撤走,桌上的瓜果點心和茶水同樣沒動。
嚴侍郎便尋了個乾淨的茶杯,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一口茶吃一顆炒豆子,模樣看著別提多暢意舒服了。
“雷尚書,您看您都一把年紀了,怎麼著?難道您老也想上去打幾拳?”
嚴侍郎喝了茶吃了豆子,便開始朝著雷禮招呼了起來。
雷禮氣呼呼的吹著鬍子看過來。
嚴世蕃則是端著一隻新茶杯笑眯眯的上前,伸手拉住雷禮就往桌子那邊走去:“您老不如坐在這裡,安心坐著,喝喝茶吃些東西,等這幫人打出個結果了,再說不遲。”
說完他也不給雷禮開口的機會,就往老尚書手裡塞進去一把紅彤彤的果子。
至於其他人,嚴世蕃倒是沒有招呼的興趣。
畢竟雷禮怎麼說也是自己的老上官了,當初在工部,雷禮是尚書,自己是左侍郎,人家可沒怎麼為難自己。
有情分在的。
還站在原地的幾位九卿尚書們,見眼前這幫人一時半會兒大抵是停不下來,他們又不可能勸住,也不用嚴世蕃招呼,自顧自的就走了過來。
高儀眉頭皺緊,嘴裡嘀咕著:“禮儀何在?半分體統都不要了!”
他是禮部尚書,糾察官員體統也是職責所在。
高儀都不用想就知道,今天西安門前鬧出這樣的事情。
這幫人現在是打爽了,回頭還是這幫人上疏彈劾自己。
“打吧!”
“最後打爛幾個狗頭!”
高儀也是氣惱,仰頭喝下一杯茶,憤憤不平的罵了幾句。
幾人都沒有說話。
只是喝著茶,看著這幫官員繼續對毆。
而原本跪在西安門前的六科言官們,卻是看傻了眼。
他們先是沒有想到,他們這五十八名六科言官不過是為了拖延內閣下的奏疏批文,才來西安門跪諫請立太子的,而這幫各部司的官員竟然也跑來了。
勸立的從龍之功,這幫人想要佔一份,也不是不行。
官場之上,這樣的事情無可厚非。
誰都要為自己的日後仕途考慮。
可這些人怎麼就一言不合打起來了呢?
眼看著官員們已經在宮門前打起來了。
原本還站在宮牆下的嚴鵠,正暢想著自己統兵千軍萬馬,征戰大漠草原的威武場面。
一看到這幫當官的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開打。
嚴鵠雙手一攥。
一個大膽的想法就在他的腦袋裡成形。
只是當他剛提起腳步,眼前就被一個人擋住了。
嚴世蕃目光深邃的盯著自己的二兒子,沉聲道:“你又想當萬人敵了?”
見自己的心思被父親戳穿,嚴鵠也不氣惱,甚至是挺起胸膛:“本將奉皇命,駐守此地,今日生亂,豈能袖手不管。不過百餘小賊罷了,本將一人便可蕩平!”
見這個腦袋裡應該長得全都是肉的兒子,嚴世蕃無奈至極:“混賬玩意!退回去守好你的宮門!他們就算今天打死了人,打的血流成河,也不關你的事!”
嚴鵠卻不樂意。
他真的想試試,自己一個人能單挑多少官員。
看著這幫人毫無招式的打鬥,嚴鵠覺得自己大概是能一個拳頭打死一個人的。
嚴世蕃瞪大雙眼:“再不聽話,我今日就寫信給你兄長!”
果然一聽這話,嚴鵠便立馬憋著嘴,退了回去。
嚴世蕃卻是無奈一嘆。
自己這個當爹的,還沒有家裡的老大管用。
到底誰是爹啊!
兩個活爹!
不過見兒子總算是被嚇住了,嚴世蕃也鬆了一口氣,看向龍虎軍的副將:“看好你們家大將軍!要是出了甚麼事,本官唯你是問!”
副將心中嘀咕著,面上卻恭敬無比的頷首抱拳:“末將領命!”
將事情安排好後。
嚴世蕃這才重新返回到街邊的桌案前。
“諸位上官。”
“今天這事總要有個定論吧?”
嚴侍郎面帶笑容,掃過眼前的眾人,又回頭看向打鬥聲和拳腳速度已經慢下來的官員們。
畢竟百官群毆這種事情,實在是不好遮掩。
幸好今天這幫人在過來的時候,將西安門大街上尋常百姓給清場了。
不然朝廷的臉面都要被這幫貨色丟盡。
見嚴世蕃提到這事,高儀立馬就拍桌子開口:“目無法紀!斯文敗壞!體統盡失!全都從重處置!”
高儀是真的急啊。
自己才當上禮部尚書沒幾天,朝廷官員就全他娘不要規矩禮儀了,這不是打自己這個禮部尚書的臉?
高儀緊接著就看向嚴世蕃:“嚴侍郎,你管著刑部,今天出了這等事情,你們刑部難道還不派人將這些人統統拿下?”
不等嚴世蕃開口。
胡宗憲便搶先一步說道:“今日乃是朝堂命官鬥毆,刑部管的也只是刑名一事。如何能管到今日這件事?便是要管,也得要皇上下了口諭或旨意,才好遵辦。”
他是怕嚴世蕃冒冒失失的插手這件是非裡。
嚴世蕃也緊跟著笑眯眯的看向高儀:“高尚書當真是高抬我刑部了,今天這架六部各司都有人參與,刑部如何能做得了主,還是得要宮裡發話才好。”
自己傻了才會插手今天這件事。
真當自己沒腦子?
嚴世蕃目光轉了一圈,眼神裡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韻。
自己剛剛可是把話說的明白。
今天西安門前這場架,可是六部各司的人都有參與。
幾人神色也為之變了變。
百官群毆,這事無論怎麼說,他們這些掌印的堂官都躲不開責任。
有嚴世蕃這麼一番提醒,眾人再看向眼前打鬥漸漸平息的官員們,紛紛都是恨鐵不成鋼,眼中透著慍怒。
郭樸轉頭側目看向西安門城樓後方。
那裡是萬壽宮的位置。
“都到這個時候了,皇上也該知曉眼前情況了吧。”
“還是等等聖諭吧。”
說完後,這位天官尚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到了由龍虎軍官兵們組成的人牆前,目光下沉,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六科廊五十八名言官。
郭樸心中不由又多了幾分惱火。
要不是今天這幫六科廊的言官閒著沒事幹,不去彈劾朝中官員,非要跑到這西安門來跪諫請立太子,也不至於因為從立之功勾引的各部司官員跑來這裡,最終釀成百官毆鬥這等荒唐之事。
一個不成熟的想法,開始在郭樸的腦海中浮現。
既然朝廷正在施行新政,不如恢復一些祖制,將六科廊重新實歸通政使司轄下。
不過郭樸心中還是有些顧慮。
若是六科重歸通政使司,那原本已經形同虛設,有品無權的通政使司通政使,豈不是一躍就成了朝堂顯貴,是大權在握的重臣了。
按照如今朝廷的規矩。
恐怕這樣做,日後通政使司直入內閣也是可能的事情。
郭樸腦袋裡一團亂。
而西安門前的打鬥終於是停了下來。
只見街上一片狼藉。
所有參與鬥毆的官員們,已經全無官樣。
哪個人不是官帽不知所蹤,靴子不翼而飛,身上的官袍更是凌亂無比,不少人坦胸露肉,大汗淋漓的躺在地上、蹲在地上。
似乎像是算好了一樣。
就在最後兩名官員相互給了對方面門一拳,倒在地上時。
原本緊閉著的西安門,緩緩開啟。
黃錦面色沉默的率先走了出來,在他的身後是無數的東廠番子彷彿傾巢而出一般湧出來。
這些東廠番子繞過龍虎軍和前面的各部尚書以及跪地未曾參與鬥毆的六科言官們,走入亂作一團的百官裡。
幾乎是不用費甚麼力氣。
這些東廠番子就兩人一組,將這些因為鬥毆而徹底沒了力氣的官員們拖起,而後押扣跪在地上。
見到黃錦慢吞吞踱著步子走出來。
郭樸等人立即圍了過去,一時間七嘴八舌的詢問了起來。
“黃公公,皇上可有口諭?”
“今日鬧出這等事情,我等也有責任,未能管束本部官員,皇上若有責罰,臣等自當領罪。”
“皇上有何聖裁,還請黃公公快些說與我等,也好讓我等有個底。”
“……”
見這些人一個個圍著自己追問。
黃錦只是躬身頷首,算是行了禮,而後抬起頭語氣平靜道:“皇上說……”
他說話很慢。
眾人紛紛瞪大雙眼。
“今天朝中百官是來朕家門口請立太子,還是來操練一場給朕看的?”
這等問題一出口,倒是讓郭樸等人為之一愣。
半響之後。
還是嚴世蕃這個仿若事外人一樣的人,上前一步,笑著問道:“黃公公,不知今天這事,請立太子和……操練,有何分別?”
黃錦嗯了聲:“皇上說,若是請立太子的話,那上了奏疏便是。大不了宮裡頭出錢,給大夥買奏疏用紙用絹便是。若是操練……”
眾人無不是吞嚥著喉頭。
黃錦側目掃了一眼被東廠番子押著的官員們,微微一笑:“若是操練,南城校場夠大,可讓鎮遠侯支了刀槍,甚至想耍火銃也可。發給你們,只管挑個日子,去南城校場再來一場便是,皇上屆時必當親臨,觀百官操練戰陣!”
這話一出。
饒是郭樸、高燿這些久在朝中,執掌權柄的人,也是為之一震。
皇帝現在真的是一點都不按過往套路出牌了。
這樣的應對,實在是讓他們有些難以適應。
看看黃錦傳的話。
百官毆鬥,皇帝竟然說可以讓這些人去南城校場再來一場。
就連火銃都可以放開了用。
這豈不是要坐看這些官員自相殘殺?
沒等郭樸他們想出應對之言。
已經有東廠的擋頭走了過來,近到黃錦身邊,抱拳彎腰:“黃大襠,已經查清楚了。今日共有一百三十五人參與毆鬥,皆負傷,五十七人暈厥不醒,二十四人重傷,七人死。”
真的死人了!
嚴世蕃眉頭一挑,他知道今天這事真的好看了。
郭樸等人更是徹底麻了。
一百多人參與鬥毆,暈厥和重傷的不說,還死了足足七人。
朝廷的顏面這一次真的是丟的徹徹底底!
黃錦則是眯著眼掃向眼前幾人:“諸位,今天這事有甚麼說法,你們可得給咱家一個準話啊。皇上還等著朝廷的回話呢。”
郭樸等人連忙躬身彎腰。
半響的功夫也沒一個人開口。
郭樸作為百官之首的吏部尚書,只能是硬著頭皮道:“此乃臣等領各部司衙門職責有失,按律當罰。參與鬥毆諸官員,枉顧律法,知法犯法,當重罰。臣等待罪,不敢言刑名,恭請皇上裁允。”
認罪!
這個時候只有認罪一條路。
如此,就能將如何處置今天參與鬥毆便出現死人的事情,最後的定奪權踢給皇帝。
但郭樸心中卻也是無奈至極。
要是沒死人,這事自己還能攬下來,進言獻策。可現在死了人,這件事的處理權只能是交給皇帝。
他這個吏部尚書現在只覺得,皇帝的手正在不斷的向著朝廷核心伸出,並且正在一點點的掌握著朝堂。
而在聽到郭樸的話後,黃錦嗯了聲,似乎是對這樣的回答比較滿意。
只是不等他開口。
前方的西安門大街街口,卻有馬蹄聲傳來。
這一次,順天府設立在街口的柵欄和收錢的胥吏,不起作用了。
因為街口那三名衝過來的騎兵,皆是背插紅羽。
這是九邊急遞軍情的標誌。
可以直接到皇帝面前,任何人都不得阻攔,違者斬立決。
三名騎兵一路衝到了西安門前。
雖然宮門前跪了一地的官員,還有官兵和東廠番子在場,這三名風塵僕僕的官兵卻也只是看了一眼。
定然是這些官員惹怒了皇上,又讓皇上下旨廷杖了。
他們倒是想不到今天宮門前實際上是發生了一場官員互毆之事。
到了宮門前。
便是黃錦也不敢上前詢問。
只聽三名騎兵為首者從胸前行囊裡取出一份層層包裹,並且還上了火漆的奏本夾本。
“宣府西路急奏!”
“開宮門!”
其實西安門早就因為黃錦帶人出來而被開啟。
但宮門前喊話,卻也是規矩。
宣府來的官兵喊完話,便翻身跳下馬背,將行囊和佩刀也丟在地上,三人便護著那層層保護的奏本衝入宮門後。
如同是風一樣,這宣府西路來的官兵在眾人注視下駕馬而來,又在眾人目視下衝入西苑。
黃錦目光一顫,看向兵部尚書楊博,以及有兵部尚書銜的胡宗憲。
“宣邊出事!咱家先回宮中伺候!”
說完後,黃錦便急步轉身。
在場眾人則是心頭陰霾浮現。
楊博臉色鐵青,眼裡鋒芒閃露。
雷禮這位老好人尚書,則是在一旁似懂非懂的輕聲說道:“這……應該是邊軍急奏警報吧……難道是宣邊出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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