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爾徹斯今天很早就下到了底樓,他打量了一圈周圍的陳設,確認了這裡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才坐到了自己常坐的位置上。
——這是古菈第一次沒有收拾完餐館上去睡覺,梅爾徹斯表面風輕雲淡,實際上相當緊張,他可不希望會被古菈挑出甚麼毛病。
梅爾徹斯坐下沒多久,忽然抬起了頭。
他目光落向魔法塔外頭,若有所思地擰起了眉頭,如果是平常,外面應該已經站滿了等著開門的蜥蜴人了,但如今卻不太對勁,外面的蜥蜴人,似乎少了一點。
梅爾徹斯略微思索,雙翅張開,直接站到了門口。
門外的氣氛和平日裡也有些不同,一位明顯已經年邁的蜥蜴人,盤腿坐在門外一段距離處,膝蓋上橫放著一根槍頭有些奇特的長丨槍。
一位年輕力壯的蜥蜴人和他們曾經見過的那個祭司伊迪斯,目光凝重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梅爾徹斯只看了一眼就瞭解了眼前的狀況,他了然點頭:“來打劫的?”
這也是正常的。
龍族一向是貪婪和不知節制的代名詞,那些流淌著所謂龍族血液的亞龍種,向來也是如此,他們信奉弱肉強食,又格外貪婪。以往敢來巨龍島做生意的商人,都會邀請一些實力強勁的冒險者作為保護,但即便如此,也經常會有實力不夠的傢伙被洗劫一空。
他們能忍到現在才動手,梅爾徹斯都覺得他們的運氣不錯了。
梅爾徹斯微微張開翅膀,但這群傢伙又是相當好懂的,只要教訓一頓,他們自然會明白這座魔法塔裡的人不好惹。
梅爾徹斯抬起頭,然後發現對面的表情不太對。
年邁的蜥蜴人表情帶著說不出的詭異,好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趕緊擺手:“不不不,您誤會了,我不是來打劫的!”
這恐怕是蜥蜴人為數不多會對自己的野蠻習俗覺得無言的時候,科南深吸一口氣,“我是來詢問您,您來到這座巨龍島究竟有甚麼目的。”
如果這時候面對他的是古菈,她或許會閒扯一些甚麼開脫商業版圖之類的鬼話,但梅爾徹斯顯然不會這麼說,他沒有向他人解釋的習慣,因此直接沒有回答。
但科南已經下定了決心,即便沒有得到答案也並不氣餒,他目光灼灼看向梅爾徹斯:“或者,我更直接一些,尊貴的高高在上的神族啊,你來到這裡,是代表了對蜥蜴人一族懲罰的終結,還是說,要對我們曾經幫助魔神這件事,做徹底的清算?”
梅爾徹斯收斂了臉上的漫不經心,他身後的翅膀緩緩張開,他問:“懲罰?”
“從我們回到巨龍島的那一刻起,從神族讓半龍人作為蜥蜴人的看守開始。”科南的目光帶上悲傷,“驍勇善戰的蜥蜴人戰士失去了鬥志,也失去了反抗的想法。”
“這三百年來,我們和半龍人相安無事,這在以往,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我原以為,蜥蜴人一族就會這樣一步步走向衰亡,這裡是神族留給我們的埋骨之地,你們已經決定將反抗者的名字從大陸上劃去,一如當年消滅惡魔那樣。”
科南遺憾地閉上眼睛,“如果是很多年以前,我還年輕的時候,我一定會帶著蜥蜴人誓死而戰……但我已經老了,連拿起這把黃晶石之槍都有些費力了。”
科南垂下眼,有些遺憾地看向曾經在戰場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朋友,露出了相當遺憾的神情。
梅爾徹斯神色微動,惡魔被封印之後,蜥蜴人被趕回巨龍島,並被同為亞龍種,但卻站到了神族這邊的半龍人看管起來。
之後……
弗拉格大陸陷入了危機,神族自顧不暇,沒有人有閒心想起這座巨龍島上,還困守著這樣兩個種族。
他們已經三百年沒有和外界接觸了,他們甚至不知道整座弗拉格大陸都陷入了危機,把這當做了神族降下的懲罰。
梅爾徹斯終於開了口:“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科南把這當做了某種訊號,也許他接下來的話,就決定了所有蜥蜴人的命運,他身後,沉默寡言的阿爾奇和伊迪斯緊張得攥緊了手。
科南早就想好了答案。
他臉上居然露出一絲笑意:“我今早出門之前,看見伊迪斯往鬢角插了花,她可真漂亮,我彷彿第一天知道。”
“哦!”伊迪斯緊緊捂住了嘴,她又大又圓的眼睛裡逐漸醞釀出淚水,梅爾徹斯第一次看見蜥蜴人的淚水。
“有了對比,才會知道以前我們究竟擁有怎樣的好日子,不是嗎?”科南露出笑臉,“這座魔法塔來到這裡,讓蜥蜴人久違地恢復了活力,如果這是神族示好的訊號,那麼我們絕對無法拒絕這樣的禮物。”
“如果您想要聽甚麼承諾,那麼我想見證這一切的蜥蜴人——站在我身後的,不出意外,在未來一百多年都會引領著蜥蜴人的族長和祭司,他們會牢記戰爭帶來的傷痛。”
阿爾奇和伊迪斯抿緊了唇,他們眼中帶著淚水,將手搭在自己的左肩,微微低下了頭顱,這是蜥蜴人表示歸順的禮節,即便在他們戰敗的時候,梅爾徹斯也不曾見過他們做出這樣的舉動。
“從戰場歸來的蜥蜴人戰士們都已經死在了時光裡,我是蜥蜴人部落裡,經歷過那個時代最後的遺民了。如果還有任何未完成的懲罰,我會坦然接受。”科南單手握住了黃晶石之槍,他緩緩站起來,氣勢節節攀升,猛地一擊地面,巨龍島的地面彷彿發出悲鳴,“但我是個老頑固了,我希望以戰士的身份接受懲罰,也希望以戰士的方式死去。”
“希望我有這個榮幸,和尊貴的神之子交手——來吧!殺死我,然後寬恕他們!”
梅爾徹斯定定看著他們:“我從未想過好戰的蜥蜴人也會有追尋和平的一天。”
“我只有一個問題,蜥蜴人首領科南,你們當初為甚麼選擇幫助惡魔,這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
科南哈哈大笑,他揮動黃晶石之槍,槍尖驟然發出燃燒的黃金一般的光芒,他大喊著:“我們是貪婪的怪物!我們喜歡美酒,喜歡魔晶,喜歡一切閃亮的東西!”
“但蜥蜴人永遠會選擇與朋友並肩而戰。”
……
古菈似乎做了個格外悠長的夢,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耀眼的陽光晃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等等,耀眼的陽光?
古菈猛地睜大眼睛,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有些狼狽地看向牆上掛著的黑白鍾,那根從不延遲的指標已經在白色區域走出了好一段距離!
古菈絕望地抱住自己的腦袋:“完了,睡過頭了,不會被梅爾徹斯嘲笑掙了一點錢就膽敢睡懶覺吧?”
“門口等著的蜥蜴人不會暴動吧?”
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衝下了樓,魔法塔大門敞開,門外傳來不太妙的打鬥聲。
古菈額上掛下一滴冷汗,完蛋了,不會是客人暴動,梅爾徹斯跟人打起來了吧?他可別把客人都打死了!
古菈顧不上其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門口,朝外面望了出去。
這一看,就和某個握著發光長丨槍的年邁蜥蜴人四目相對,望了個正著。
他和夢境中的模樣很不一樣,幾乎讓人認不出來,但古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反應了過來——啊,他是科南,那個有些咋咋呼呼的年輕白色蜥蜴人戰士。
儘管他現在已經不再年輕了,但那些夢境中的關於蜥蜴人的碎片,像是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排列組合方式,被完完整整地拼接串聯,成為了一段完整的回憶。
古菈帶在原地,許久之後才開口:“……科南?”
剛剛還氣勢洶洶的蜥蜴人眼睛瞪到了一個幾乎滑稽的弧度,他抖了抖嘴唇,不敢置信地開口:“暴食大人?”
“這是您的塔,是您來到這裡……可您和神族……您是來幫我們的嗎?誰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果是在記憶恢復之前,古菈或許不太好回答他的問題。
但現在她能夠回答了。
——“是的,我是為了你們來的。”
她又露出笑臉,“我們是朋友,科南,我是特地來給我正身陷困難的朋友解決麻煩的。”
她終於明白了當初她面對女神提議時,冒出的幾乎難以抑制的渴望,也明白了她當初為甚麼沒怎麼反抗就接下了這個爛攤子——那些曾經的回憶雖然沉睡,卻並沒有消失。
她不能一直躲在現世,這裡有她該做的事。
梅爾徹斯有些驚訝:“你看起來想起了不少。”
古菈想起夢裡年幼的梅爾徹斯,決定暫且藏起這個秘密,她嘿嘿一笑:“做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夢。”
梅爾徹斯微微點頭,他看向科南,蜥蜴人一下子緊張起來。
“我第一次見識蜥蜴人的驕傲。”他說,“但神族同樣驕傲。我們絕不後悔為保衛弗拉格大陸的和平而戰,但造成如今的局面,我們也不會躲避責任。”
“如果你想知道我打算做甚麼……”他看向古菈,“我在嘗試糾正曾經的錯誤,也在尋找一種新的可能——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