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菈總覺得梅爾徹斯似乎心情不錯。
直到血色的月光照進大堂，聖潔的神子微微張開翅膀，把她轟上樓睡覺：“你該去休息了。”
古菈指了指桌上使用過的餐具：“我還沒有洗完這些。”
梅爾徹斯嫌棄地看了這些沾上汙漬的髒碗碟，翅膀一張，浮空魔法控制著碗碟們一個個乖巧落進水槽裡，而後水池裡的清潔魔法啟動，這些碗碟就像排隊自己洗澡甩幹水分的小狗狗一樣乖巧。
——古菈早就知道水池裝了清潔魔法，但出於節儉（摳門）的考慮，她一次也沒有使用過。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清潔魔法，古菈瞪大了眼睛，看來弗拉格大陸的居民在失去慾望之前，也有在努力用魔法讓生活變得更美好嘛，這看起來視乎比現世的洗碗機更加方便。
梅爾徹斯掃了她一眼：“有那麼多魔晶了，不用連清潔魔法的一魔晶都捨不得用。”
話是這麼說，但輝金之球裡的魔晶一個沒少……他居然自己補貼了一魔晶！
古菈受寵若驚：“哦，這可真是……”
梅爾徹斯沒讓她接著說下去：“上去睡覺。”
古菈稀裡糊塗被趕上樓睡覺，沒看見樓下梅爾徹斯收拾完餐具之後，坐在廚房古菈常坐的那張凳子上，有些無言地撐著下巴發呆。
血色的月光落在他神賜的完美臉龐上，淺金色的髮絲和瞳孔宛如染上曖昧的緋色，他像一座被月光籠罩的完美雕像。
許久之後，他垂下眼，帶著點苦惱和滿足嘆了口氣：“信任啊……這可真是珍貴的報酬。”
他一動作，高高在上的神性墜落，無情無愛的神明落入人間，恍若煩惱的凡人。
他張開雙翅，飛向魔法塔頂端，或許只有風知道，他曾在那個少女沉睡的一層悄悄多停了一秒。
……
古菈又在做夢。
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白天當大廚，晚上回憶自己身為暴食魔神時崢嶸歲月的日常了。
這次她睜開眼，總覺得視線比平日裡更低了一點，像是小孩子的視角。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但她依然能夠非常清晰地看出眼前的場景——這似乎是一個黑乎乎的洞穴，考慮到她目前得到的關於惡魔的情報，她合理推測這是在地底，這是惡魔們還沒有去到地面時候的事。
她一個人往上行走，在一片看不出有甚麼區別的焦黑泥土中摸到了一塊格外脆弱的土壤，然後一拳轟出，砸出了一個透出刺眼陽光的、通向地面的洞穴。
古菈不著邊際地想，她做魔神的時候，拳頭還真是相當有力啊。
夢中的她像一隻鼴鼠一般熟練地鑽出洞穴，一路沿著自己熟悉的路線撿拾著細長的乾草和木枝——她是為了這些乾燥的、能點火的柴火來的。
她的小揹包裡裝著不少地下世界特產的色澤鮮豔的蘑菇，還有一個用幹了以後的硬土捏成的小鍋。
在弗拉格大陸通俗流傳的傳說中，大概是不會出現惡魔爬上地面只是為了煮一鍋蘑菇湯的故事的。
古菈看著夢境中的自己熟練地點火架鍋——她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了。
就在她以為這個夢境或許只有她一個人登場的時候，身後的草叢忽然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古菈猛地回頭：“誰在那裡？”
草叢裡冒出來一個年輕版的梅爾徹斯，不，稍微有點不太一樣，他沒有翅膀。
在這個世界，“神族有翅膀”跟“惡魔有角和尾巴”屬於常識，古菈一瞬間有點迷茫，這個傢伙到底是不是梅爾徹斯？還是一個長得有些相似的人類？
“你又來了？了不起的神子殿下？”
夢境中古菈的聲音帶著些揶揄，彷彿在跟他開玩笑。
暫且認為他是梅爾徹斯的傢伙微微皺了皺眉頭，針鋒相對地說：“你才是，又來了？居住在深淵的惡魔冕下？”
古菈毫不在意，哈哈大笑了兩聲：“我真的是惡魔，你看，我有角的，你要摸摸嗎？”
梅爾徹斯在她面前坐下：“我也真的是神族，我也有翅膀。”
他背後潔白的雙翼刷地一下開啟，帶著幾分驕傲揚了揚下巴看向古菈，“不給你摸。”
古菈“嘖”了一聲：“小氣鬼。”
她一邊和梅爾徹斯交談，一邊把蘑菇扔進鍋裡，問他，“我上次教你的，成功了嗎？卡卡果乾癟的果殼捏碎加進麵糰裡，等一會兒再放進烤爐是不是會讓麵包蓬鬆起來？”
梅爾徹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應了一聲，他撐著下巴：“會想到把那種乾癟得毫無美感的東西，做成吃的放進嘴裡，也只有你這種……”
他本來想說“出身地底下的傢伙”，但轉念一想，這樣彷彿就是承認了她是個惡魔，於是生硬地止住話頭，閉上了嘴。
“成功了啊！”古菈才不在意這傢伙的彆扭，她高興地笑起來，把蘑菇撕成一片片扔進湯鍋裡，“你們庇護的人類有沒有很高興？畢竟你上次帶給我看的麵包，簡直硬得像是石頭。”
這點倒是無法否認。
梅爾徹斯目光復雜，在神族庇護下的人類吃的食物，居然被生活在地底深淵的惡魔給嫌棄了，這可真是……
他抿了抿唇，這才不情不願地說：“他們很高興……但他們以為這是我發現的，這讓我很不高興。”
“哈哈！畢竟又不能告訴他們這是惡魔發現的廚房小竅門。”古菈歪了歪頭，指了指鍋裡，“不過這次的食物不能跟人類分享，這個紅蘑菇對人類來說是劇毒的，但是惡魔可以吃。”
她想了想說，“神族不知道可不可以吃，要不然你還是不要吃了吧。”
梅爾徹斯眯起眼：“如果惡魔能吃，神族肯定也能吃。”
他斜睨古菈一眼，“而且我還沒有相信你是個惡魔。”
他其實知道，這傢伙和記載中的惡魔確實很相似，頭上的一對尖角，身後細長的尾巴，還有……特別擅長蠱惑人心。
梅爾徹斯明知道她多半真的是個惡魔，還是個會跑到地面上的異類，他明白自己應該將這件事報告給神族的，但是……
這傢伙毫無野心，每次都只是為了找點好吃的，只要吃飽了肚子，就會在他的督促下，乖乖回到地底去。
她應該是個相當弱小的惡魔，在地底總是吃不飽肚子，沒有辦法才會來到地面的。
梅爾徹斯在內心下了定論。
他總覺得只要自己不承認她是個惡魔，他們之間奇怪的小小的友情就不會牽扯到神族或者惡魔這種立場問題，也不會對神族維持世界的秩序產生任何影響。
古菈給了他一點點蘑菇湯，她煞有介事地說：“我還不確定你能不能喝，先嚐一點點，我可不想毒死你。”
說著，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
梅爾徹斯眯起了眼盯著他，承受著神子目光壓力的古菈這才不情不願地又給他添了一點：“你不能總是蹭吃蹭喝！我只是個貧窮的吃不飽肚子的小惡魔！”
梅爾徹斯冷哼一聲，從背後拎出一個袋子丟給她。
古菈眼睛一亮：\"這次是甚麼！”
“餅乾。”梅爾徹斯還沒回答完，古菈已經飛快地拆開袋子，把裡面的食物塞進了嘴裡。
古菈瞪大了眼睛：“唔！脆脆的！甜味的，真好吃！”
梅爾徹斯就沒聽她說過甚麼不好吃，他撐著下巴嫌棄地看著古菈，眼底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古菈渾身都透著滿足，直接躺倒在了地面上，她嘀咕著，“地面上可真好啊，果然還是曬到太陽的植物長得更甜，甜甜的食物就能做出甜味的餅乾和麵包……”
古菈露出了羨慕的神色，她問，“梅爾徹斯的家也在地上嗎？”
“不，在天上。”
梅爾徹斯微微搖頭。
古菈仰起頭：“天上有甚麼好吃的嗎？”
梅爾徹斯一愣，他緩緩搖頭：“沒有。”
“只有風、光、雲這種有形又無形的東西。”
古菈躺在地面上：“那果然還是地面更好吧。”
如果是其他人說這種話，梅爾徹斯一定會第一時間反駁，但這會兒他看著一臉滿足的古菈，難得沒有反駁。
……
蜥蜴人部落。
科南聽取了伽瑪的彙報，以及親身前去品嚐的祭司伊迪斯的評鑑，並沒有如大家期待的那樣徹底放下心來。
他走出帳篷，面朝紅龍沉睡的山脈盤腿坐下，伊迪斯跟在他身後：“我都跟你說了，那位神子並沒有反對我們離開巨龍島，他們也許沒有威脅。”
“看樣子，他們比我想象中，更受你們喜歡。”科南沒有回頭，“才短短几天，已經有這麼多蜥蜴人離不開他們了。”
伊迪斯斜睨他一眼：“明明你自己也喝了很多啤酒。”
“哈哈！”科南豪邁地笑了兩聲，他站起來，面容肅穆，“明天，通知所有人，不允許前往那家餐廳。拿上我的‘黃晶石之槍’，你和阿爾奇跟我去一趟。”
伊迪斯面露震驚：“你打算做甚麼？”
“我要自己去確認。”科南挺直了脊背，這個年邁的蜥蜴人一瞬間變得氣勢驚人，“這是新時代的開端，還是一切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