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孫悟空也立刻收起了那副桀驁猙獰的模樣,臉上擠出一絲看起來頗為“憨厚”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將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對著觀音拱了拱手,學著凡人的禮節。
“原來是觀音菩薩,俺老孫……啊不,弟子孫悟空,有禮了。方才不知是菩薩變化點化,多有衝撞,菩薩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俺這粗人一般見識哈!”
觀音懸於蓮臺之上,看著下方這對師徒前倨後恭、變臉比翻書還快的精采表演,尤其是唐三藏,剛剛還是揪衣領罵“老梆子”的“唐三葬”,轉眼就成了溫順虔誠的“唐三藏”,這反差之大,讓她胸腔裡的那股憋悶之氣簡直要炸開!她暗自咬牙,銀牙都快咬碎了,痛斥道。
“好……好一個能屈能伸!好一個見風使舵!這取經之路,怎會演變成這般模樣?!”
她強壓著立刻用淨瓶楊柳抽這兩人一頓的衝動,目光冷冷地落在跪伏在地的唐三藏身上,聲音如同珠落玉盤,卻帶著冰碴子。
“唐三藏,你既受唐王旨意,發下宏願,奉命西行,求取真經以普度眾生,為何行至此處,卻裹足不前,反要後退?莫非忘了,發願之時所言,若不敢西行,不取真經,便是墮那無間地獄,亦難贖其罪?!”
這話說得極重,直接扣上了背誓墮地獄的大帽子。
唐三藏聞言,抬起頭,臉上卻滿是“委屈”和“無奈”,他眨巴著眼睛,彷彿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菩薩明鑑!弟子豈敢忘卻誓言?這一路行來,弟子歷經千災萬劫,一顆西行之心,可昭日月,從未有過半分退意啊!”
觀音聽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千災萬劫?從長安走到這五行山才多遠?你經歷的最大“災劫”不就是被孫悟空嚇暈一次嗎?其他的……打老虎?甩老人?這叫千災萬劫?!
卻聽唐三藏繼續“聲情並茂”地辯解道。
“只是……只是弟子思前想後,深覺自身法力低微,肉體凡胎,而西天路遠,妖魔橫行。若就這般貿然前行,只怕未到靈山,便已葬身妖魔之口,豈不辜負了陛下重託、菩薩期望,更讓真經永無東傳之日?”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堅定”而“富有遠見”。
“故而,弟子與悟空商議,此非退縮,實乃……戰略性撤退!先返回東土,覓一洞天福地,閉關苦修,參悟無上妙法。待得數百載後,弟子證得仙人之體,悟空也神通更進一步,屆時再重啟西行,必當勢如破竹,直抵靈山,取得真經!此乃以退為進,為蒼生計之長遠打算啊,菩薩!”
“戰略性撤退?”
觀音被這新詞兒噎得一愣。
旁邊的孫悟空立刻點頭如搗蒜,一臉“深以為然”地附和道。
“對對對!師父說得太對了!俺老孫也是這麼想的!這叫戰略性撤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菩薩您想啊,俺老孫保護師父,要是師父半路被哪個不開眼的小妖給害了,那西遊不就又完了?還不如先撤回去,從長計議。師父這佛法,高深,值得一學!”
他還順帶拍了下唐三藏的馬屁。
觀音看著這一唱一和的師徒倆,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強忍著拂袖而去的衝動,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和而充滿力量。
“唐三藏,孫悟空,爾等休要胡言!西行之路,雖有艱險,但豈是爾等逃避之藉口?
我佛如來早已安排周全,一路上自有善緣護持,劫難亦是磨礪。縱有萬千險阻,只要爾等心志堅定,勇往直前,我西天靈山,亦與你們同在!定會庇佑爾等,排除萬難,終抵彼岸!”
在觀音看來,這“西天與你們同在”的承諾,分量極重,足以顯示西天對此事的重視和支援,應當能穩住這倆心思活泛的傢伙。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這話聽在唐三藏和孫悟空耳中,卻如同晴天霹靂,又好似閻王催命的符咒!
唐三藏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顫,低垂的臉上,那副委屈虔誠的表情瞬間扭曲,轉化為極度的驚怒與咬牙切齒!他心中狂罵。
‘西天與你們同在?!我呸!死禿驢!果然一直在監視!時時刻刻都在盯著!金頭揭諦!就是你們這些躲在暗處的禿驢,害死了我那幾位忠義的兄弟!
見死不救,冷眼旁觀!兄弟之仇,不共戴天!你們還想盯著貧僧?還想讓貧僧像提線木偶一樣,被你們安排著去送死,再去剋死下一個、下下一個跟隨貧僧的可憐人?做夢!貧僧寧願不取這勞什子真經,也不願再被你們如影隨形地盯著活!’
而孫悟空,心中更是警鈴大作,暗叫晦氣。
‘完了完了!死禿驢果然陰魂不散!獄神老林一走,他們就迫不及待跳出來說‘同在’了?這同在有個屁用!是看著俺老孫怎麼被你們安排的劫難戲耍?
還是等著關鍵時刻再坑俺老孫一把?早知如此,俺老孫還不如當初不答應,或者乾脆……直接被打死算了!省得受這份活罪!’
師徒二人此刻的心聲,若是讓觀音知曉,只怕能氣得她當場金身崩裂。
她滿懷期望地說出“同在”的承諾,本意是給予信心和支援,卻不料在這對腦回路清奇的師徒心裡,成了最可怕的威脅和最陰魂不散的噩夢。
觀音只見下方的唐三藏,在聽到自己那句話後,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然後,就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唐三藏再次抬起頭時,臉上竟然又奇蹟般地換上了一副無比恭順、甚至帶著點嚮往和感動的神情!
“菩薩慈悲!菩薩隆恩!”
唐三藏合掌高呼,聲音都帶著激動的顫音。
“弟子何德何能,竟蒙西天諸佛如此垂青,竟言‘同在’?弟子一向是敬天禮地,吃齋唸佛,心嚮往之啊!只是……”
他語氣又轉為“沉重”和“憂慮”。
“只是菩薩也知,西行兇險,非比尋常。弟子並非貪生怕死,實乃擔憂若是半道殞命,只剩一具枯骨抵達西天,豈非玷汙佛門聖地,更讓真經蒙塵?若真如此,倒不如讓悟空一棒打死弟子來得乾淨痛快些!”
他眼神“真摯”地看著觀音。
“弟子思量,唯有先保全己身,提升實力,方有資格承擔取經重任,不負佛祖與菩薩厚望。此番心意,絕非退縮,實乃為了更好地西行啊!絕非退縮!”
言辭懇切,邏輯似乎也能自圓其說,完全是一副為大局著想、忍辱負重的模樣。 然而,觀音卻敏銳地捕捉到,唐三藏在說完這番話,尤其是最後強調“絕非退縮”的時候,他的屁股,似乎……不著痕跡地向後挪動了那麼小小的半步?雖然動作極其細微,但在觀音這等大能眼中,清晰得如同黑夜裡的螢火蟲!
那後退的半步,彷彿一盆冰水,混合著絕望,徹底澆滅了觀音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的火苗。
她看著唐三藏那張寫滿“虔誠”與“委屈”的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師父說得對”、“俺老孫也這麼想”的孫悟空,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攥住了她的心臟。
說得好聽!甚麼戰略性撤退,甚麼為大局著想,甚麼更好地西行!身體倒是很誠實嘛!這後退的半步,分明就是隨時準備跑路的架勢!這師徒二人的話,還能信半句嗎?
自己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把這輛不僅破,而且方向盤和剎車都壞了的破車,再次推上那條名叫“西遊”的崎嶇軌道?
難道……真的要向那個瘟神、那個惡魔、那個一切的始作俑者——林竹——低頭求助嗎?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觀音的腦海,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屈辱,卻又隱隱帶著一絲走投無路的絕望誘惑。
觀音菩薩懸於蓮臺之上,只覺得一口鬱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她金身都隱隱發脹。
她算是徹底看明白了,眼前這唐三藏和孫悟空,心思早就歪到了十萬八千里外,壓根就沒把西天佛祖和她這個菩薩的威嚴當回事。在他們心裡,那瘟神林竹才是唯一的“正道之光”,唯一的“靠譜靠山”。
林竹在,他們或許還能為了某種“報復”或“證明”的念頭,捏著鼻子走一走西行路;林竹一走,這兩人立刻原形畢露,退堂鼓敲得震天響,跑路的速度比兔子還快。
指望他們自己“想通”,重新燃起對西天佛法的虔誠和對取經大業的熱情?觀音看著唐三藏那副“虔誠”面具下掩藏不住的算計,看著孫悟空那故作憨厚實則桀驁不馴的眼神,心中一片冰涼——絕無可能!
這倆貨,一個被“陰間佛法”武裝了思想,一個被五百年的鎮壓和如今的“新佛法”激發了逆骨,早就不是當初設計中的取經人和護法了。
除非……除非把那個瘟神再請回來,讓他親自“坐鎮”,或許還能靠著那點莫名其妙的“號召力”,讓這師徒倆繼續往前挪幾步。
這個認知讓觀音感到無比的屈辱和挫敗。西天耗費無數心血,甚至折損顏面,竟落得要求助一個屢次搗亂、敲詐勒索的“外人”來穩住自己的取經專案?可形勢比人強,西遊不能再出岔子了,靈山等不起,佛祖……或許也丟不起這個臉了。
一念及此,觀音只覺得心口陣陣抽痛,那是尊嚴被反覆踐踏的痛楚。
她死死盯著下方那對隨時準備開溜的師徒,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的話。
“爾等……在此等著!”
話音未落,她甚至不願再多看這兩人一眼,生怕自己控制不住降下雷霆之怒。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裹挾著滔天的怒氣與決絕,瞬間沖天而起,消失在暮色蒼茫的天際,那架勢,不像是去請人,倒像是奔赴甚麼生死戰場,帶著一股子悲壯和“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意味。
待到觀音那帶著怒氣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感應之中,跪在地上的唐三藏先是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又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像只警惕的土撥鼠般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那令他壓力山大的菩薩氣息真的遠去了。
這才長長地、誇張地“呼——”出了一口濁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毫無形象地用手扇著風。
“哎喲我的佛祖……可算是走了!”
唐三藏抹了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臉上那副虔誠恭敬瞬間褪去,換上了心有餘悸和滿滿的抱怨。
“這菩薩,真是陰魂不散!徒兒你是不知道,當初在長安水陸大會上,就是她!暗中使絆子,弄出好大陣仗的妖風邪祟,差點沒把為師當場超度了去!幸虧……幸虧林仙君當時路過,仗義出手,才救了為師一命!”
他越說越氣,拍著大腿。
“你說說,這樣的菩薩,讓為師怎麼放心跟著她安排的路走?誰知道前面等著的是機緣還是坑?林仙君不在,咱們爺倆傻乎乎地往前衝,指不定就成了哪片山頭的花肥,滋養那些妖魔鬼怪去了!不去了,堅決不去了!仙君不在,沒道理西行!”
一旁的孫悟空早就收了那副諂媚相,扛著金箍棒,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自家師父這副“老油條”做派,嘿嘿暗笑。
他撓了撓腮幫子,金睛閃爍,附和道。
“師父說得在理!那菩薩,心眼多著呢。不過嘛……”
他猴臉上露出一絲狡黠。
“俺看她也拿咱們沒轍了,這才氣沖沖地跑掉。估計是沒別的招了。師父您信不信,她很快還得回來,而且啊,八成是去搬救兵,或者……認輸?”
“認輸?”
唐三藏眼睛一亮。
“你是說……”
“嘿嘿,”孫悟空笑道。
“除了去請獄神老林回來‘鎮場子’,她還能找誰?佛祖?佛祖現在有空管這細枝末節?俺看啊,咱們就擱這兒等著,保管有好戲看。
這西行怎麼走,說不定還得咱們自己說了算幾分!”
“妙啊!徒兒,還是你機靈!”
唐三藏一拍大腿,滿臉讚許,立刻和孫悟空達成了“統一戰線”,兩人乾脆也不找地方過夜了,就著那半拉虎屍,生起一堆篝火,一邊烤著香噴噴的虎肉,一邊優哉遊哉地等著,彷彿不是被擱淺在取經路上,而是出來郊遊野炊,順便等著看西天笑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