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他又將目光投向正要離開的觀音,語氣帶著幾分不滿和質問。
“觀音大士,佛祖匆匆離去,可是交待了何等緊要任務與你?為何不告知本座?莫非覺得本座能力不足,不堪大任?”
觀音停下腳步,側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如同在看一塊頑石,淡淡道。
“佛祖確有交代,命貧僧前往天庭,面見一人。”
“天庭?面見何人?”
白蓮童子眉毛一挑,興趣更濃,甚至往前湊了一步,拍著胸脯道。
“可是天庭又有不開眼的仙官為難我西天?正好!本座新得肉身,正需立威!三界之內,本座為主角,氣運加身,無人能擋!觀音大士你且說來,是哪路毛神?本座這就去會會他,定叫他跪地求饒,彰顯我西天威嚴!”
他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腳踩仙官、受萬人敬仰的畫面。
觀音看著他這副不知死活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她輕輕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白蓮童子耳中。
“獄神,林竹。”
“……”
時間,彷彿在白蓮童子身上靜止了。
他臉上那亢奮的、自負的、彷彿天下無敵的表情,如同被凍結的潮水,瞬間凝固。
緊接著,那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崩解、扭曲,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了純粹的、深入骨髓的驚恐!
林竹!那個名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將他剛剛重建起來的、脆弱不堪的“主角自信”擊得粉碎!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在靈山之外,自己被對方隨手破去神通、如同玩物般拿捏的場景;
浮現出後來聽聞的,對方如何在靈山來去自如、將諸佛寶庫連同功德池都搬空的恐怖傳聞;更想起了自己被龍族打爆後,隱約感知到的那場針對整個西天的、無聲無息的“洗劫”背後,可能存在的那個身影……
那是一種源自生物本能般的恐懼,是對超出理解範疇的“異數”與“強權”的天然畏懼。甚麼氣運之子,甚麼天命主角,在那種實實在在的、能將聖人化身都氣得跳腳的恐怖存在面前,簡直像個可笑的氣泡,一戳就破。
“呃……林、林竹……”
白蓮童子喉結滾動,聲音乾澀發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彷彿那四個字帶著無形的瘟毒。
“那個……觀音大士……”
他眼神躲閃,再不復之前的囂張,結結巴巴道。
“既、既然是佛祖交代你去……那、那定然是機密要事,本座……本座就不便參與了。嗯,靈山重建,事務繁多,本座還需去督促一二,確保進度……告辭,告辭!”
說完,他根本不敢再看觀音,更不敢去想象直面林竹會是何等“美妙”的場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轉身就走,步履匆忙,甚至帶著點踉蹌,迅速消失在忙碌的僧眾和殘垣斷壁之間,彷彿生怕被觀音叫住,真的拉他去見那個惡魔。
觀音站在原地,看著白蓮童子倉惶逃離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剛才指天畫地、宣稱“三界主角無人能擋”的方向,不由得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如此心性,如此……唉。”
她終究沒將“弱智”二字說出口,但那眼神已說明一切。西天不幸,攤上這麼個活寶,偏偏還是聖人近侍,打不得罵不得,只能供著、忍著,何其悲哀。
收斂心神,觀音望向天庭方向,那九天之上的巍峨宮闕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此行,註定不會輕鬆。面對那位連佛祖都不得不妥協、連白蓮童子聞之名都喪膽的獄神林竹,她心中既有沉甸甸的責任與忐忑,卻也詭異地,縈繞著一絲愈發清晰的、難以言喻的期待。
或許,三界這潭水,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異數”,才不至於徹底成為一灘按部就班、令人窒息的死水吧。儘管,這“異數”掀起的浪濤,常常拍得人暈頭轉向,鼻青臉腫。
另一邊,星斗宮偏殿
與西天靈山的愁雲慘淡、雞飛狗跳截然不同,此處氣氛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愉悅。
林竹剛剛將升級完畢、威能驚天的三十六品造化青蓮收入識海溫養,只覺得神清氣爽,道心通明,連看殿外那普通的天庭雲霧都覺得格外順眼。
他心念一動,便讓人將暫時安置在此的虯首仙、靈牙仙、金光仙三兄弟喚了過來。
三妖仙得到召見,不敢怠慢,立刻趕到偏殿。
它們依舊維持著縮小後的體型,但那股源自血脈的古老凶煞之氣,卻難以完全掩蓋。只是此刻,這凶煞之氣在面對林竹時,盡數化為了無比的恭敬與感激。
一進殿,看到端坐雲床、面帶微笑的林竹,三妖仙沒有任何猶豫,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巨大的頭顱深深低下,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虯首仙,拜見師兄!謝師兄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言辭懇切,發自肺腑。若非林竹將它們從西天那無盡的屈辱與禁錮中交換出來,它們或許永生永世都只能作為他人的坐騎,修為不得寸進,尊嚴盡失。
林竹受了這一禮,方才抬手虛扶,語氣平淡。
“起來吧。同門之間,無需如此大禮。不過是舉手之勞,恰逢其會罷了。”
三妖仙依言起身,但眼中的感激與敬畏絲毫不減。虯首仙性情相對直率,它抬起頭,巨大的獅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與好奇,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敢問……敢問師兄,您……您究竟是……”
它想問林竹的真實身份,為何擁有通天聖人的令牌氣息,又為何能從天庭獄神一躍成為它們的“師兄”,但話到嘴邊,又覺唐突,有些怯生生的。
靈牙仙與金光仙也立刻豎起耳朵,眼中充滿了同樣的期待。
它們被鎮壓太久,資訊閉塞,如今重獲自由,又見到疑似截教正統的傳人,心中那早已熄滅的、關於截教復興的火苗,不由得又悄悄燃起了一絲。
林竹看著它們那期待又忐忑的眼神,如何不知它們心中所想?他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略帶無奈的笑容,直言不諱。 “我的身份?你們感知到的沒錯,我確實算是截教門人。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古怪。
“我這入門,說來有些……意外。”
在三妖仙疑惑的目光中,林竹繼續道。
“大約是幾百年前吧,我當時還在下界廝混,偶然遇到一位……嗯,氣質獨特的老者。他非要坐我旁邊的凳子,我沒讓。結果他就說,不讓他坐,就讓我加入他的甚麼‘教’,不然就沒命。”
林竹攤了攤手,表情更無奈了。
“我當時打不過他,看他也不像完全開玩笑的樣子,只好……從了。後來才知道,那老者是通天聖人的一道化身。所以,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成了截教的‘關門弟子’。”
這入門經歷聽得三妖仙目瞪口呆。被聖人化身“威脅”入門?這……這算哪門子收徒?但仔細一想,好像又挺符合那位上清聖人率性而為、不拘一格的作風?
“至於截教復興……”
林竹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清晰而冷靜,打破了三位妖仙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
“大勢已去,非人力可為。我救你們,一是念在同門之誼,不忍見你們在西天受辱;二是你們修為根基尚在,是可造之材。但救你們,並不代表我要扛起復興截教的大旗。”
他看著三妖仙眼中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卻依舊平靜地說道。
“我不會約束你們的去留。若覺得天庭九層天牢不錯,願意留下共事,我歡迎。若想離開,自尋一方清淨天地潛修,我也絕不阻攔。同門情分我認,但復興截教……那是逆天改勢,非我所能,也非我所願。”
林竹毫不避諱地直言自己對截教的態度,甚至不避諱提及通天教主那有些“坑人”的收徒手段。
他看得通透,截教當年萬仙來朝何其鼎盛,最終卻也落得那般下場,乃是天道大勢、諸聖博弈的結果,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轉。
他林竹所求,不過是自身逍遙強橫,順帶將九層天牢這攤基業做大做強,在這複雜詭譎的三界中立足更穩。截教過往的輝煌與恩怨,對他而言,更多是“他人”的殘存念想,他尊重,卻不願、也無力為此耗費心力。
“或許,我可以用‘截教復興’的名義,忽悠你們留下來給我打工,”林竹甚至開起了玩笑,但眼神清明。
“但那不是我做事的方式。欺騙同門,沒意思。真要騙人去打工……”
他忽然笑了笑,想起某個遠在不知何處的倒黴蛋,語氣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調侃。
“也只有孤揚那傢伙,會被我騙得心甘情願還幫我數錢。”
三妖仙聽完林竹這番話,心中初時有些失落,但仔細品味,卻又生出另一種複雜的感慨。
這位師兄,坦蕩得令人意外,也清醒得讓人敬畏。
他不畫大餅,不空談理想,只給出最實際的選擇和承諾。復興截教固然是它們內心深處最大的渴望,但歷經磨難後,它們也明白那何等艱難。
如今能重獲自由,修為有望恢復,還有一位強大而實在的師兄可以依靠,似乎……也已經比之前那暗無天日的坐騎生涯,好了千萬倍。
沉默片刻,虯首仙率先抬起頭,獅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放下不切實際幻想後,專注於當下的堅定。
“師兄坦蕩,我等明白了!虯首仙願追隨師兄,效力於九層天牢,但憑差遣!”
星斗宮偏殿內,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三妖仙跪拜起身後,並未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巨大的獸瞳中光芒閃爍,顯然內心並不平靜。
它們在來之前,於那牆角“罰站”等候林竹召見時,心中早已預演了無數種可能。
它們已知曉,這位新認的“師兄”,乃是截教新入門的弟子,同時更是天庭權柄日重、兇名赫赫的三界執法獄神。
在它們想來,最可能的情況,便是這位師兄會以“同門”和“救命恩人”的雙重身份,要求、或者至少是期望它們加入天庭,成為九層天牢的一份子,為他效力。畢竟,三位大羅金仙級別的戰力,放在任何一方勢力都是不可多得的骨幹力量。
它們甚至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考慮過該如何在不違背本心的情況下,報答這份恩情,或者討價還價,爭取一些自由和尊重。
然而,林竹方才那番話,卻完全出乎了它們的預料。
加入截教是被聖人化身“威脅”的?救它們主要是為了還通天教主的人情?甚至……直言不諱地表明,不會復興截教,並且給予它們完全的自由,去留隨意?
這……這與它們預想中的所有劇本都對不上!
截教已亡,這是事實。老師通天聖人被道祖禁足於紫霄宮,這也是三界高層皆知的事情。
它們對林竹這位突如其來的“師兄”,情感是複雜而矛盾的。感激他搭救之恩是真,若非他,它們還不知要在西天當多久的坐騎。
但困惑也是真,這位師兄對截教的態度,太過“淡然”,甚至有些“疏離”,與它們心中那種“同門即兄弟、教派即家園”的熾熱情感,似乎格格不入。
三妖仙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一道極其隱晦、以它們獨特的妖族血脈秘法進行的神念傳音,在三者之間迅速展開。
這傳音波動極其微弱,且被它們刻意侷限在極小範圍,自信尋常大羅金仙乃至普通準聖都難以窺探。
“大哥,二哥,你們怎麼看?”
金光仙的神念帶著濃濃的疑慮。
“這位林師兄……似乎對咱們截教,並無太多歸屬感?他說是被迫入門,救咱們是還老師人情……這……”
“哼,不管他因何入門,既然得了老師認可,便是截教門人!”
虯首仙的神念粗豪中帶著固執。
“只是……他如今是天庭的官,咱們若是投了他,加入天庭,豈不是……豈不是有點向著當年的敵非友了?雖說截教敗亡非天庭一家之過,但終究……老師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