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軍像一頭被困在絕境的野獸，在散落著檔案、空咖啡杯和菸蒂的寬大辦公桌後焦躁地踱步。
昂貴的義大利手工皮鞋踩過幾張被揉皺的K線列印圖，發出窸窣的聲響，如同他內心瀕臨崩潰的神經在呻吟。
螢幕上，納斯達克那令人絕望的綠色數字彷彿仍在灼燒他的視網膜。
第四次抄底，又是半山腰！不，比半山腰更糟，簡直是懸崖邊的失足！
近三億美金，如同投入無底洞，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濺起，就被那洶湧的賣盤瞬間吞噬、深埋。賬戶裡那觸目驚心的虧損數字，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脖頸，越收越緊。
冷汗浸透了他高階襯衫的後背，黏膩地貼在面板上。
恐慌如同實質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完了嗎？不！還沒完！”蕭軍猛地停下腳步，一股近乎病態的亢奮瞬間壓倒了恐懼。
絕望的深淵邊緣，滋生出的不是理智的退卻，而是更加瘋狂的孤注一擲。
“我還有救！我還有最後的兩億美金！”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堅定，像是在給自己下蠱，“這次…這次我一定要把握住機會！對，只要把握住最後的機會，我就能起死回生！一定！一定可以的！”
他猛地撲到辦公桌上的電話機前，彷彿那不是通訊工具，而是聯接著命運轉盤的輪軸。
顫抖的手指因為急切而幾次撥錯了號碼，他暴躁地低吼一聲，狠狠結束通話重撥。
電話終於接通，不等對方開口，蕭軍對著話筒發出了困獸般的咆哮，聲音因極度的緊張和亢奮而扭曲變形：
“停止收購！立刻停止！聽著！把剩下的資金都給我看好了！穩住！一定給我穩住！不準再動一分錢！”
他喘著粗氣，眼球因為用力而微微凸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再觀察！給我仔細觀察！看它甚麼時候能企穩！真正的企穩！不是那種騙人的小反彈！等它徹底穩住了，跌不動了，像死狗一樣趴在那裡了……我們再動手！聽清楚了嗎？！”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的警告，聲嘶力竭，帶著一種賭上性命的決絕：“只有一次機會了！這是我們最後的一次機會！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明白嗎？！”
電話那頭的心腹操盤手顯然被老闆這瀕臨崩潰邊緣的瘋狂狀態嚇住了，沉默了兩秒，才傳來一個小心翼翼、帶著顫音的回應：“明……明白，蕭總。停止操作，觀察企穩訊號，等待……最後一次機會。”
“啪！”蕭軍重重摔下電話，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癱軟地跌坐回那張價值不菲卻已沾染汙漬的真皮座椅裡。
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不幸的是，他蕭軍，又一次，準確無誤地抄底抄在了半山腰上，深陷泥潭。
慶幸的是，在徹底墜入深淵的前一秒，那根名為“恐懼”的弦終於崩斷，帶來了一絲扭曲的“冷靜”。
他沒有像之前四次那樣，在恐慌和貪婪的驅使下立刻將最後的籌碼也砸進去。
這最後的兩億美金，如同懸崖峭壁上探出的一截枯枝，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瘋狂信念。
——也許，也許還能逆風翻盤。
另一邊.
陽光正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精心打理的花園裡，暖洋洋地包裹著躺在藤椅上的陸陽。
他穿著舒適的亞麻家居服，閉著眼，似乎在小憩，享受著難得的寧靜午後。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香，與蕭軍辦公室裡那汙濁絕望的氣息形成天壤之別。
突然，電話的震動打破了這份寧靜。
陸陽微微蹙眉，睜開眼，眼中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
——牟其忠。
“喂，老哥哥。”陸陽的聲音帶著一絲午後的慵懶，聽不出情緒。
“哈哈，陸老弟，沒打攪你曬太陽吧？”牟其忠標誌性的爽朗笑聲傳來，但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這笑聲裡少了些往日的豪氣，多了幾分試探性的圓滑，“老弟啊，最近這國際資本市場，可是風高浪急啊，看得老哥我這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
陸陽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等著對方的下文。
牟其忠頓了頓，似乎斟酌著措辭，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老弟，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蕭軍這小子……唉，這次在美股那邊，怕是栽了個大跟頭，有點難以扳回本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惋惜”和“關切”，“咱們……要不要再拉他一把？畢竟，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可是”
陸陽在陽光下眯起了眼睛，金色的光線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跳躍。
他太瞭解這位“老哥哥”了。
牟其忠這通電話，哪裡是真心想幫蕭軍？
分明是嗅到了血腥味，前來探口風、撇清關係，甚至……是來提前佈局的。
“老哥哥。”陸陽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但話語卻像精準的手術刀，直接切開了對方虛偽的客套，“就不用再試探我了。蕭軍這小子的路，是他自己選的，他下的注，自然要他自己承擔後果。我現在想幫也幫不了。”
他頓了頓語氣不變，卻丟擲了一個關鍵問題：“聽說，我這便宜大舅哥這次動用的美股抄底資金裡，有1億美金是從您這位‘仗義’的老哥哥這邊拆借的？”
他刻意加重了“仗義”和“拆借”兩個詞，隨即話鋒一轉，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不知道具體他答應了你甚麼條件？抵押物……想必是有點分量的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牟其忠顯然沒料到陸陽的情報如此精準，連拆借金額和可能的抵押物都一清二楚。
他乾笑了兩聲，試圖掩飾被戳穿的尷尬：“咳咳，陸老弟果然訊息靈通。那個……倒也不是啥太好的東西，也就是咱們現在一起持股的這家美股納斯達克上市公司小神通的股權。”
他立刻補充道，語氣變得“大度”起來，“不過老弟你放心！我老牟做人講信用！我肯定不逼他！大家都是朋友，合作這麼多年，情分擺在這裡！只要他蕭軍能按時還上承諾的1億美金本金，再加上一點點合理的利息，那就甚麼事都沒有！絕對沒有！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你陸老弟的面子，我老牟是無論如何都要給的！”
陸陽聽著牟其忠這番“義薄雲天”的保證，臉上的笑意更深，眼神卻愈發冰冷。
一年後？按時還款？利息？
他比誰都清楚，以目前納斯達克崩盤的趨勢和小神童股價自由落體的速度，一年後的蕭軍，拿甚麼來還這筆天文數字？
除非出現神蹟。
而彼時，同樣價值1億美金的小神童股權，其數量將龐大到足以撼動現有的股東結構。
牟其忠這頭“笑面虎”，表面拍著胸脯講義氣，實則早已張開了血盆大口，等著吞下那塊註定會落入他口中的肥肉。
“行。”陸陽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老哥哥仁義，那下次有空，咱們再一起聚聚。”
“好說好說！”牟其忠如蒙大赦，連忙接話，語氣重新變得熱絡，“老弟啊，下次有好專案，可千萬別忘了老哥哥我！咱們還得繼續合作，一起發財！”
“一定。”陸陽的回答簡潔有力。
“哈哈，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就不打攪老弟你曬太陽了，好好休息！”牟其忠心滿意足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衛星電話的忙音傳來。
陸陽將它隨手放在旁邊的小圓几上，重新閉上眼，沐浴在暖陽中。
然而，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分析著剛剛結束的對話。
牟其忠這通電話，用意再明顯不過：
表面強調“不逼他”、“看陸總面子”，實則是提前告知陸陽，這筆債務關係存在，並且一年後蕭軍還不上，他牟其忠依法接收股權是天經地義，你陸陽到時候別怪我“不講情面”。
同時，也是在試探他陸陽對蕭軍的態度，以及，他陸陽對小神童這家上市公司股權的態度，是否在意股權旁落。
最後，再來個利益捆綁，強調“咱們一起持股的小神通”，暗示他陸陽，如果他陸陽想保持對小神童這家上市公司的控制力，未來可能需要和他牟其忠（這個潛在的大股東）打交道甚至合作。
“看來這位老哥哥，這次是真動了心，胃口不小。”陸陽心中冷笑。
一年以後？他幾乎可以預見蕭軍的結局。
除非有奇蹟，否則蕭軍手裡那點小神童股權，必然易主，落入牟其忠的口袋。
除非……他陸陽願意出手。
但，憑甚麼？
這小子屢教不改，將他的警告置若罔聞，如今深陷泥潭，完全是咎由自取。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更何況……
陸陽的思緒飄得更遠。
納斯達克的崩盤遠未結束，小神童的股價，在未來一年內，極有可能跌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真正具有“抄底”價值的低位。
那時，他陸陽，作為公司的創始人和靈魂人物，必然要啟動股權回購計劃，穩定股價，增強控制力。
他怎麼可能容忍大量廉價且優質的、本就屬於小神童核心資產的股權，掌握在一個不聽話，失敗，且衝動的賭徒手裡？
陽光依舊溫暖，花園依舊靜謐美好。
但陸陽的內心，已然開始為一年後可能爆發的股權爭奪戰，冷靜地佈局。
蕭軍的絕望掙扎，牟其忠的貪婪算計，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棋盤上需要妥善處理的棋子。
他才是那個坐在陽光下的獵人，耐心等待著最佳的收割時機。
港城，太平山，淺水灣道。
“小超人”李則凱的書房。
這裡同樣寬敞奢華，卻瀰漫著與蕭軍辦公室截然不同的冰冷和壓抑。
沒有煙味和快餐盒，只有昂貴的紅木傢俱、真皮沙發和一塵不染的地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維港璀璨的夜景，卻絲毫照不進李則凱陰鬱的眼底。
他獨自一人坐在書桌後，面前的電腦螢幕上，依舊是那令人心悸的、不斷下探的納斯達克K線圖，尤其是小神童那斷崖式的走勢。
他看著那代表著自己曾經雄心勃勃想要“吞併”的目標的股價一路狂瀉，心中翻騰的不是幸災樂禍，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冰火交織的情緒。
長久的沉默後，他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這口氣裡，包含了太多東西。
“原來……爹爹說的是對的。”他低聲自語，聲音乾澀。
那天父親李超人如同雷霆般闖入書房，用柺杖和冰冷的命令強行中止了他瘋狂的抄底計劃。
現在看來，那暴力而屈辱的干預，至少讓他避免了數億美金的鉅額虧損，保住了他一手創立的盈科數碼不至於瞬間崩塌。
從純粹理性的商業角度，父親是對的，甚至救了他。
“可就算這樣……那又能如何？！”一股更加強烈的、被強行壓抑的怨毒和不甘猛地衝上心頭。
他忘不了父親那失望透頂、彷彿看著一個無可救藥廢物的眼神！
忘不了大哥李則巨推著父親離開前，投來的那看似沉默實則充滿了不屑和勝利者憐憫的一瞥！更忘不了父親的情婦周姨那帶著職業性憐憫的目光！
這些畫面如同淬毒的鋼針，反覆刺戳著他驕傲的心臟。
他李則凱，從少年起頂著“小超人”的光環，才華橫溢，銳意進取，一手創立盈科數碼，就是為了向父親、向所有人證明，他不比大哥差！
他更有魄力，更敢闖敢拼！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公平的機會，一個能掌控李家核心資源的機會！
他堅信，如果給他那個位置，他一定能比大哥做得更好！帶領李家走向更高的巔峰！
然而，父親眼中，似乎永遠只有那個沉穩、聽話、按部就班的大哥。
他的所有努力，所有的成就，在父親看來，似乎都帶著“冒進”和“不穩重”的標籤。
這一次的“正確”，在父親那裡，恐怕也只會被解讀為“幸好我阻止了你這個逆子闖下大禍”，而非對他李則凱懸崖勒馬的能力認可。
不服！他一千個一萬個不服！
不開心！這被強行“拯救”的結果，讓他感到的只有屈辱和更深的憤懣！
“呼……”李則凱再次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
他不能失控，憤怒是原罪——父親那冰冷的話語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螢幕上那跳動的綠色數字上，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如同盯住獵物的鷹隼。
“蕭軍……陸陽……”他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一個正在深淵邊緣瘋狂掙扎，一個卻在陽光下從容佈局。
納斯達克的崩盤，小神童的暴跌，這場席捲全球的金融風暴，對一些人來說是滅頂之災，對另一些人來說……是否也是重新洗牌、火中取栗的絕佳機會？
李則凱的目光炯炯，死死地盯著那不斷下行的K線圖，彷彿要將這市場的殘酷和其中蘊含的、可能稍縱即逝的機遇，都深深地刻入自己的腦海。
盈科數碼還在，他李二公子還沒輸光籌碼。
這場遊戲，遠未結束。
他要冷靜，要等待，要像父親教導的那樣（雖然他極度排斥這個想法），在風暴中尋找最致命也最安全的一擊。
證明自己的路，還很長，但他絕不會放棄。
螢幕的冷光映照著他英俊卻寫滿不甘與野心的臉，在寂靜奢華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森然。
視線再次拉回鵬城。
小神童總部，總裁辦公室外。
錢悠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慮和怒其不爭。
她無視了前臺小姐欲言又止的阻攔，徑直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總裁辦公室大門。
“老闆，這位女士沒有預約，闖了進來……”前臺小姐的聲音帶著惶恐。
“行了，你出去吧。”蕭軍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錢悠悠的目光瞬間凝固在辦公室內的景象上：蕭軍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而他那位身材火辣、穿著性感套裙的女秘書，正姿態曖昧地半倚半坐在他的大腿上！
兩人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如此闖入，動作瞬間僵住，秘書臉上更是飛起一片羞窘的緋紅。
一股怒火“騰”地竄上錢悠悠的頭頂！都甚麼時候了？火燒眉毛了，竟然還有心思在這裡玩女人？！
“你也出去！”蕭軍揮揮手，語氣急促地對秘書命令道。
秘書手忙腳亂地從蕭軍身上跳下來，低著頭，紅著臉，不敢看門口一臉寒霜的錢悠悠，像受驚的兔子般匆匆整理著凌亂的裙襬，小跑著溜出了辦公室，並帶上了門。
錢悠悠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這個依舊帶著幾分被打斷好事的不耐煩、卻難掩眼底疲憊和焦躁的親哥哥，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憤怒湧上心頭。
她轉身就欲離開。
“別！小妹！別走！”蕭軍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幾步衝到門口，攔住了錢悠悠，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帶著一絲慌亂，“哥錯了！哥真錯了！小妹你先坐，消消氣！”
他半推半拉地把錢悠悠按在會客沙發上，自己也挨著坐下，搓著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些：“對了，你來找我有甚麼事？是不是……是不是陸陽讓你來的？”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
錢悠悠看著他這副樣子，怒火稍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悲哀和擔憂。
她深吸一口氣，直視著蕭軍的眼睛，聲音冰冷而清晰：“我有沒有提醒過你？讓你不要輕舉妄動？讓你最好是仔細想一想，這些年以來，他陸陽，在重大決策上，有沒有錯過一次？你明知道他就是一個創造奇蹟的人，為甚麼這次偏要跟他唱反調？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按他的吩咐，該套現套現，哪怕甚麼事情也不做，安安穩穩地拿著你的分紅和股權，不比你現在所遇到的這些麻煩、這些鉅虧強上百倍嗎？！”
蕭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被一種被戳中痛處的煩躁取代。
“可我要是真聽了他的，那我這小神通的總裁位置還能坐得穩嗎？”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委屈和不平，“他陸陽一聲令下，所有人都聽他的！我這個總裁算甚麼？一個擺設嗎？到時候業績下滑，股價下跌，股東們問責，我手裡又沒有能夠保命的籌碼，第一個要拉下馬的就是我！誰又考慮過我的處境？誰替我著想？！”
“哼！”錢悠悠氣得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你這個總裁，本就是陸陽給你的！沒有他，你能坐上這個位置？能掌握這麼大的權力？能調動這麼多資金？以後還有沒有這個位置，對你來說，難道就真的比保住身家性命、比不傾家蕩產還重要嗎？！”
她看著哥哥眼中那份頑固的執念，痛心疾首地勸道：“哥，你醒醒吧！現在已經基本上能證明，國際上的形勢，完全如陸陽所預料的那樣！納斯達克崩了！所有的中概股崩了！小神童的股價也崩了！這很可能只是開始！接下來，很有可能還會有一場更大範圍的、席捲全球的股災！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為時不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