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集團的新總部,位於鵬城城市CBD世紀大廈的對面,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外,鵬城繁華的CBD景緻一覽無餘,世紀大廈那極具辨識度的輪廓正對著這裡,彷彿一座無聲的豐碑,昭示著其締造者的商業帝國。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映照著桌面上那份攤開的、墨跡未乾的報表。
錢悠悠微微向後靠在舒適的皮質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那份報表的邊緣。
報表上的數字清晰而有力——商業街年度租金收入。距離破億,僅一步之遙。
她的目光落在這一連串的數字上,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由衷的讚歎與難以言喻的欣賞。
這份報表,正是世紀大廈對面,那片由錢氏出資、世紀集團出地,雙方共同開發的商業綜合體的出租收益彙總。
當初,為了這片街區的運營模式,錢氏內部曾有過激烈的爭論。
父親和大部分高層都傾向於將建好的臨街店鋪整體打包出售,快速回籠鉅額資金,落袋為安。
只有她,力排眾議,堅持採納了陸陽那個看似“保守”甚至“吃虧”的建議:所有臨街店鋪,只租不售!前兩年免租培育市場,待商業氛圍成熟後,再根據人流量和繁榮程度,收取合理且可持續增長的租金。
“長久的收益……”錢悠悠低聲自語,指尖劃過那個近億的數字,心中感慨萬千。
當時,她並非完全理解陸陽的深意。
雖然信任他的眼光,但面對集團內部的壓力和對快速回籠資金的渴望,她也曾有過動搖。
最終,是她憑藉著這份合作由她主導帶來的底氣,以及內心深處對陸陽那份莫名的信心,才頂住了壓力,強硬地執行了這個方案。
如今再看,這何止是先見之明?簡直是點石成金的妙手!
短短几年依託著世紀大廈帶來的人氣和那個男人對整體商業佈局的微妙引導,眼下腳底下的這條街已然成為鵬城新興的潮流地標和黃金旺鋪。
租金逐年穩步上漲報表上的數字就是最有力的證明。
更關鍵的是這些店鋪本身的價值,相較於開發成本,早已翻了十倍不止,它們不再是需要快速變現的負擔,而是源源不斷下金蛋的母雞,是錢氏商業地產板塊最穩定、最有增長潛力的核心資產之一。
“孤身一人從山窩裡走出來……短短十年……偌大的家業”錢悠悠腦海中浮現出陸陽那張時而沉穩如山、時而鋒芒畢露的臉龐,眼神中的欣賞與愛慕幾乎要滿溢位來。
這份欽佩,源於無數次事實證明的精準判斷和那份常人難以企及的魄力。
她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父親看著這份報表時,會是怎樣複雜的心情。
當初的反對者,如今恐怕也只剩下啞口無言了吧?
這每年近億且持續增長的現金流,足以堵住任何質疑的聲音,也讓她在錢氏內部的地位更加穩固。
“篤篤篤!”禮貌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請進。”錢悠悠迅速收斂了臉上的柔和,恢復了商界女強人慣有的冷靜。
門被推開,她的秘書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站在門口:“錢總,蕭總來了,說是有急事找您,我讓他稍等……”
“讓他進來吧。”錢悠悠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她這個大哥,無事不登三寶殿,尤其最近因為新浪股分被港城資本截胡的事情,情緒一直焦躁。
然而,秘書的話音未落,一個身影已經帶著一陣風,粗暴地從秘書身側擠了進來,伴隨著不耐煩的嚷嚷:
“閃一邊去!我是你們總裁的親大哥!親的!懂嗎?見自己妹妹還要預約通報?甚麼規矩!”
正是蕭軍。
他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額角帶著細汗,精心打理的髮型有些凌亂,臉上寫滿了“十萬火急”四個大字。
被他擠開的秘書一臉為難和惶恐,連忙對著錢悠悠深深鞠躬:“對不起錢總!蕭總他……我實在沒攔住……”
錢悠悠的眉頭瞬間蹙起,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
她揮了揮手,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知道了,不關你的事,先下去吧。把門帶上。”
“是,錢總。”秘書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輕輕關上了厚重的辦公室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門一關,辦公室裡只剩下兄妹二人。
錢悠悠的目光落在蕭軍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哥,你也是幾十歲的人了還是一家百億上市公司的總裁。這裡是公司,不是家裡。基本的規矩和尊重都不懂嗎?來之前打個電話很難?讓秘書通報一聲,萬一我這裡正在開重要的會議,或者有重要的客人在,你這樣闖進來,讓我的臉往哪擱?讓錢氏的臉往哪擱?”
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蕭軍此刻哪裡聽得進去這些“細枝末節”,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徑直走到錢悠悠辦公桌對面的會客椅旁,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去,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好了好了!我的親妹妹!都甚麼時候了還跟我講這些虛禮?我是你親哥!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哥!”蕭軍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錢悠悠,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家的那位,陸陽!他!他要在高位減持小神童的股票了,而且是計劃大規模減持。”
錢悠悠看著蕭軍這副火燒眉毛的樣子,眉頭反而舒展開了一些,身體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桌上溫度剛好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談論天氣:“就這事?”
她放下咖啡杯,看著蕭軍,眼神裡帶著一絲“你小題大做”的意味:“我還以為天塌下來了,需要我馬上去找女媧石補窟窿呢。值得你像個沒頭蒼蠅一樣闖進我的辦公室?”
“這還不是天塌了?!”蕭軍猛地一拍桌子,差點把咖啡杯震翻,聲音拔得更高了,充滿了難以置信,“錢悠悠!我的好妹妹!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你大哥我為甚麼能安安穩穩坐在小神童總裁這個位置上?啊?靠的是我蕭軍驚才絕豔的管理能力嗎?還是我力挽狂瀾的商業天賦?”
他自嘲地冷笑一聲,指著自己的鼻子:“都不是!靠的就是他陸陽這尊大佛穩穩地坐在大股東的位置上!靠的是他手裡的控股權給我撐腰!董事會那幫老狐狸,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資本,他們為甚麼不敢動我?不就是忌憚他陸陽嗎?”
蕭軍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現在好了!他要在股價最高點減持!而且聽那意思,可能還不止一次!5%起步,市場好還要繼續減!萬一他減持到最後,持股比例大幅下降,不再是第一大股東了怎麼辦?萬一有人趁著他減持、股權結構鬆動的時候,在背後搞小動作,聯合其他股東想把我掀下去怎麼辦?我這個總裁,沒了他的股份當定海神針,還能坐得穩嗎?啊?!”
他把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恐懼、所有對自己位置可能不保的焦慮,一股腦兒地傾瀉出來。
這是他最核心的利益,是他現在所有風光和權力的根基。 看著蕭軍漲紅的臉和佈滿血絲的眼睛,錢悠悠沉默了片刻。
她能理解大哥的擔憂,這位置確實是他安身立命之所,尤其是在他幾乎把所有身家都押注在新浪等網際網路公司上、結果被李則凱半路截胡損失慘重之後,小神童總裁的位置對他而言就更重要了。
“所以。”錢悠悠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勸他?吹吹枕邊風,讓他放棄減持計劃,保住你總裁位置的安穩?”
“對!對對對!”蕭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悠悠,你是他女人!是他兒子的媽!你們雖然沒領那張紙,但這是事實!你的話,他肯定會聽!只要你開口,他一定會考慮,為了你哥,為了你親哥的前程,你幫幫我,就這一次。好好跟他說說,現在減持真的不是時候啊,風險太大了。”
他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了。
然而,錢悠悠卻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不行。”
“甚麼?!”蕭軍臉上的希冀瞬間凝固,轉化為錯愕和憤怒,“你說甚麼?不行?!錢悠悠!我是你親哥!”
“正因為你是我親哥。”錢悠悠的目光直視著蕭軍,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我才不能幫你吹這個枕邊風。我如果真幫你去說了,那不是在幫你,是在害你。”
“害我?!”蕭軍徹底懵了,完全無法理解妹妹的邏輯。
“沒錯,害你。”錢悠悠的語氣斬釘截鐵,“陸陽是甚麼人?他這十年來,從無到有,打下這片江山,你親眼見證的。他做的每一個重大決定,哪一次是衝動為之?哪一次事後證明不是深謀遠慮?他決定減持,必然有他必須減持的理由,有你看不到、看不懂的深層考量!”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告誡:“你只擔心你的位置,只看到眼前的股價高點。但你有沒有想過,他為甚麼選擇在所有人都看好、股價最高的時候減持?他難道不想賺錢?他難道不知道減持可能引發市場波動?他比誰都清楚!但他還是這麼做了。這意味著甚麼?”
錢悠悠的眼神銳利起來:“這意味著,他看到的,很可能是你看不到的巨大風險!意味著他判斷現在這個所謂的‘高點’,很可能就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甚至可能是未來幾年內,再也無法企及的頂峰!”
這番話說得蕭軍心頭猛地一震。
陸陽那句關於“深淵”的警示,再次在他耳邊響起。當時在陸宅書房,他只顧著憤怒和擔心自己的股份,並未深想。
現在被妹妹如此直白地點出來,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
“我勸你。”錢悠悠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糾結你那總裁位置能不能坐穩上。既然連他都選擇在這個節點大筆減持套現,你作為小神童的總裁,手握一部分股份,何不也順勢而為?趁著股價正處於歷史最高點,跟著一起減持一部分?”
“跟著……一起減持?”蕭軍喃喃地重複著,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選項,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個念頭,在他被憤怒和焦慮淹沒時,從未出現過。
錢悠悠點了點頭:“對。高位套現,落袋為安。拿到實實在在的錢,比甚麼都重要。至於以後的事情……”
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深邃,“以後再說便是。手握現金,進可攻退可守。總比把籌碼都壓在一個可能面臨巨大不確定性的位置上要強。萬一……我是說萬一,他的判斷是對的,泡沫真的破了,股價真的暴跌了呢?你手裡的現金,那時就是最寶貴的資源,甚至可能讓你在風暴過後,以更低的價格拿回更多的籌碼。”
“可是……萬一……”蕭軍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緊,那句“萬一他料錯了呢?”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內心深處,其實已經開始動搖。
陸陽過往無數次的“神預言”,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閃過。
每一次,最終都證明陸陽是對的。
賭陸陽的眼光?還是賭自己的判斷,賭網際網路的盛宴永不散場?
這個抉擇,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如果賭陸陽,就意味著要放棄一部分他賴以安身立命的股份,放棄一部分對公司的控制力,去博一個不確定的未來收益。
如果賭自己……他真的有把握贏過那個“邪門”的陸陽嗎?
一時間。
巨大的矛盾感和不確定性,像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頹然地整個人陷進寬大的椅子裡,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昂貴的吊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掙扎。
錢悠悠看著大哥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能說的、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剩下的路,只能他自己選。
“話已至此。”錢悠悠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清冷,打破了沉默,“聽不聽在你。這是關乎你自身利益和未來的重大決定,沒有人能替你拿主意。行了,我這邊還有重要的檔案要處理,還有幾個會要開。你先回去吧。回去冷靜冷靜,好好把這件事情想清楚。是信他陸陽十年不敗的眼光,還是……相信你自己的判斷。”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做出送客的姿態,目光已經重新聚焦在文字上,不再看蕭軍。
逐客令下得明確而乾脆。
蕭軍像是被驚醒,茫然地看了妹妹一眼,看到她已然進入工作狀態的側臉,知道再待下去也無益。
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是失魂落魄地、腳步虛浮地站起身,像個遊魂一樣,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向門口。
他的手握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巨大的資訊量和更巨大的抉擇壓力。
最終,他輕輕擰開門,低著頭走了出去,甚至忘記了關門。
錢悠悠抬起頭,看著洞開的辦公室門和大哥消失在走廊轉角那頹喪的背影,眼神複雜。
她拿起內線電話:“小王,進來一下,把門關上。”
她放下電話,目光再次落回那份顯示著近億租金收入的報表上,但心思卻已經飄向了近在咫尺的對面大廈頂樓辦公室裡,可能正在喝著咖啡的男人。
他……到底看到了多深的“深淵”?
還有,大哥,他,又能否做出真正明智的選擇呢?(本章完)